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情书》精彩书摘之 坏苦
2013-05-16 14:45阅读:
日记:坏苦(四千字)
2010年2月18日 理塘
晴
今天曲西不在,早上我还看见她对着镜子戴上了金耳环。
我照例打了水,读书,拉大锯,画画,喂狗,中午时候回到家里,居然空无一人。连孩子都没了踪影,偌大的藏居,上下两层,只有我一个人。
小房间画着鲜花的门关着,我小声地喊:曲西?曲西?阿布次仁?无人回答。
几乎可以确定没有人了,我无聊至极,于是恶作剧一样大声喊:“崩~~?崩~~~?”
阴暗的走廊里,洋溢着曲西的气息,棒球帽挂在栏杆上,留着她馥郁的发香,粉红色和她是那么相称;梳子扔在窗台上,小巧可爱,护肤霜躺在箱子上,衣服胡乱摊在羊毛毯上,懒散地犹如迟睡的莲花瓣。但是主人却不在。
我刚来的时候,曲西的一家人经常大喊“崩~~,崩~~~”,然后曲西就高声应着“啊~~哦~~”,从楼上下来。我觉得这个应答方式非常古典,既有询问,也有承诺,总觉得唐代人肯定也是这么打招呼的。
后来发现几乎理塘所有的康巴女人,在回答别人的召唤时,都是“啊~~哦~~”。至于“崩~~”,我实在搞不清,觉得那是一个她的小名,后来我也随着叫曲西“崩~”,她却没有“啊~哦~”,而是左右看看说:“你有什么事?”
我问曲西,崩是什么意思,她恼怒地说,没有什么意思。我说:不可能没有意思,我经常听到你妈妈喊:崩~~崩~~崩~~崩~~。
我赶紧不喊了,因为曲西已经显然面有愠色,这恼怒的表情和她妈妈一模一样。我简直可以想象出她当主妇的样子。
后来我知道,“崩”是我听错了,其实是“伯姆”,藏语“姑娘”的意思。如果我在一个康巴人家,找不到水喝,就大可以喊“伯姆~”,声震屋瓦,他们家的姑娘就会从最不可思议的地方,例如窗帘后面或者柴火堆里面跳出来,“啊~哦~”
我在阴暗的走廊里喊了一会“崩”,正在过瘾。底下有人应了,“阿~哦~”
我赶紧下去打开门,结果被两个小脑袋撞在肚子上,伴着藏味浓重的普通话“嗖嗖~嗖嗖~”,降措和曲巴就是这样喊我叔叔的,他们喜欢我,更喜欢我每天泡的香咖啡,他们是理塘最小的咖啡因依赖者。曲西的妈妈和嫂子回来了。她
们去逛街了,一般曲西会在后面跟着,今天去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爸泽仁,曲西的两个哥哥都回来了,曲西还没有回来。虽然我很想问,但在康巴人看来,关心人家女儿是很没规矩的。所以我转弯抹角,假装漫不经心地打听。
“唉?崩,甘卓?(姑娘呢?)”
“曲西?跳舞去了。”阿爸泽仁对饭和曲西的兴趣没有对鼻烟的兴趣大。
这下我彻底惊讶了,跳舞?跳舞?!理塘的酒吧是以混乱出名的,去里面跳舞的姑娘很快会被人搭讪,猛追,鸡飞狗跳,等等等等,何况是曲西这样的姑娘。阿妈拉姆一向治家严谨,为什么会突然许可曲西去跳舞呢?我悲伤地看阿妈拉姆,她喜气洋洋,意气风发。
我还回忆起来,前几天,曲西会把门关起来,在里面一个人练舞,我在隔壁房间看书,听到隔壁传来的地板的震颤,就闭上眼去想太阳光照在她胳膊上的样子,原来如此…
还是不甘心,“那是哪家酒吧里头?”我终于问出了口。
“酒吧?”阿妈拉姆吃了一惊。“啥子酒吧?”她虽然不懂汉语,但是对这个词很厌恶。
还是阿爸泽仁听懂了,他漫不经心嗅着鼻烟,心照不宣地看我一眼:“酒吧不是哦,她教小娃娃跳舞,马上过六一咯,要跳舞。”
我几乎都能听见心里面大石头落地的喀嚓一声。那在哪家教人跳舞呢,我还想厚着脸皮问下去,四岁的降措勇敢地冲过来,猛拽我的脸,大喊“卡杯酿捉”(去买咖啡),从而维护了我的尊严。
下午来了,下午最漫长。
我又走在理塘的街上,东西南北。东边是前往罗桑家的道路,北边我很讨厌,那是离开理塘的道路,南边是草原,西边是通向巴塘和温泉的道路。
我在哈戈村里走,我在康南村里走,我在泽马村里走,我在扎西村里走。我在仙鹤街上走,我在吉祥街上走,我在格聂南路上走,我在康巴街上走。
我想,今天一直都没看见曲西,不禁郁闷,
但是,曲西也许中午没吃饱,可以给她买些老干妈和牛奶,她会很高兴,我也觉得心里舒坦起来。
但是,心情马上又转糟,人家小伙子会通过珍珠般的情话来表达,会在她耳边絮语,我只会拿出油腻腻的老干妈辣三丁和德芙巧克力,千篇一律,以为理塘只有这两种。我在她面前,简直老实的如同牦牛,什么花招都用不起来,话都磕磕绊绊。想都不用想,她怎么会喜欢我。
我郁闷地走,走到第二完全小学门口,听到里面的歌声,心想,原来这里在排练,那也许能看见曲西。于是又转为高兴,大步向里面走。
里面没有曲西,只有一个小伙子在演唱。他头发帅气地烫成卷发,旁若无人地对着阔大的操场鞠躬,致辞,演唱,声音清亮,潇洒,步伐矫健,忧伤,这些藏地的小伙子们,天生就有自然的明星气质,毫不扭捏。
我干巴巴地坐着,听着他的歌声像是清凉的雨水,浇过理塘的大地。我要是个姑娘,我也喜欢他啊,我半是入迷,半是欣赏地听着,苦乐参半。苦——失望,寂寞和嫉妒,和乐如同一株同茎,相向而对的两朵花。无时无刻都互相伴随,参杂难解。
例如,辛辛苦苦路上走了四天,到了理塘,走进曲西家的院子,正在高兴。发现曲西神色淡淡,于是一瓢冷水当头泼下。
发现我的被子被整齐的叠好了,高兴,想去找曲西说谢谢,结果发现嫂子措姆在叠家里每一床被子。
买了花,放在曲西的窗台前,高兴,打水回来,发现花马上消失了,难过,过了两天,花儿又出现在家里的餐桌上,又高兴,发现好像不是我买的花,又难过,知道是阿爸泽仁带来的,又高兴。
我的心情,像是一幅反复涂抹,反复刮掉的油画,最后全成了乱糟糟的一片。
我还在继续画,继续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鸟会爱上牢笼,狗会爱上锁链,但是这毫无疑问是痛苦。
我曾经听罗桑和一个汉地来学佛的朋友家华聊天,罗桑捧着一大碗土豆饭,家华哥还有轻微的高原反应,不过他们都是懂佛经的人。他们聊着佛理,开始以我为解析对象。
罗桑指着我说:“啊,你看,他就是有个有烦恼的人了,再,你知道变苦吗?”
家华哥怎么晒也晒不黑,只有鼻梁一处晒的发红,他马上就明白了:“哦,对,这个我们汉地叫做坏苦,也叫变苦。”
我正在看一头小牦牛被狗吓的乱跳,刚刚发了信息给曲西,说:你在干什么,所以甚是快乐,我问罗桑,“什么苦,我哪里苦了?”
“变苦,就是开始快乐了,后来就苦了,比如说,你,饿了吃东西,是快乐的,但是一直吃,吃太多了,又变痛苦了,这就是变苦。”罗桑吃土豆饭吃的满头大汗。
“所以说,这种饿了吃东西的快乐,并不是真正的快乐,如果是真的快乐,就无论吃多少,也不会变化为苦。”家华哥给我解释。
“为了这个乐,苦也是值得的吧,否则怎么知道乐是什么滋味呢?”我说,一副无可救药的“无明”样。他们俩不无遗憾地看着我,于是又重新说起佛理。
曲西一直不回短信,我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苦了。于是我就看罗桑的佛经书。
米拉日巴活佛背着唯一的财产:他的陶罐去修行,不小心摔了一跤,罐子掉在地上,他去拾,罐子已经摔破了,但是罐子里所煮的荨麻,天长日久,居然也凝固成了罐形,又圆又绿,宛然也是一个罐子。
活佛于是开悟,张口念诗:“陶罐现有又现无,例证有为皆无常。我的财产唯此罐,如今罐破是老师,宣示无常之妙法。”
我似乎也有所开悟。画匠们,和曲西的亲戚们所见的,乃是真实的曲西,一个普通的康巴姑娘,而我眼中的她,则是月下的倒影,风中的明眸,是实无的。
她的朋友们和真实的她玩的开心尽兴,这个幻影却对我冷眼相对,让我毫无进展。我执著于幻影,执著于陶罐之形,不得解脱,日日自我束缚,被变苦折磨。
我要解脱,我要快乐,我下定决心。
不知是谁说过,如果一个人手中只有榔头,则一切困难都表现为钉子的形状。我也算是个知识分子,因此我从书中学解脱。
我先去看《庄子》,庄子说古代的混沌,本无七窍,后来每天被开了一窍,七窍全开就死了。这个,有道理,七窍全开,心智聪明是要死的。我应该绝圣弃智,憨头憨脑,对曲西的行动和表情,愚昧无知。
再来看王阳明,“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这个就更有道理了,闭起眼睛不看就好,她不存在,不存在,没有去跳舞,那个唱歌的小歌星,也不存在,不存在。
我闭了一会眼,走进走廊,那个到处是曲西气息的她的王国。我看着梳子,这梳子可有点旧了,而且颜色也发暗了;我再看她的衣服,为什么乱乱地堆在一起,和毯子分不清楚;最后拿起她的棒球帽,这是一顶非常普通的帽子,理塘大街上所有少女都有一顶,很香,我赶紧放下来。
我觉得自己的修炼已经有所成就,我已经把她看作普通一少女了,更仿佛感觉到自己不在阳光明媚的理塘,而是在上海了,坦坦也,裕如也。
我兴致勃勃,读《金刚经》,努力向罗桑和家华哥学习。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静悄悄的午后,突然听见下面阿妈拉姆喊:“崩~”
然后传来曲西的声音:“啊~哦~”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我坚持坐紧,继续读佛经,反正老干妈辣三丁在桌子上,面包也在,她会看见的;而且她妈妈也会照顾女儿的。
“…我证微妙诸法,犹如以箭射毫毛之端…”我朗读着,盖过底下的说话声,我耳朵听不见了,但是我闻到了新鲜牧草的气味,好吧,我现在又用鼻子开始想她了。
“萨玛萨哎(吃饭去吧)。”措姆嫂子的声音。
“恩~唵~”这在理塘是否定的意思,我听到了扫帚的声音,曲西在下面干活,叉牛草。
耳朵,鼻子,全都放下执念吧,我不去帮她,不存在,普通姑娘,不在心外,我不去。
“拔除渴爱之箭,忧,忧苦自然消失,如同水,水滴荷叶,不留痕迹,咳,痕迹。”
“曲西,唉~,姆闹唉,”(曲西,不要弄哦,)她嫂子担忧的声音。
我扔下书,就跑下楼去了,这个姑娘特别爱逞强。院子里阳光明媚,果然,她穿着运动服,叉着一大堆过重的草,晃晃悠悠。我赶紧提起草叉,不管她的抗议,挑过她的草,猛干起来。
措姆嫂子、阿妈拉姆都劝了几句,“你不要整哎,衣服弄脏了。”
甚至小降措也冲过来拉我的腿:“不要整,不要整!”
不过他们已经很有经验,只劝一遍,知道我是不会丢手的。
曲西,我的月下仙女,在旁边抱着干草,看也不看我。
干草屑飞散,很快我的衣服就灰扑扑的。
“再衣服弄脏了哦?”措姆嫂子好心地问。
我把干草抛上草垛,突然莫名其妙地加了一句:“脏了就让曲西洗嘛!”
康巴姑娘是要替家里人洗衣服的,不过我不愿让曲西来洗。
我抖抖脑袋上的草籽,偷瞟她一样,看她的脸上似乎有点愠怒,于是就又说:“不过还是我自己洗啊,曲西是不会替我洗的。”
雨要来了,草垛越来越高,金色的灰尘弥漫四周,家里人都进去了,只有我和曲西。
和曲西擦肩而过时,她垂着脑袋,辫子用发卡整整齐齐别在身后,在干草摩挲的脆声里,我突然地听到她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我会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