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聊斋志异·妖术(白话/翻译/意译)
2010-08-18 15:2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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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全书共
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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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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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先生,为人豪侠,自幼习武,力大无穷,而文采学识,亦颇不凡,真真是文武双全。崇祯四年二月,于
先生刚刚考过了会试,寓居旅舍,以备三月初一殿试。偏在此时,贴身仆从却忽染怪疾,病卧不起,诸事颇为不便。念及素日情谊,心中不免忧虑。闻城中有一算命先生,道法高妙,能决人生死。遂出门寻找,欲代仆人一卜吉凶。
刚走到摊前,算卦的便道:“先生莫不是欲问仆从之病?”于先生心中一震,惊叹道:“先生真乃奇人。但不知,是吉是凶?”算卦的道:“病人无妨。但观先生气色,却是大不妙啊。”于先生忙问:“有何不妙?”算卦的闭目不语。于先生会意,在摊上放下一两银子,道:“如此,就请先生卜上一卦,有何不妙,还望指点。”算卦的于是取出几枚古钱,占了一卦,愕然道:“先生大难临头,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于先生心中又是一震,莫名感到一丝悲伤,虽然有些多余,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此卦,准否?”算卦的道:“事关人命,若不准,岂敢乱说?”于先生面露忧色,喃喃道:“若果真如此……”算卦的从容道:“先生勿虑,卦象虽是不吉,却有法可解。鄙人有小术,只须课金十两,便当为先生祈禳转运。”于先生一听这话,不禁起了疑心,道:“生死既已注定,术岂能解,既能解之,又何谓之注定?若三日内,小生果真死了,便是先生算得灵验,若不死,先生岂非讹人钱财乎?告辞了。”说完起身而去。算卦的道:“惜此小费,勿悔勿悔。”
回到旅舍,于先生将此事说与同年们听。众同年都劝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舍财消灾为妙,何苦自取死路。于先生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心中打定主意,就静静候他三天,看看究竟有何灾祸要降到自己头上。
很快过了两天,不见有任何动静。到第三日,不免格外小心,然而还是一切正常,平安无事。于先生点了灯关上门,倚剑危坐。过了一个多时辰,眼看一更将尽,四周仍是平静如常,他不禁笑自己荒唐,竟然信了那几句疯话。于是起身将剑挂回床头,吹熄了灯。
正要躺下睡时,忽听得窗间窣窣作响。回身一看,黯淡月光下,一个小小黑影从窗缝钻了进来,一落地便迅速长到与常人无异,手中挥舞着长矛,欲致他死命。他后退一步,拔剑击之。那人闪身躲过,却又急速变小,跳上窗户想要逃去。他急跃一步,追上去又是一剑,小人应声而倒。挑灯一看,不过是个纸人,已然断作两截。
他将剑插回鞘中,坐在桌旁,心想:原来三天之内,果然有血光之灾,这一次轻松躲过了,不知接下来又有什么变故。
过了一小会,又一个小人跳了进来,面目狰狞如鬼。因已有了一回经验,这次刚听到窗间细响,就早已拔剑在手,小人一落地,不待其变大,已一剑将它斩为两截。但见其残躯不住蠕动,遂又连击数剑。细看尸首,不是肉身,却是泥人。
他心想若只是这点花样,却还难不倒他,于是干脆坐在窗下,等候下一个怪物。过了许久,忽闻窗外粗喘如牛,一个庞然大物使劲推着窗棂,登时墙壁都不住晃动,眼看就要塌了。他奔出门外,只见一只巨鬼,立于檐下,满脸漆黑,双目泛着黄光,赤裸着身子,腰悬箭筒,手握长弓,正对着他拉弦搭箭。不及抽身,早有一箭射了过来。急挥剑拨开。转瞬又是一箭。他侧身一跃,闪到一边。这一箭射在墙上,箭头没入数寸,箭尾不住振动,发出嗡嗡之声。巨鬼暴怒,拔出佩刀,急冲而上。他心知不能力敌,矮身一梭,从它胯下穿过,顺势一剑,砍中它脚踝,铿然有声。巨鬼收不住劲,一刀将院中一个石凳劈作两半,火星四射,既而一声怒吼,转身又劈,动作虽然笨拙,力道却着实惊人。他不敢正面招架,只得再次钻入它胯下。刀锋划过,削断了他衣服后摆。就在这刹那间,他纵身一跃,猛刺它心窝,一剑将它刺了个对穿,鲜血喷涌而出。拔剑再刺时,巨鬼已向后倒了下去。为确保巨鬼已死,他又连击了数剑,但这回一剑剑砍下去,却只发出咚咚声响,就像是敲在木头上,细看原来只是一个木偶,然而剑击之处,又都有血迹,胸口一个大洞,鲜血兀自汩汩而流,叫人毛骨悚然。
为防再有鬼怪来袭,于先生秉烛待旦,一夜未睡。独坐中,渐渐悟到,必是那算卦的妖人,要证明自己算得灵验,便派了这些鬼怪来杀人灭口,真真可恶。
次日于先生将此事尽告诸友。众人听了,均感愤怒异常,遂与他同到卦铺去找那妖人理论。那妖人远远看见一大群人快步走来,心知不妙,闪身一窜,便已消失不见。众人将卦铺围住,想要搜他出来,却左右搜寻不得,终于失望而返。一人说:“听说这种隐身术,狗血可破。”于是众人带上狗血再去。妖人一见他们,又赶紧施了隐身术。于先生急以狗血泼之。妖人消失之处,立刻现出一个人形,满脸狗血,目灼灼如鬼。众人遂将这妖言惑众,又以妖术害人之徒,绑送官府论罪处斩了。
异史氏曰:
算卦的满街都是,可是能算准的又有几人?算了不准,那算卦有什么意思?而算准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除了平添忧虑,又有什么益处呢?何况世上还有此类专以妖术害人的算命先生,想想算卦岂不是比死还可怕么?如此看来,有事没事找人算卦,真是愚不可及。
司马少,2010年7月26日译。
【附】蒲松龄《妖术》:
于公者,少任侠,喜拳勇,力能持高壶,作旋风舞。崇祯间,殿试在都,仆疫不起,患之。会市上有善卜者,能决人生死,将代问之。既至,未言,卜者曰:“君莫欲问仆病乎?”公骇应之。曰:“病者无害,君可危。”公乃自卜。卜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当死!”公惊诧良久。卜者从容曰:“鄙人有小术,报我十金,当代禳之。”公自念,生死已定,术岂能解。不应而起,欲出。卜者曰:“惜此小费,勿悔勿悔!”爱公者皆为公惧,劝罄橐以哀之。公不听。倏忽至三日,公端坐旅舍,静以觇之,终日无恙。至夜,阖户挑灯,倚剑危坐。一漏向尽,更无死法。意欲就枕,忽闻窗隙窣窣有声。急视之,一小人荷戈入,及地则高如人。公捉剑起,急击之,飘忽未中。遂遽小,复寻窗隙,意欲遁去。公疾斫之,应手而倒。烛之,则纸人,已腰断矣。公不敢卧,又坐待之。逾时,一物穿窗入,怪狞如鬼。才及地,急击之,断而为两,皆蠕动。恐其复起,又连击之,剑剑皆中,其声不软。审视,则土偶,片片已碎。于是移坐窗下,目注隙中。久之,闻窗外如牛喘,有物推窗棂,房壁震摇,其势欲倾。公惧覆压,计不如出而斗之,遂剨然脱扃,奔而出。见一巨鬼,高与檐齐;昏月中,见其面黑如煤,眼闪烁有黄光,上无衣,下无履,手弓而腰矢。公方骇,鬼则弯矣。公以剑拨矢,矢堕。欲击之,则又关矣。公急跃避,矢贯于壁,战战有声。鬼怒甚,拔佩刀,挥如风,望公力劈。公猱进,刀中庭石,石立断。公出其股间,削鬼中踝,铿然有声。鬼益怒,吼如雷,转身复剁。公又伏身入,刀落,断公裙。公已及胁下,猛斫之,亦铿然有声,鬼仆而僵。公乱击之,声硬如柝。烛之,则一木偶,高大如人。弓矢尚缠腰际,刻画狰狞;剑击处,皆有血出。公因秉烛待旦。方悟鬼物皆卜人遣之,欲致人于死,以神其术也。次日,遍告交知,与共诣卜所。卜人遥见公,瞥不可见。或曰:“此翳形术也,犬血可破。”公如言,戒备而往。卜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处,但见卜人头面,皆为犬血模糊,目灼灼如鬼立。乃执付有司而杀之。
异史氏曰:“尝谓买卜为一痴。世之讲此道而不爽于生死者几人?卜之而爽,犹不卜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将复如何?况有借人命以神其术者,其可畏不尤甚耶!”
底本:《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
[1]
生员(即秀才,参见《考城隍》注[1])经过三年一次的乡试,成为举人,又经过三年一次的会试,成为贡士,不久再经过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成为进士。进士便是科举的顶点。
殿试只定排名,而不黜落,所以只要会试中式,就已经是进士了(特殊情况除外,比如作弊被查出)。排名分为三甲:一甲只取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现在人们常常用“三甲”二字表示前三名,这是误用。
原文说于先生“殿试在都”。因殿试只有一天,所以故事显然是发生在会试之后,殿试之前。为使文意流畅,译文补了两个具体时间,即二月会试,三月初一殿试(会试与殿试的时间,各朝依具体情况,时有变动,这里依据的是《明史·选举志》)。至于年份,原文只说是在“崇祯间”,译文则明确说是“崇祯四年”。这首先是随便选了一科,以便将故事说圆;其次是崇祯四年这一科,首次有武举殿试。于先生自幼习武,力大无穷,我颇疑心他应的是武举,而非文科,毕竟“文武双全”这四个字也是我加的,原文并没有提。但如果是武举,通常会特别说明,原文只说了“殿试”二字,只能默认是文科。
[2]
课金:占卜的酬金;课,占卜。
原文有算卦后索要十两酬金为他转运的叙述,而没有算卦前先给一两的叙述,这一两是我加上去的。
那时一两银子不是小数,粗略估算,大约相当于现在一千到一千三百块钱(这是以米价为参照。事实上古今米价没有可比性,一是运输的便利性不同,二是米的产量不同,简单的说,就是古代的米要比现在贵很多。如果将这个差价补上,并考虑其他参照标准,比如工钱、房价,则当时一两银子可值现在三五千至一万以上)。
由于算卦的一上来就说中了于先生心事,显得确实有些道行,所以于先生愿意出这样的高价来请他算一卦——这是我的构思。
[3]古代以科举同榜取中者为同年。原文没有提到于先生的同年,只说“爱公者皆为公惧,劝罄橐以哀之”(关心他的人,都为他感到担心,劝他舍财消灾),译文为了叙述的方便,说是同年们这样劝他,毕竟故事发生在会试之后,殿试之前,客店里必定是有很多同年的。
[4]原文写算卦的作法让纸人、泥人、木人先后到客店去杀于先生,前面纸人、泥人还好,后面的木人动静这么大,居然始终只有于先生一个人在抵抗,而没有引起附近其他人的注意,这细节处理得很不合理,无论如何,他的仆人就算是病了,也不应该完全不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