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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

2023-06-21 16:00阅读:
牧羊
孙君飞

村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牧童,每一个牧童都是牧羊人。
山羊、绵羊都比猪和耕牛好养,它们只需要你将其牵到有青草的地方,等它们吃饱了再牵回来;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则可以喂它们吃一些麸皮,从水缸里舀一瓢井水让它们喝。
养羊实在省事,家家户户都养羊,有黑羊、弯角羊、细毛羊、奶山羊、颈脖上生有红褐色斑块的羊,更多的是雪一样白的羊。羊们大都性情温顺,眼睛里装着一个清澈安静的湖泊,明亮亮的,既深沉又天真——你和羊对视的时间再长,也看不出异样,那种纯净善良的眼神越看越让你喜欢和感动,最后常常是你觉得不好意思,有意撇过脸去,去看天上悠悠飘着的白云。
家家户户都养羊,时常还只养一只羊,孩子多的就多养一只,没上学的孩子也数得过来,能够轻轻松松地牵到草地上。羊们的性情是那么温顺,总是默默无闻地跟随在你的身后,牵在手中的绳子也总是拉不直,软软地下垂着。你想去哪里,羊都知道,不紧不慢地跟着你的脚步,和你的距离刚刚好,既不怠慢你的放牧,也不贪婪意外撞见的味道特别鲜美的青草,除非得到你的同意,它才会多停留一段时间。
羊不知不觉长大了,脾气暴躁的大白鹅见到长大的羊,变得毕恭毕敬起来,安安静静地站立在路旁,迎接牧羊人带着雪一样白的高头大羊归来。羊长得高大俊美,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高兴和骄傲,只有羊还是那么温顺谦卑,它的羊圈还是那么狭小僻静,不像牛的厩棚那样宽大讲究。羊们长得再高大,也比耕牛和马匹小,比较来比较去,它们的个头都是刚刚好,刚刚够家里的孩子牵着去放牧,孩子总是长得慢一些,但牵在手里仍旧不费劲。
大羊大到一定时候,大人们会牵着它们到集市上卖掉。不知道大人们会不会伤心,牧羊人是会依依不舍的,毕竟是他们看着每一只羊长大的,羊去过的地方和吃过的青草,他们都记得。羊被其他人牵走的时候,再小的牧羊人也不会叫出声,他也学会了把眼泪忍在眼眶里。羊越走越远,没有回头,看着羊消逝的牧羊人仍旧没有出格的动静。他们听
父母的话,也知道卖掉羊会换来新的衣服、一大袋白米和铁打的农具,花不完的纸币则卷起来,装进父亲宽大的衣袋里,回到家中让他们摸一摸,这里面有小小牧童的功劳。
大羊往往是一只母羊,它们去了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却给村里的孩子们留下一只只小羊。小羊还很小,连大白鹅也敢朝它粗鲁地喊一嗓子,保护它的孩子朝大白鹅训斥一顿后,小羊在家里便再没有了天敌欺凌者。刚开始,小羊的脖子上还没有拴绳子,它从地面蹦跳到石头上,甚至蹦跳到桌子上,也没有人阻止它。猫和公鸡们都嫉妒小羊,但小羊的可爱唤醒了它们心中的友好,一边提醒小羊小心别摔跤,一边称赞小羊的舞蹈跳得真灵巧、真优美。小羊从不感到孤单,刚失去大羊的孩子也忘记了自己的伤心事。
当一个孩子给自己的小羊拴上熟悉的绳子时,他又成为一个牧童、一个牧羊人。大家再一次将自己的羊牵到草地上,大的羊、小的羊重新相聚在一起,它们很快相互认识了,诉说着连牧羊人也不会知道的心事和秘密。大羊往往是沉默寡言的,但是它们娴熟地运用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动作,身上也散发出在时间里沉淀下来的特别的气息,它们耐心地教会了村里的每一只小羊。话说得最多的是小羊,“咩咩”、“咩咩”……声音细小清脆、娇嫩柔软,将微风和溪流的潺潺声也比较了下去。小羊是在说话也是在唱歌,不论合唱和独唱,都悦耳动听,让人的心跳变缓,让人的呼吸悠长。小羊的声音里藏着天真的奥秘,却连石头都听得懂,当你坐到石头上的时候,会感到石头也变柔软了,带着日落时分的那种慈祥和体温。
草地非常宽阔,茂盛新鲜的青草足够每一只羊吃饱肚子,羊们又都是那么温顺乖巧,我们就解开它们脖子上的绳子,任它们在草丛中碰头、见面、说悄悄话、散步、徘徊和徜徉……羊们低头吃着青草,听不到它们吃草的声音,令人陶醉的青草地的清香却在四周萦绕不断,空气里甜丝丝的,充满大羊小羊对大地的虔诚和真挚的爱。它们从不争吵,总是相互谦让,也不比较哪里的青草更鲜美可口,嘴里有青草吃就心满意足。它们吃草的时候总是默默地埋着头,看上去那么专注和无忧无虑,所以才会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惊喜和美好吧。看羊吃草的画面是可以一刻钟接一刻钟地看下去的,怎么也看不够,越看越觉得欢喜安宁,渐渐沉浸在青草和白羊相互交融的意韵里。
草地也是花园,羊们就是盛开在花园里的洁白的花朵,偶尔可见一朵黑牡丹,花朵们荡漾在自己的芬芳中。
羊们在草地上慢悠悠地吃着青草,小小的牧羊人们在大羊小羊的身边玩耍做游戏,有笑声、说话声和唱歌的声音,一边是静谧的草香,一边是热闹的人声,草地又是那么宽阔,容纳得了这一切,隔几步来听,动的也是静的。
天空的蓝变得跟丝绸一样光滑,白云在地面看上去是那么逼真,它们低垂着爱慕的眼睛,在原野和村庄外追寻幸福的羊群。我离开伙伴们,安逸地躺在青草丛中,听到身边有一只小羊“咩咩”地叫了起来:它想起了离开不久的母羊吗?还是它觉得太快乐,忍不住要赞美一下这个奇迹般的世界?这是我家的小羊,然而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它,只好学着它的样子,“咩咩”地叫了一声。不多一会儿,小羊竟然找到了我,湿漉漉的嘴巴穿过草丛,碰了碰我的脸颊。我拔了两根青草,一根给小羊,一根给自己,嚼在嘴里,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让人感到轻盈和快乐……
我站立起来,小羊带着我走向草地的深处,又好像没有什么目的地,我在心里说:它是我的小羊,我是它的牧羊人。
当牧羊人的时间要比当牧童的时间长一些,有的孩子上到初中还在牧羊,而长大的孩子就把牧羊的绳子交给弟弟妹妹,一只只小羊逐渐长得高大俊美,一只只大羊又留下一只只小羊,牧羊的事情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我们认识的字越来越多,便会带着小人书、故事书来牧羊,书香和草香一起浸润了令人怀念的童年时光。再后来,村里的许多只羊都变成白云,去往了天空,宽广丰美的草地仍在,却很难再见到牧童和牧羊人的身影。我抬头望着天空,放牧白云的只有风,往事的回忆让我恍惚生出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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