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孩子的穷家
2022-12-21 08:54阅读:

穷孩子的穷家
阿Z早年的记忆中,家有一座三间的“堂屋”和一间厨屋,都是土墙草房——先把地面弄平,然后划出要垒墙的部件,拉着石夯唱着号子夯实,上面砌几层到十几层砖墙,防碱用的,叫做“碱脚”,上面用和着麦秸的湿土一层层夯起来,里外用戗子戗平,上面架上横梁,横梁上再架上檩条,檩条上再铺上高粱秫秸,秫秸上再压上土,最上层抹上掺着麦秸的稀泥建成。墙不是全砖的,全砖的不叫土房叫“混砖房”;檩上没有橼子,有橼子的不叫草房叫“橼子房”;顶不是起脊盖瓦的,起脊盖瓦的更不叫草房而是叫“瓦房”。童年时期,阿Z村里民房没有一间瓦房,橼子房也没有多少,混砖房更没有几家,既是混砖房又是橼子房还是瓦房的,只有村南头的家庙,阿Z的小学头三年就是在那里面读的。
阿Z一家六口,三间草房,面积顶多50平方,垒上两座睡觉的大炕,放上一座不大的粮囤,堆上一些乱七八糟的农具,空间基本上就饱和了。记忆中几乎没有家具的影子,只记得有一口破旧的柜子放在一架破旧的柜橱上,再就是几个连四条腿都不一般长的小板凳了。
阿Z家的西厢房是一间厨房,里面有一土坯垒成的锅台,上面安一口大锅,再上面是一面裂着大缝的木质锅盖,记事时就有不小的年纪了。旁边一部风箱,拉杆是方形独根的,与人家圆形双竿的不同,拉起来把手老是左右摇
晃,用得时间长了,拉竿磨细了,与拉杆孔吻合的不好,拉起来“咣当咣当”直响。锅后是一土炕,不是用来睡觉的,而是用来“造”肥料的——土坯经过火烧烟熏,变得黑黑黄黄的,砸碎了撒到庄稼地里,是一种很不错的肥料。
阿Z家院子东面是邻居西厢房的后墙,前面是邻居堂屋的后墙,只西边有一段院墙,是用土夯成的,因阿Z那儿土的碱性大,夯成不几年就碱透碱倒了,记忆中完整的时候没有破损的时候多。院子有大门,但没有门楼,没有门框,更没有门板,只是留了个豁口供进出用,其实并没有什么门,叫个“大门”而已。记忆深的,是院子里的4棵大树,1棵榆树,长在院门处,最高最粗;3棵椿树,臭椿,开花又结荚的那种,南边一棵,北边两棵——北边靠西的那棵最细最小,却是第一个被伐掉的,给厨房空出了地方,自身也成了房子的一根檩条。几十年了,那4棵树的模样,仍然那么清晰地印在阿Z记忆中,包括方位,包括形状,包括榆树上满枝的榆钱,还包括椿树发出的浓浓臭味儿。
阿Z记忆中,家里的茅房不分男女,只有一间,依着左邻的西厢房和前邻的堂屋后墙,就势加上一段北墙和半段西墙搭成,上面没有顶,下雨天方便时只能淋着。蹲位是个开口朝天的方坑,大便小便全在里面,灶堂里掏出的草木灰也倒在里面,满了清出来,叫做“大粪”,是庄稼最上等的肥料,一般舍不得交给生产队里,而是要偷偷地送到自留地里,喂给自家的庄稼——那时,土地是村集体的,但每人可以分到二分半的自留地,由各家自由支配,想种什么种什么。别看这自留地只有二分半,每年的收成却比集体的一亩地都多,庄稼苗子从高矮到胖瘦都让集体大田里的兄弟姐妹感到汗颜。这其中的奥秘,就是各家的“大粪”大都成了自留地的“小灶”。
阿Z记忆中,家里没养过猪,羊却是每年都养的——父亲说阿Z家不发猪,养了长得不快不说,还老会死掉——白天,羊就拴在椿树上,反正臭臭的树皮它也不啃;夜里,羊便进屋睡在他们兄弟几个的炕边,可能时间长了,习惯了,记忆中倒没有羊的屎尿腥臊的味道。
阿Z记忆中,很清晰、很完整的,是家里的那只小狗,小土狗,不知道什么品种,黑白花的,母的,到死也没给它起个名字。狗儿是阿Z亲手从邻居家抱来了,当初母亲坚决不收,阿Z却偏留不可,“相持”到最后,阿Z胜了。刚抱来家的时候,正值冬天,它冻得叫唤,阿Z便把它揽在被窝里,感觉毛绒绒、肉乎乎的,爱煞个人。那狗儿很聪明,让阿Z给调教得会打滚,会卧地爬行,拿点儿地瓜皮儿一类的食物在它面前一亮,说声“滚儿个”,它“骨碌”就是一个;叫它“爬爬”,卧倒就匍匐前进。这狗儿活了10多岁,生过好几窝崽子,在阿Z上初中的时候走了。临终前骨瘦如柴,就像饿死的似的——跟阿Z没享一天福,没吃过一样好东西,吃饱的时候都不多,更别说吃狗粮、住狗房、穿狗衣之类的待遇了,对阿Z却一贯地那么忠诚,让阿Z经常在梦中想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