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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开出的花

2023-03-13 10:16阅读:
李白开出的花
孙君飞

大家相约去看李花,我听作“梨花”,又怕听错,便特意问了一下,有人解释是“木子李”。那么……我快速地在脑海里翻检40年生活经历留下的记忆,得到的却是一片茫然,似有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将我笼罩住了。我心有不甘,打趣说:“李花,是李白开出的花吧?”听后有人笑了。我又急忙说:“李花,是诗歌开出的花。”没人再笑了,有朋友对我说明天见了便知。
第二日早8点,我们驱车前往观赏李花的目的地:距离淅川县城20公里外的老城镇。
沿途见到粉色的花、白色的花,我坐在车中略有眩晕,未曾细看,连麦田也熟视无睹。
近年来,我有倒退为“花盲”的危险……
小时候,家乡种植的果树除了桃、杏、梨,仍是桃、杏、梨,到了田野、上了山坡,所见的无非是野桃花、山桃花,稀罕的花树从未见过。乡下农活繁重,我们没有时间研究花草树木,遇到野花,大多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后来我离开家乡辗转谋生,仍旧无暇“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空缺的知识仍未得到弥补,活得越久越觉得遗憾。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见到各种各样的花草花树,在楼下小区、在商店门口、在街区大道、在公园广场……城市街道即使还没有成为花的海洋,也已经日日有花看,到处都有花之使者在欢迎前来做客的旅人。匆匆一瞥中,独自徘徊时,总有鲜艳的花色闯进眼帘、映入视野,我却仍旧叫不出它们的芳名,如同你默默地爱着一个人,但是始终不知道她的姓名,“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我走向郊外,走向山水间,遇见的鲜花越多,辨认的困难越大,甚至面对桃、杏、梨时,心中也不由犹疑起来:这是桃花吗?会不会是杏花?梨花和杏花又有什么区别?因为自己懂得少,反而更加犹豫,直至备感空茫。
这次赏花,明确指出是李花,虽说第一次前往拜访,心里却逐渐踏实下来。
正说话间,司机师傅说目
的地到了,是建在高处的冢子坪村支部。有人指着身下山洼间的一片白色说:那就是李花。我凑近几步,扭身去看,距离远了一些,等我看清楚时,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失落:与其说那是一片花树,不如说是一片灌木,植株排列得极整齐,既低矮又纤细,所有枝柯都自中间分开,似乎压着什么重量,低低地垂向地面,取消了应该向上生长的树冠。枝柯上只有密生的白花,看不到嫩芽绿叶,原来李树属于先叶开花的种类。近日干旱少雨,那种白呈现出一种粉状的颗粒感,又感觉颜色发脆,经不起揉搓的样子。
前来赏花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拉起横幅、竖起旗帜,拍照留影、标志身份。我回到队伍里,听老师跟我们讲老城镇文化:该镇楚文化积淀深厚,浪漫主义诗人屈原在此地写出《国殇》,淅川有五百年县城史都曾发生在脚下这块土地……如今,老城镇又成为中原杏李之乡,目前发展杏李3万亩,在去年全镇共销售杏李280余万斤,老百姓多收入1500余万元。听到这里,留在心里的失落一扫而光,我要好好地拜访一次李花,认识它们的美,记住它们的贡献,却再一次犯了“花盲”病:为什么又叫杏李?果树开的花究竟是杏花,还是李花?一位朋友讲:我们今天见到的李树,每一株都是杏和李的嫁接,称其为杏李,本质仍为李,“杏李花还是李花,正如你说的,李白开出的花”。我自己也笑了,跟随队伍,又离开队伍,在村支部右边的李树园里观赏起李花来。
杏李园里的果树并没有刚才所见的那么低矮,经过拉枝坠压,间距原本均等的果树看起来更加整饬,左右两排树木的枝条在赏花人头顶搭建出拱门通道,行走时你不必侧肩弯腰,大可甩开手臂、昂首阔步地走过去再走过来。
为了看清并记住一朵李花,我走近一株花朵开得尤其好的李树,凑近一根被千百鲜花压低了头的枝条。
李花不是一朵一朵地开,而是一簇一簇地开,向各个方向旋转着,开完了一簇,再开一簇,直到开满整根枝条,紧紧地拥抱住整株花树。从树枝的分叉处,到树枝的顶端,都绽放着洁白的李花,花朵与花朵肩并肩、头挨头,摩肩接踵般地行走在枝条上,向上直立的花枝又像花朵们在叠罗汉、搭人梯。花朵密密匝匝,枝条纵横交错,甚至到了密不透风的程度,我的视线穿透不了多远,已被面前一簇簇白色的花团、一节节紫黑的树枝遮挡住,眼前摇的晃的都是盛开着的李花,清楚时能够看到一根根四射出的花蕊,模糊时却只能看到团团积雪堆砌在离地不过三尺高的果树主干上。
我闭上眼睛,料想不到李树的力量竟然如此蓬勃奔放,称其磅礴不绝也不为过。每一株李树都在呐喊一般地盛开,每一根枝条都在不管不顾地怒放,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迎接春天的到来。你想说它拼尽了全力,它其实才刚刚臻于佳境。
一位年轻的村干部一路陪伴我们赏花,据他介绍这片李树在38日周三开花,三日后便迎来我们这第一批赏花人。我问李花花期多长,他回答至少两周时间,这指的是该村优选杏李树的花期。近年经过种植,他们在众多杏李品种中选出了蜂糖李、大红袍和凤凰李,蜂糖李更是个中翘楚,果肉离核,口感鲜嫩细腻、甜脆清香,推向市场后广受欢迎。他指着四周的大小丘陵、山脚河滩、长坡短坡,介绍说这片片块块果树都是蜂糖李,等到6月底7月初,满树满地都是成熟的蜂糖李,果皮青绿如翡翠,果肉淡黄如蜂糖、甜美如蜂糖,到时欢迎大家前来做客品尝。
我听得口舌生津,心思却仍旧系在这繁盛洁白的李花上。今日天公作美,碧空万里如洗,时间已近中午,初春的阳光竟然有些火辣,在果园里不停地走来走去,间或摆个稍有难度却个性优雅的姿势拍几张照片,不知不觉热得额头汗津津的。即使我仅仅凝神赏花,也消耗不少体力,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浸了汗水的衣色也马上加深了。然而我仍无倦意,看过一树繁花再看一树繁花,看过李花如雪的花瓣再看它或黄或红的花药,始终兴致勃勃,也充满初见时的惊奇。李树单朵花的花瓣并不丰腴,也仅有五瓣,却因为它们成簇成团地开放,仍然给人一种繁复厚重之美。李花白得纯粹,白得高雅,近距离地观看,再无最初远观时的干燥发脆感,我感觉到了生命力的流动和凝聚,每一朵鲜花都充盈着纯洁的生机,用手轻轻地触碰一下,也能感觉到花瓣的鲜活温润、花蕊的灵动俊俏。我回忆曾经看过的梨花,跟李花相比,梨花白得稍显清冷艳丽(梨花的花芯为粉红色),而李花则白得彻底,连碧蓝的天空、耀眼的阳光也改变不了李花的白,并且给人热闹喜庆之感,虽然它们的内心一直是安静羞涩的。
身穿火红长裙的少女面若桃花,在李花树下迤逦而去,有人专为她拍摄短视频,发布到网上一定会收获不少赞美。可是当她燃烧般地走过李树园,李花仍旧那么白、那么白,她留在我眼睛里的火苗也很快消散,是一树李花白增添加重了她的一身红,而不是她将青春的美赐予了果园里的李树。苏轼称石榴花“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李花开时则捧出一颗滚烫的心,要开就开得毫无保留,要开就开得如火如荼,既一团热烈,又一派赤城,它们的白来自饱满的血肉,也来自赤子般的灵魂,它们像在赞美春天和世界,也像在祝福收获和未来,即使我与它们初次相见,也深深地喜爱上了李花——它们盛开在屈原行走过的土地上,李树也称得上具有浪漫精神的花树吧。少女火红的身影在眼前离开后,李花的幽香渐渐浓烈起来,一下子渗入我的心,我在花海里畅游,也在花香中沉醉,仿佛又回到白衣少年时。
恍恍惚惚间,听到身旁有人说:这一株杏李树将来能给种树人带来一千多元的收入呢,美丽树也是富裕树。我问年轻的村干部:种植这样的花树是不是很轻松?他回答:一点儿也不轻松,这种美丽的事业不仅辛苦,还需要跟种庄稼不一样的专业本领,像在冬季需要刷白每一株果树,用来消毒防虫,在春季则要为每一株果树摘心打顶,用来均衡枝条的营养分布……遇到干旱怎么办?遇到寒潮怎么办?种果树也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而不是在春季开花后就万事大吉了,即使等到果实累累时节,采摘运输也是大有讲究、非常操劳的工作……听了这番话,我不由心生羞愧,土地上哪有轻轻松松就能满载而归的劳动呢?能够让我们诗意栖居的,永远都是辛苦奉献的劳动者,今天我们能够前来观赏李花,也应该感谢在每一株李花树下坚持工作的劳动者。与其说李花是诗歌开出的花,不如说是劳动开出的花。我担心自己会成为“花盲”,是不是很少种植过花草、更没有种植过一株花树的缘故?希望这次赏花,能够让我牢牢地记住李花究竟是一种什么花。
有朋友问年轻的村干部:接下来,我们还有几个赏花地点?他如数家珍:黑龙泉、秧田、石家沟……老城镇的杏李树可是成千上万亩的规模,我们即使能够在李花卷起的重重白云上驱车如飞,也看不够这层层叠叠、让人震撼眩晕的盛世之美。
在驰往下一个赏花地点的村路上,同车的朋友对我讲:“我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资料,李白名字的由来果真跟李花有关。传说李白七岁那年,父母要给他起正式的名字。父母先后吟出三句诗,‘春国送暖百花开,迎春绽金它先来。火烧叶林红霞落’……李白明白了父母的心意,走到一株正在盛开的李树前,思考片刻,接着吟道,‘李花怒放一树白’。父母非常欣赏李白的妙句,决定把头尾的两个字选作儿子的名字。李白从此叫李白,李花也真是李白开出的花呢。”
我却怔住,也许我听过这个传说,只是记得不牢,也仅是随口一说,朋友却当了真,竟搜索到了这个典故。我说:知道了这个传说,接下来观赏李花时,我恐怕会越看越寂寞。朋友问为什么,我回答:眼前这万亩李花,我多想邀请李白,还有屈原也前来走一走,看一看,他们既能写出新的非凡的诗篇,也能亲口品尝到这后世才有的蜂糖李,说不定用杏李酿造的美酒真能醉倒了诗仙诗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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