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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聊斋志异·狐嫁女(白话/翻译/意译)

2010-08-03 18:0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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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南历城中,有一座荒宅,本属世家大族,因常现妖异而废无人居,数十亩宇厦,掩映蓬蒿之间,
荒寂日久,更是阴森,不但黑夜,就连白天也无人敢勾留片刻。
  
  一日傍晚,几个书生饮酒谈笑,说起此宅,一人笑道:“有谁敢进去寄宿一夜,我等便请他一桌酒席如何。”
  其中一个叫殷士儋的,起身应道:“这有何难。”
  众人道:“休要夸口,先去住上一夜再说。”
  殷公子道:“看我今夜就去。”
  说完只带了一卷草席便去了。
  众人送至门外,笑道:“若有变故,只管大喊,别被鬼狐叼了去,也没个音信。”
  “真有鬼狐,就捉来做个凭证,叫你们明日休想赖账。”
  一语说得众人大笑,都催他快去。
  
  院中小径已完全没在荒草之中,幸而就着月光,道路勉强可辨。穿过几近人高的蒿草,经几道游廊到后园,有一高阁。登上月台,遥望西天,半轮上弦月,已将落山,衔山一线,清辉将尽。凭栏远望许久,见四下不过是山石草木多一些罢了,哪有什么鬼狐作怪,不觉暗笑讹传荒诞。如此看了一会,便摊开席子,在月台上躺下了,满天星斗,清晰而凌乱,似要直坠下来。
  
  很快到了二更天,迷迷糊糊的有些想睡,忽听得楼下脚步声紧,心中一惊:是谁这么晚还到这里来,莫非真的有鬼?于是假装睡熟,静待其变。不久一个丫鬟提着灯笼上来,见地上躺着一人,吓了一跳,连连后退,说:“有生人在。”后面人问:“谁?”答说:“不知。”一老翁道:“待我去看。”说着提灯上来,照着公子的脸,仔细瞧了瞧,释然道:“原来是贵人在卧。这位殷公子,眼下虽是贫寒,但不久高中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实乃是大富大贵之人啊。今日正巧撞上,我等小心就是,不可惊扰了他。殷公子洒脱豪迈,想来亦不至加罪。”说完领着众人在各处挂起彩灯。一时楼门大开,灯火通明,上上下下,人流往来不断。
  殷公子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又不便起身询问,只得稍稍转侧,咳嗽几声,有意令众人知道自己并未睡熟。老翁听了,慌忙从厅中出来,跪下请罪道:“小人无意冒犯,只是家有小女,择定今夜出阁,不想惊动了贵人,还请恕罪。”公子听了,忙起身将他扶起,道:“老太公快快请起。只是,学生偶一寄宿,不知今夕嘉礼,空手而来,无以为贺,实在惭愧。”老翁道:“贵人光临,压除凶煞,已是大礼,若肯一同入座,则更令小人荣耀万分。”公子道:“老太公如此客气,学生从命就是。”
  
  公子随老翁到厅上,先前月色迷蒙,此间陈设,不曾细看,如今灯火辉映,一派华贵气象,尽在眼底,不觉惊叹。
  才一入座,即有一老妇人出来拜见。
  老翁道:“此是拙荆。”
  公子起身作揖,恭敬有加。
  片刻之后,只听得楼下笙乐喧阗。
  一人快步通报:“来了来了。”
  老翁一脸喜气,上去迎接。公子亦起身迎候。
  不久,便有几个人手持红纱灯笼,引着新郎上楼。
  一个十七八岁少年,生得丰采韶秀,俊美异常。
  老翁令新郎先向公子行礼。
  少年不识其为谁,只望着他,唯恐错了礼数。
  公子一笑,权作代主迎宾,以摈相身份执半主礼,将少年接了进去。
  而后便是翁婿交拜。
  
  行过大礼后,众人又揖让了一会,分宾主坐了。
  只见丫鬟使女,如流水般端上酒菜来,玉碗金瓯,光映几案,这世上有的没有的,山珍海味,摆了满桌。
  酒过数巡,老翁传话下去,令唤小姐过来。
  小丫鬟领命去了,却迟迟不见新人踪影。
  老翁知是新人害羞,遂亲自起身去请。
  不久,丫鬟嬷嬷们,前后簇拥着新人出来。新人犹自忸怩矜持,敛裾含笑,一步三停。但闻环佩铿锵,麝兰散馥,一室之人,为之目眩神驰,真真是容华绝代,天女下凡。
  老翁命新人向公子及诸长辈一一叩拜行礼。
  新人依言拜了,起身在母亲身旁坐下。
  公子只觉其光彩照人,禁不住失礼多瞥了几眼。
  
  酒饮得酣畅,老翁令撤下酒杯,换上金爵。
  公子见那金爵打造得极为精巧,实属世间罕有,心想这东西正好可以带回去作个证物,好叫院墙外的几个朋友明日不能赖账。这样想着,一来二去,又喝了十几杯,于是假装喝醉,身子一倾,倚在桌上睡了,顺势将一只金爵放进了袖中。
  众人大笑,只当他是真醉了。
  
  后不久,新郎告辞,一时笙乐大作,纷纷下楼而去。
  老翁令收拾酒具,却少了一只金爵,桌上桌下搜寻不得。
  正自苦恼,一人说:“莫非是殷公子……”
  一语未了,老翁连忙止住,唯恐公子听见。
  
  又过了些时,楼上楼下渐渐静了下来。
  公子微睁双目,见厅内一片黯淡,纱灯火烛,早已不复存在,唯脂香酒气,充溢四堵。
  起身遥望东山,已然现出一抹朝晖,霞光脉脉。
  伸手探袖中,则金爵犹在。
  不觉微微一笑,打着哈欠,从容下楼去了。
  
  此时,诸位友人已先候在墙外,见他出来,都疑心是夜里逃出,天亮又摸进去假装睡了一夜。殷公子便取出金爵,将昨夜之事一一说了。众人赏玩着金爵,惊叹不已,知此物绝非寒士所有,不由得不信。
  
  后数年,公子果然考中进士,任职于肥丘。
  一日,城中一朱姓大族宴请公子,席间传话,命取金爵,仆人领命去了,却迟迟不归,正思遣人再催,一小厮过来小声禀了几句,朱老爷听了立时脸有怒色,因有贵客在,不好发作,只叫仆人且将金爵换上。
  公子执一金爵,审视良久,觉其款式雕纹,与昔日荒宅中所得,竟是一模一样。心中惊疑,便问此物来历。
  朱老爷道:“此是先大人为京卿时,觅良匠所铸。算得是家中世代相传的宝物了。原有八只,小弟已藏多年,今日尊兄光降,特命取来一用,不想竟只剩了七只,疑心是哪个家奴偷了去,然而十年尘封如故,箱簏显是未曾开启,想来真是怪事。”
  公子听了,已知其中缘故,笑道:“金杯羽化矣。”
  朱老爷亦举杯强笑道:“可不是化了。”
  公子道:“然而,先生世守之珍,岂可缺失。晚生数年前,也曾得了一只金爵,与先生所藏,颇为相似,当以奉赠,以成完璧。”
  朱老爷拱手道:“如此甚好。但不知,尊兄所藏是何模样,如同出一匠,得成完璧,小弟定当厚报啊。”
  这日宴罢归来,殷公子即遣人将金爵送至朱府。
  朱老爷先前听他如此说,只道是有一只近似的,但必不如自己所藏者佳,等那金爵送到府上,远远一望,便呆住了,端起把玩许久,款式雕纹,全无二致,分明与自己所藏正是一套,一时又喜又惊,忙亲自登门拜谢,问这金爵究从何来。
  殷公子遂将数年前荒宅中遇狐之事说了。
  朱老爷点头道:“这就是了。昔日常闻狐狸神通,只是不信,不想千里之物,也能摄取,贵在只是借用,而终不敢自留啊。”
  
  司马少,2010年7月10日译。
  
  
  【附】蒲松龄《狐嫁女》:
  
  历城殷天官,少贫,有胆略。邑有故家之第,广数十亩,楼宇连亘。常见(xiàn)怪异,以故废无居人。久之,蓬蒿渐满,白昼亦无敢入者。会公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jù)为筵。”公跃起曰:“是亦何难!”携一席往。众送诸门,戏曰:“吾等暂候之,如有所见,当急号。”公笑云:“有鬼狐,当捉证耳。”遂入,见长莎(suō)蔽径,蒿艾如麻。时值上弦,幸月色昏黄,门户可辨。摩娑数进,始抵后楼。登月台,光洁可爱,遂止焉。西望月明,惟衔山一线耳。坐良久,更无少异,窃笑传言之讹。席地枕石,卧看牛女。一更向尽,恍惚欲寐,楼下有履声,籍籍而上。假寐睨(nì)之,见一青衣人,挑莲灯,猝见公,惊而却退。语(yù)后人曰:“有生人在。”下问:“谁也?”答云:“不识。”俄一老翁上,就公谛视,曰:“此殷尚书,其睡已酣。但办吾事,相公倜傥,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楼,楼门尽辟。移时,往来者益众。楼上灯辉如昼。公稍稍转侧,作嚏咳。翁闻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帚女,今夜于归。不意有触贵人,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礼,惭无以贺。”翁曰:“贵人光临,压除凶煞,幸矣。即烦陪坐,倍益光宠。”公喜,应之。入视楼中,陈设芳丽。遂有妇人出拜,年可四十余。翁曰:“此拙荆。”公揖之。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趋迎,公亦立俟。少选,笼纱一簇,导新郎入。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公若为傧(bìn),执半主礼。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云从,酒胾(zì)雾霈(pèi),玉碗金瓯(ōu),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qiān)帏(wéi)促之。俄婢媪(ǎo)辈拥新人出,环佩璆(qiú)然,麝兰散馥(fù)。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侧。微目之,翠凤明珰(dāng),容华绝世。既而酌以金爵,大容数斗。公思此物可以持验同人,阴内(nà)袖中。伪醉隐(yìn)几,颓然而寝。皆曰:“相公醉矣。”居无何,闻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而去。已而主人敛酒具,少一爵,冥搜不得。或窃议卧客。翁急戒勿语,惟恐公闻。移时,内外俱寂,公始起。暗无灯火,惟脂香酒气,充溢四堵。视东方既白,乃从容出。探袖中,金爵犹在。及门,则诸生先俟,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众骇问,公以状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乃信之。后举进士,任于肥丘。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gōng),久之不至。有细奴掩口与主人语,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劝客饮。谛视之,款式雕文,与狐物更无殊别。大疑,问所从制。答云:“爵凡八只,大人为京卿时,觅良工监制。此世传物,什袭已久。缘明府辱临,适取诸箱簏(lù),仅存其七,疑家人所窃取,而十年尘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然世守之珍不可失。仆有一具,颇近似之,当以奉赠。”终筵归署,拣爵驰送之。主人审视,骇绝。亲诣谢公,诘所自来。公为历陈颠末。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致,而不敢终留也。
  底本:《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
  
  [1]历城,春秋战国时,为齐国历下邑,因在历山之下,故有此名。明清时为济南府治。即今济南市。
  
  [2]殷士儋,字正甫,明代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据《明史》本传,曾任吏部侍郎、礼部尚书。《山东通志》所载相同。但《聊斋》吕湛恩注,称其“官吏部尚书”。据《周礼》,“天官冢宰”总御众官。武则天曾一度改吏部为天官,故后世亦相沿以天官为吏部雅称。而据《礼记·曲礼》,天官除太宰外,还包括太宗、太史、太祝、太士、太卜(《周礼》属“春官宗伯”),掌四时祭祀等礼,相当于后世的礼部。东汉郑玄注,说《周礼》所说的是周代制度,而《礼记》所说的是商代制度。蒲松龄原文,称殷士儋为殷天官,或以吏部侍郎称之,或以礼部尚书称之,不知其详。至于后文称其为殷尚书,则当是以礼部尚书称之(或误以为其曾任吏部尚书)。又,结尾部分说殷士儋曾任职于肥丘,肥丘地址不详。
  
  [3]月台,为赏月而筑的露天平台。
  
  [4]拙荆:东汉初年,天下大乱,扶风人梁鸿离尘隐居,以避祸患,他的妻子孟光,与他一样志行高洁,不慕荣利,甘受清苦,随他隐逸山林,颠沛南北,日常只以粗布为裙,荆条为钗。故事流传下来,夫妇均名载史册,称隐士烈女。后世遂亦相沿以“荆”字代指妻子,这本来多少带着一点褒奖的意思,但中国人讲究谦虚,所以又往往在“荆”字前面加上一个坏字眼如“拙”“贱”之类,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子为“拙荆”“贱荆”等等。
  
  [5]
  傧相,也作摈相,是为主人接引宾客之人。
  据《周礼·秋官·司仪》,郑玄注:“出接宾曰摈,入赞礼曰相。”
  旧时婚礼,新郎新娘各有一男一女陪伴引导,亦称傧相。这个傧相,相当于《仪礼·士昏礼》中的“媵御”。“媵(yìng)”是送的意思,为女方从者;“御”是迎的意思,为男方从者。亦即今之伴娘伴郎。(郑玄注:“御当为讶。”“讶”通“迓”,意为迎接。)
  文中情节,正好是婚礼,但殷士儋“执半主礼”,则当是代主迎宾之傧相,而非陪伴新郎之傧相。
  
  [6]爵,是商周时代的一种青铜器,用于祭祀宗庙及饮宴时盛酒,只有贵族才能使用。文中“金爵”之“金”,指的是铜,而不是黄金。爵的形状如下图(引自《辞源》):
  
  
  [7]京卿:明清时,都察院、通政司、詹事府、国子监及大理、太常、光禄、太仆、鸿胪等寺的长官,通称京堂,也称京卿。
  
  [8]原文最后一句“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致,而不敢终留也”,是殷公子与朱老爷经历了金爵被狐狸不声不响地借走又送还这事之后,心里得到的一个结论,但没有说出来,译文为行文流畅,改为朱老爷当时的一句感叹。
  
  [9]注音以《辞源》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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