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聊斋志异·聂小倩(白话/翻译/意译/倩女幽魂)
2012-01-13 18:13阅读:
扫一扫图中二维码,关注「司马少译聊斋」
《聊斋志异》全书共
493
篇,另有附录
4
篇。所有译稿,都将在微信公众号「
司马少译聊斋」中陆续更新。点击《
聊斋译稿目录》,查看已更新的篇目。这是最好的聊斋译本,欢迎关注。山精树怪,女鬼狐仙,花妖月姐,欢迎你。^_−☆
* *
*
宁采臣,浙江金华府人,为人慷慨爽直,颇有书生浩然气,而多
情多义,矜严自重,平日常对人言:“弱水三千,但取一瓢。除妻子而外,平生从未亲近过第二位女子。”
适逢学使到任,又将岁考。宁采臣乃整理行装,赶赴府城应试。行至北郭,见一处寺院,殿塔壮丽,便欲入寺歇息,略做观览。入门却见寺中蓬蒿满地,甚是荒落,竟似无人居住。环顾僧舍,东西两处,皆已显出破败老旧,唯有南边小舍,门窗一新,但门已锁上。想是寺中香火不旺,僧徒已外出化缘。闲步寺中,又见大殿东边角上一丛修竹,清雅无限,阶下则有放生池,水面数亩,直连远山,池中莲花初绽,清香缕缕。值此岁考之期,士子齐集,城中客店极贵。恰好此处清幽寂静,不如就在寺中住下,也落得清净自在。当下打定主意,又穿过蒿草,将重重殿塔,观览一过,静待僧徒归来。
移时天晚,夕阳西下,斜晖映在池面,波光潋滟。
莲花一侧染成金色,衬着湖光,分外醉人。
此时一位先生来到寺中,开了南舍房门,进屋去了。
宁采臣很是诧异,此间主人为何竟是俗家居士?
不及多想,忙上前施了礼,说明欲借宿之意。
那位先生还礼笑道:“此寺荒废已久,并无主人,在下也只是借居而已。足下不嫌荒僻,自便就是。”
宁采臣听了,虽与所思相去甚远,但借宿之事算是定下来了。
满心欢喜,收拾了一间屋子,铺稻草以为床,架木板作书桌,虽然简陋,却也是一处雅斋。
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
二人于廊下促膝闲谈,各问姓字。
那先生道:“在下姓燕,表字赤霞。”
宁采臣以为他也是赶考生员,但听其口音,却不似江浙之人。
细问之,原来是陕西人,云游四方,客居于此。
燕先生朴厚木讷,不善言辞,如此一问一答,也了无趣味。
四眼相对,无甚话说,小坐一刻,即拱手作别,各自歇息了。
宁采臣初到此地,不很适应,静卧良久,脑中尽是日间所见景物,毫无睡意。
忽听得北面有人谈话,心下好奇,起身伏在窗下向外张望。隐约见墙外有一小院落,一妇人正与一婆婆说着话。那妇人年纪四十上下,而婆婆驼着背,身穿暗红色袍子,头上插着大银栉,发丝尽白,老态龙钟,仿佛已逾百岁。
月光中,只见那妇人道:“小倩怎么还不来。”
婆婆道:“应该就到了,再等片刻。”
“莫不是对姥姥有怨言。”
“怨言倒从未听到过,只是看她神情,是不大高兴。”
“姥姥太宠着她了。”
话音未落,一个十七八岁姑娘飘然而至,风姿绰约,而神情清冷。
姑娘向那婆婆深深一礼,道:“给姥姥请安。”
婆婆笑道:“我说不能背后议论人。——我两个正说你呢,不想你不声不响的就来了,还好没说什么坏话。——似小妮子这般清洁灵巧,画上也没有一个,怎不叫人疼呢,我若是个男子,也早被你将魂魄摄去了。”
姑娘道:“姥姥拿我取笑罢了,只是若姥姥也不疼,更有谁能说我好呢。”
转而又与那妇人说了几句,都听不大真切。
宁采臣诧异日间怎么没注意到这里有住着人家。
一时也未深思,想这邻院眷口说笑,不便窃听,于是回床睡下了。
过了许久,墙外才渐渐安静。
好不容易有些睡意,却仿佛有人进了屋子。
急起身一看,竟是北院少女,一袭白衣,清洁可爱。
只是不知她何以忽然到此,自己几不察觉,心中不免微微一惊。
“姑娘何故深夜见访?”宁采臣问道。
“月夜清寂,独眠凄冷。——愿与公子共此良宵。”
少女微笑解衣。
宁采臣正色道:“姑娘请勿如此,以免他人闲言碎语。”
“夜深人静,你知我知,并无他人。”
“圣人言慎独。虽无人知,你我也当固守清白,岂可自坏名声?”
少女待欲再说,宁采臣又厉声道:
“姑娘再不离去,我便呼南舍燕先生来了。”
少女垂首,不胜感慨,已而敛裾而退。
走至门外忽又返回,将一锭黄金放在床上,说道:
“公子才德,举世无双,小女子福薄,不能侍寝,愿赠金以表倾慕之意。”
而宁采臣却赶忙抓起金子扔了出去,道:“姑娘好意,小生已心领,然此非义之财,实不敢受。”
少女惭愧不已,拾起金子,暗自叹道:“天底下竟当真有此等样人。”
次日又有一主一仆前来借宿,略一交谈,得知是兰溪县人,特赶来府城应试。别过后,各自读书,一宿无话。天亮到东厢来邀其同游,却见那人已死,急寻其仆,则亦死于他室。二人死状一样,都是脚底一个小孔,血已流干,而地上却并无血迹。傍晚燕赤霞回来。宁采臣急以所见相告。
燕先生只淡淡道:“这已是寺中常事,不必吃惊。此二人定是贪恋美色,故为妖魅所害。足下还须自我珍重。”
宁采臣素性刚直,自我珍重,那是自然,故对这妖魅之事,亦颇不在意。
又问燕先生,两具死尸,将如何处理,报不报官。
燕先生说,由他去吧,为妖物所杀,官府也管不了,弃尸荒寺,未必非福。
移时入夜,北院少女又至。宁采臣拥被而起,登时警觉起来,悟到燕先生所谓妖魅,或即指此。
少女连连做着手势,道:
“公子休惊,小倩此来,并无恶意。——只是老妖已知公子在此,前日派我来,欲取公子性命而不得,老妖很是气恼不甘,如今附近已无他人可杀,故又严限我今夜取你性命。小倩自受迫至今,害人无数,从未见有如公子这般刚正之人,不敢有所欺瞒,更不欲加害。但明夜,恐怕老妖就将遣夜叉前来。公子还须多多保重。”
“姑娘既与老妖同党,为何不害我,却反来报信?”
“公子有所不知,我本名聂小倩,十八岁时身死,葬于寺旁,本想借佛光,求保佑,不料却被老妖威胁,在此替她害人,整日腆颜对人,以色相相诱,实非小倩所愿。”
宁采臣听其叙述,亦觉凄伤。感其诚意,乃称谢道:
“多谢姑娘,但不知倘夜叉来,须如何躲避。”
“与燕先生一处,可保无事。”
“为何独不害燕先生?”
“燕先生貌虽平平,却是当世奇人,我辈妖鬼,不敢靠近。”
“姑娘是以何术害人?”
“但凡心有不净,不能自持,欲狎昵我者,便暗中以小锥刺其脚心,他必立时惘然失去知觉,于是摄取血液,以供老妖饮用。又或者以黄金相诱,只看其于财色二道,更着迷于哪一种了。其实那并非真的黄金,乃是罗刹鬼骨,倘若留下,那鬼骨便要挖去人的心肝。”
宁采臣不住沉吟,若有所思。
忽见小倩忧伤垂泪,饮泣不已。
“姑娘何事悲伤?”
“小倩还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讲。”
“我如今魂堕苦海,回头无岸。倘无人相救,只怕让老妖奴役到灰飞烟灭,也不能脱身。公子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如能将我朽骨挖出,迁葬他处,得以自由平安,小倩永世不敢忘公子大德。”说着就要下拜。
宁采臣忙止住,连声答应。又问:“但不知姑娘墓葬何处?”
“寺北有一株高大白杨树,树上有一窝老鸦,那树下便是小倩骸骨了。”
说完又称谢再三。
已而转身离去,飘然不见。
第二天,宁采臣担心燕赤霞外出,早早的就到南舍来邀他清谈,又到城中买来酒菜,设馔相待。到了晚上,便要跟他一屋睡。燕赤霞说,我性情孤僻,不惯与人同室而卧。宁采臣说,小生胆小,想起东厢死尸,昨夜一宿没睡,先生容貌非凡,器宇轩昂,愿借先生清光以避祸。随即将床铺强行搬了过来。燕赤霞不得已,只好从之。已而道:“我知足下实亦大丈夫,燕某倾佩之至。只是燕某不善言谈,有些话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惟望足下莫要随便翻动竹箱包袱,以免两受其害。”说完将一个小竹箱放在窗上。宁采臣谨受其命。随后各自就寝。
燕赤霞很快入睡,渐至鼾声雷鸣。而宁采臣却久久不能成眠。
到一更时分,天色已晚,月光初上,四下尚漆黑一片。
忽觉窗外似有人影,凝神一看,只见一鬼眼泛绿光,正靠近窗子往里窥视,不觉心下惊颤。正想叫醒燕先生,却见竹箱中一个东西破箱倏地飞入,白光闪动,穿透窗棂向外猛然一刺,旋即又返回箱里。
燕赤霞闻声惊醒,忙起身查看。宁采臣假装熟睡。
燕赤霞打开竹箱,取出一个小东西,白光晶莹,长约二寸,仅韭菜叶大小。对着月光嗅了嗅,又以白绫重重包好,仍放回破箱中。喃喃道:“何处老妖,胆大至此。害我坏了一箱子。”说着便要躺下再睡。
宁采臣好奇之至,起身将适才所见告知。
燕赤霞道:“既蒙信任,不敢相瞒,我非书生,实乃剑客。方才若不是这石棂所阻,那老妖已然毙命。不过它即便逃脱,也必受重伤,暂时不能出来害人了。”
宁采臣叹羡良久。又问所藏究为何物。
燕赤霞说,乃宝剑一口。
宁采臣惊讶何以如此之小,请求一观。
燕赤霞取出宝剑,打开白绫,让他细瞧。
宁采臣捧在手心,但见剑气萦绕,荧荧泛着幽光,感叹不已。
自此更不敢小视了燕先生。
天亮后,宁采臣绕到寺北,只见荒冢累累,实在是一乱葬岗,何曾有什么院落。
荆棘蓬草中,一路寻去,果然有一高大白杨树,树上乌鸦时时鸣叫,仿佛向人警示,此地不详。
拨开杂草,树下墓碑已然斑驳歪斜。想起小倩冰清玉洁,却为老妖所迫,不胜唏嘘。
当下计议已定,先回寺中收拾东西,预备携小倩骸骨同回。
燕赤霞见宁采臣要走,乃设馔相饯,临别将一只破革囊相赠,说道:“羁旅之人,身无长物,姑且以此剑袋相赠,也不枉相识一场。望足下勿以其残破而轻视之,有此一物在身,任凭何方妖魅,也断不敢靠近呐。”
宁采臣一时感慨,想要拜其为师,从他学剑。
燕赤霞道:“以足下之刚毅,学剑固然将有所成,但足下实乃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既而拱手别过。宁采臣托言有妹妹曾葬在此地,为使其不被老妖奴役,将携其同回。随后转到寺北树下,将小倩骸骨挖出,以衣裳好好包裹了,放置行囊中,买船回乡。
宁采臣家宅依山,便在书斋近处造了一座新坟,将小倩安葬。祭道:“姑娘远涉他乡,实不忍独弃荒野,葬于斋外,歌哭相闻,幸将不再为妖物所逼。家贫无以为祭,仅水酒一杯,望姑娘不要嫌弃。”祭完返身回斋。忽身后一人喊道:“公子留步。”回身一看,自然正是小倩。小倩满心欢喜,道:“公子此义,恩同再造,小倩永世不能报答,愿随公子同回,拜见父母亲大人,即为婢妾,亦所欣慰。”
细看小倩,双眸澄澈,肌肤细嫩如雪,斜晖中,俏面微红,全不似前夕那般清冷,一时不免心生怜爱,又想起小倩身世,也难以回绝。
于是带她到书斋,嘱她稍坐片刻,自己先到内室回禀母亲。
母亲一听吃惊不小,叫他不要胡说,“此时你妻子正在病中,只管这样鬼啊神啊的,看不惊着”。
二人正说着,小倩已翩然而至。
“这位姑娘,便是小倩。”宁采臣介绍道。
宁母见了,却直打寒颤,缩着身子,连连后退。
小倩见状,拜禀道:“小倩飘然一身,远离父母兄弟,为恶鬼所欺,幸得公子相救,得脱苦海。小倩甘愿服侍公子,以报恩德,做牛做马亦所不辞。望母亲大人恩准。”
宁母道:“姑娘眷顾我儿,老身自然欢喜,只是我宁家福薄,只此一子,一门荣辱,都指望他一人,实在不敢令娶鬼妻。”
小倩知是有所猜疑,不免怅然,道:“小倩实在并无恶意。——母亲既不见信,愿以兄事之,还请母亲收儿为义女,小倩日夜只在身边,服侍母亲如何?”
宁母见她容貌清丽,言辞恳切,不似传说恶鬼,念其身世,也觉可怜,于是不再拒绝,勉强应允了。
小倩欢欢喜喜,就要去拜见嫂子。
宁母说你嫂子正病着,还是暂时不要打搅为好。
小倩于是先去了厨房,收拾打理,准备晚饭。
夜渐深,母亲却不敢留小倩同宿,只催促她仍回斋外墓中居住。
母亲心思,小倩了然,虽心中不愿,亦领命而去,无怨无悔。路过书斋,见宁采臣正在读书,便欲进屋拜辞兄长,刚到门口,只觉剑气逼人,惶惶不安。宁采臣见她徘徊门外,问她为何不进来。
小倩道:“哥哥斋中,剑气逼人,此前路上不敢出来见哥哥,也正为此,不知是何宝物?”
宁采臣悟到必是燕赤霞所赠剑袋,自己刚刚挂上,不想却令小倩受惊。乃起身取下,悬于他室。
小倩坐在宁采臣一旁,烛下静静相伴,久久不发一语。
宁采臣时时抬头,见小倩微笑相陪许久,问道:“妹妹有事?”
小倩道:“哥哥夜读么?小倩小时候读过《楞严经》,如今已大半忘了。烦哥哥取一卷,小倩夜里无事,可陪哥哥读书,遇有不能参悟处,也好请哥哥指教。”
宁采臣忙到架上取出一卷《楞严经》,交给小倩。
于是二人读书,又许久无话。
看看将近三更,小倩尚在烛下静读,丝毫没有离去的打算。
宁采臣乃小声道:“夜深了,妹妹当回去就寝。”
小倩道:“异域孤魂,荒墓凄凉,小倩实在有些怕。”
“可是斋中也无别榻,且兄妹原当避嫌……”
然而这道理,小倩何尝不知。
小倩起身,心中凄凄,颦眉欲泪,缓步出门,向孤冢走去,消失不见。
宁采臣亦颇觉凄伤,待欲留她住在别室,又恐母亲怪罪。
小倩每日清早,便来母亲处请安,服侍洗漱。
而后一人包揽家中一切杂务。无一事不顺从母意。
入夜了,便到书斋陪兄长读书,夜深灯残,采臣将睡,则又惨然独回孤冢。
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方得有女如此!
此前宁采臣妻子病重,母亲操持家务,累得够呛,后小倩一来,一应杂事,皆料理得妥妥当当,母亲心中也好是感激。时日渐长,相处既久,终于不再相疑,真心认做了女儿,爱若己出。夜里留与同宿,不再忍心叫她独寝孤坟。平日里讳言其为鬼,邻里亦难辨别,只觉其善良可人,都爱与之相处。小倩初来,并不饮食,相居半年,渐染人气,也渐渐开始吃一点稀粥。
宁妻之病日重,苦熬一年,不幸病殁。
此时宁采臣尚无子嗣,母亲便想让儿子续弦,纳小倩为妻。
只是小倩终究是鬼,深恐于子不利。
小倩察知母意,乃于便中向母亲倾吐衷肠:“相居一年有余,母亲当知小倩为人。小倩昔日为老妖所迫,的确害死不少人,每每念及,不胜惭恨。然而正因不愿残害路人,这才跟了公子回来。公子光明磊落,满天神佛亦对其敬重有加,小倩确曾动心,欲与公子常伴,一为仰慕公子为人,二来,他年借福泽受封,也可免我昔日罪孽。”
“我亦知你并无恶意,只是我宁家一脉单传,只怕鬼妻不能延宗嗣。”
“且请母亲放心,子女惟天所授。公子命中注定有三子,不会因娶鬼妻而有所妨害。”
宁母听了,这才安了心,转而与儿子商议。
宁采臣自然欣喜。当即张罗婚事。
诸亲戚邻里,请见新娘子。小倩慨然华妆而出,众人见了,各各痴目以对,不以为鬼,只疑为仙。各戚邻女眷,皆执礼相贺,争相拜识。小倩擅画兰梅,往往作画相谢。得者必小心珍藏,以为无上尊荣。
一日夜里,小倩于窗前俯思良久,怅然若失。
忽而问道:“燕先生所赠的剑袋,还在么?”
“因你畏惧剑气,已收起来放在别处了。怎么,有什么不适吗?”
“不是。我如今沾染人气已久,已不再怕了。还请相公速速取来,挂在床头。”
“出了何事?”
“近来我整日心神不宁,想是金华老妖,恨我离它远去,已然找到此处。”
宁采臣忙将剑袋取来。
小倩端详许久道:“这是当年剑仙用来装人头的,破烂到这般地步,不知已杀人几千几万。小倩今日见了,尚不免肌粟骨寒。”说着将剑袋挂在床头。
一夕无事。
次日更觉不安,遂又将剑袋悬于门上。
而后坐在灯下,嘱咐采臣千万别睡。
看看二更将近,门外忽有一黑影,高展巨翅,急冲而下。
小倩惊恐不已,缩身躲到帷幔之后。
宁采臣起身看时,但见夜叉电目血舌,俯冲至门,即后退不止,已而盘旋门外,逡巡不去。过了许久,仿佛心有不甘,渐渐飞近剑袋,以爪攫起,想要将剑袋撕碎。
刹那间,只听剑袋格然一响,没有碎裂,反而忽然张开,比夜叉还大,袋中一只巨鬼,突出半身,瞬间将夜叉拖了进去,剑袋也顺势收缩如故,再无声响。
宁采臣看得目瞪口呆。
小倩欣喜道:“这回总算可以安心了。”
二人打开剑袋,里面仅清水数斗而已。
后数年,宁采臣科场得意,顺利考取进士。
小倩亦为其生下一子。纳妾后,又各生一子。
三子聪慧,皆中式得官,享誉海内。
司马少,2010年9月28日译。
【附】蒲松龄《聂小倩》: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会学使案临,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诸生,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绯,插蓬沓,鲐背龙钟,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好至矣。”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锭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我囊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仆一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颇不在意。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覥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辰后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触折窗上石棂,飙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征,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以所见告。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趣装欲归。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授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陵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丽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榻,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容颦蹙而欲啼,足□儴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出。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食饮,半年渐啜稀□。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隐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余,当知肝膈。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母亦知无恶,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袭,以为荣。一日,俯颈窗前,怊怅若失。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慄。”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欻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底本:《聊斋志异》手稿本。
【注】
[1]兰若:电影《倩女幽魂》,将荒寺命名为兰若寺。其实“兰若”即寺院之意。若,音rě。兰若,乃梵语“阿兰若”之省称,意为寂静无苦恼烦乱之处。
[2]
“学使案临”,指学使到任,将以岁科两试考核在学生员。明清科举细节,参见第一篇《考城隍》注释。
原文没有说宁采臣去金华府是去做什么,只说去了金华府,恰逢考期,各地生员齐集应考,城中客店因此价昂,于是借宿荒寺。
如果宁采臣已无须应考,则他至少已是举人。后文直接说他考中进士,仿佛确实早已是举人,但终究模糊。而宁采臣家里一个家仆也没有,妻子病后,所有家务全靠老母一人,这又完全不像是举人老爷家。
毕竟除了考试,原文没再提到其他事情,由此推定,他应该也是生员,去金华府是为赶考。
可是,第一天入住荒寺,小倩来访;第二天兰溪秀才入寺,当天夜里秀才死了,次日他的仆人也死了(这是原文里的情况,译文稍有改动——让这一主一仆在头一天夜里就都死掉了);第四天小倩再访;第五天与燕赤霞同居避难;第六天挖出小倩骸骨,便回家去了。根本没再提到考试这回事。
这一细节有点混乱,姑且存疑。
[3]银栉(zhì):银质的梳子。原文作“蓬杳”。为古时越地(今浙江一带)妇女的一种头饰。苏轼《於潜令刁同年野翁亭》诗中有一句:“溪女笑时银栉低。”自注:“於潜妇女皆插大银栉,长尺许,谓之蓬杳。”
[4]肌粟骨寒:原文作“肌犹粟慄”。肌粟,肌肤生起如粟粒般的小疙瘩(鸡皮疙瘩)。慄,恐惧。粟慄,因恐惧而生起鸡皮疙瘩。
[5]
原文:“又一媪衣□绯”。
“□”为左“黑”又“曷”。
《辞源》《故训汇纂》等查无此字,《康熙字典》释曰“音謁(yè),色变也”,《汉语大词典》释曰“变色,褪色”。
[6]
原文:“足□儴而懒步”。
“□”为左“亻”右“匡”。
“□儴”(kuāng ráng),谓惶遽不安貌,与“劻勷”相通。
[7]
原文:“半年渐啜稀□”。
“□”为“饣”旁加“施”的右边。
《辞源》《故训汇纂》等查无此字,《康熙字典》释曰“与酏同,饮粥稀之清也”,《汉语大词典》释曰“同酏”。酏(yí),《辞源》释曰“酿酒所用之稀粥”,《康熙字典》释曰“薄粥”,又曰“酏,为粥清,清者,粥而去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