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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田纪念美术馆发现“失败者”的魅力

2021-04-22 10:37阅读:

蒋丰

《日本新华侨报》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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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于东京表参道繁华之下的太田纪念美术馆,是一座凭借超过14万幅浮世绘藏品而闻名于世的私人博物馆。建立的初衷,是为了纪念原东邦人寿保险第五代掌门人太田清藏。

2021年4月中旬,在报端读到太田纪念美术馆正在举办题为“江户的败者”的展览,瞬间就被打动了。这,多么的“日本”啊!少年时代的我,背诵得最多的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后来,就读历史专业,也认可史学家所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可是,这道理放在日本,似乎有些不适合。相较于历史的胜利者,对于失败者,日本人好像更为尊重一些。日本文化所独有的“物哀”情结,让千百年来的艺术作品对于“败者”充满了关注与同情。
实话实说,这次进入太田纪念美术馆,我才知道这里展出的所谓“江户的败者”,并不是指江户时代的失败者,而是指,江户时代诞生的最能代表日本文化的一种艺术形式——浮世绘中所描绘的日本历史上的败者。
浮世绘一词,最早出现在公元1681年。在江户幕府闭关锁国政策之下,日本国内经济繁荣、庶民阶层蓬勃发展,“憋”现出浮世绘和歌舞伎、浮世草子等一众文艺形式,引发了“元禄文化”的勃兴。浮世绘的题材包括役者绘、美人绘、名所绘、历史画、春画、武者绘等,换句话说,其表现的对象,可以是风景,可以是生活场景,可以是历史典故,也可以是某一位或几位人物形象。
这次的“江户的败者”浮世绘作品展,包括“历史上的败者们”、“被打败的大魔头”、“一对一对决”、“胜负关键为何”四大主题。作品的表现对象,既有日本人推崇备至的“战神”源义经、忠义烈士楠木正成、明治维新三杰之一的西乡隆盛,甚至还有触发“本能寺之变”又在11天之内迅速垮塌的“逆贼”明智光秀、“大怨灵”平将门、“学问之神”菅原道真以及石田三成、赤穗义士…

在日语中,有一个四字熟语叫“判官赑屃”。这个词语源自源义经,后来代指,无论其道德评判得分几何,日本人习惯性的会对失败者投以同情。判官,是源义经曾经担任的官职。在源氏一族被如日中天的平家追杀和流放之后,美女常盘不惜委身于仇敌平清盛,以保全7岁的儿子源义经的性命。源义经在京都北部的鞍马山长大,忍辱负重、受尽折磨,为父报仇,助哥哥源赖朝平定天下,却最终引来嫉恨,被亲哥哥害死。正是因为日本人普遍抱有“无论是非对错,皆应同情弱者”的心理,在浮世绘画师歌川国芳笔下,源义经变成了纤纤弱质,我见犹怜的形象。
丰原国周创作的浮世绘《楠正成》,描绘了凑川一战之前,楠(木)正成辞别儿子楠木正行的历史性一幕。从楠(木)正成冷峻的目光和决然的表情中,参观者可以读出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坚毅和忠诚。
楠(木)正成帮助后醍醐天皇“造反”,成功推翻“镰仓幕府”。在足利尊氏背叛后醍醐天皇之后,即使明知必败,楠(木)正成还是遵从后醍醐天皇的旨意,出兵凑川。在足利大军团团包围之下,楠(木)正成留下“我愿转世七次报效国家”的名句,与弟弟楠木正季互刺而亡。楠(木)正成壮烈报国的形象逐渐高大,是在进入江户时代之后。而在日本现代对外发动侵略战争时,楠(木)正成又被军部借来用作招魂幡。
此次“江户的败者”展的招贴海报,选择的是月冈芳年创作的《魁题百选相之岛左近友之》。月冈芳年出生于1839年,是活跃于幕末明治时期的浮世绘画家。他所绘制的《魁题百选相》系列,创作于1866年至1869年之间,遴选日本历史上自南北朝室町时代至江户初期的人物,共有65组形象。这些作品,画面上充斥着淋漓的鲜血、触目的伤痕,因此,这些画也被称为“无惨绘”、“残酷绘”、“血腥绘”。强烈的视觉冲击效果,令人过目难忘。
丰臣秀吉死后,石田三成与德川家康分成西军和东军两派。石田三成对岛清兴有知遇之恩,将其视为军师和左右手。岛清兴与德川家康的剑术老师柳生宗矩私交甚笃,明知石田三成性格优柔寡断,还是断然拒绝了柳生宗矩的招降。他在1600年的关原之战中,奋勇杀敌、以寡敌众,为西军力竭而亡。《魁题百选相之岛左近友之》的描绘了岛清兴身负重伤、血流满面的情景。

《义经记五条桥之图》
月冈芳年所绘《义经记五条桥之图》,则讲述少年时代的源义经,在鞍马寺跟大天狗学成一身本领,下山遇到神僧弁庆,将其收服的故事。
落合芳几,和河锅晓斋、月冈芳年同为歌川国芳的弟子。他所绘制的《太平记英雄传之大谷刑部少辅吉隆》,以战国武将大谷吉继为表现对象。
大谷吉继,有人称他是石田三成唯一的朋友。石田三成要对德川家康宣战,说服已经归隐的大谷吉继加入己方。大谷吉继连说了三次“必败”,依然无法劝服石田三成。在明知好友实非德川家康对手的情况下,大谷吉继还是毅然决然的为友出征,在关原之战中遭到小早川秀秋叛变,留下“重友情,六道轮回先行一步又如何”的遗言,剖腹而亡。

《家康大仁村战难图》
《家康大仁村难战之图》,是明治时代浮世绘画师杨斋延一的作品。装饰着六文钱家纹的军旗飒飒生风,真田幸村从左侧突进,如同一支利箭,以压倒性的气势为画面带来了力量感和紧迫感。画面的右半部分,一身红色铠甲的德川家康边战边逃,不胜狼狈。
开辟260年江户幕府太平盛景的德川家康也曾是“败者”?原来,这幅作品描绘的是1615年大阪夏之阵时,丰臣秀赖一方处于德川家康的东军层层包围之中,情况极为不利。真田幸村坚信“擒贼先擒王”,只要擒获德川家康,困局必然不攻自破。他单枪匹马,突破重围,深入东军阵中,三次突袭德川家康,令对方胆战心惊、寝食难安。
我记得,就是这位画师,他也创作过《日清大激战 我陆军第二军及海军于旅顺口大战争之图》。那个垂垂老矣的大清帝国,也曾是他眼中的“败者”。只不过,这个时候他有的不是“同情”而是“傲骄”。
在二楼展厅,还展出了多幅以明智光秀为创作主题的浮世绘作品。明智光秀,本是织田信长手下一员大将,却在主君织田信长“上洛”时发起突袭,在京都本能寺将织田信长和几百名近侍尽数围剿,织田信长的亲弟弟从狗洞里钻出来,才侥幸逃命,史称“本能寺之变”。这段实事,成为日本历史上的热点之一。四百多年来,歌舞伎、俳句、浮世绘、小说、影视作品,屡有表现。
“明智光秀为什么要造反?”“为什么本能寺之变仅仅发生11天后,明智光秀就颓然覆灭?”去年日本NHK播出的大受欢迎的“大河剧”——历史连续剧《麒麟来了》,是近年来少有的大张旗鼓为明智光秀翻案的一部作品。不过,如果仔细观察“江户的败者”中明智光秀的形象,就会发现,代表江户民间审美的浮世绘画师们,对这个“大反派”是投以同情目光的。

织田信长痛打明智光秀
在歌川丰宣笔下的《新选太阁记》中,织田信长当众怒打为其出生入死打天下的明智光秀,众部将不敢作声,而森兰丸(织田信长偏宠的“小姓”)则在画面深处,不动声色的看戏。
而在名取春仙于1925年创作的极富大正时期风格特色的新版画中,画师突出表现了歌舞伎演员初代中村吉右卫门所饰演的“武智光秀”(即明智光秀)的面部特征,其最为醒目的装扮就是眉心那条突兀的血痕。作品的创作灵感,来自于歌舞伎狂言《时今也桔梗旗扬》,该剧详细交代了明智光秀如何受尽织田信长的侮辱,被铁扇子打头、被逼用喂马的大盆喝酒、妻子受到折辱、自己被逼剖腹,无路可走、揭竿而起的故事。
太田纪念美术馆内部,遵从太田清藏生前的喜好,突显和风。枯枝编成的垣墙,包围着石灯笼和蹲踞点缀的石庭,原本是匠心禅韵的休息区,如今石庭依旧,那张木质长凳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附带消毒功能的空气净化器。新冠疫情肆虐,点滴改变,都在记录着这个时代。浩瀚历史天空,胜利者高高在上,失败者得到了同情和纪念,时间则是默不作声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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