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宇文所安精译《文心雕龙》色彩词
2014-12-09 13:06阅读:
当代美国著名汉学家、哈佛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在1992年出版了《中国文学思想读本》(Readings in Chinese Literary
Thought)一书。它在西方汉学界享有盛誉,被列为哈佛大学权威教程。该书选译了《尚书》《论语》等早期经典中涉及文论的部分,以及《诗大序》《文赋》《文心雕龙》《二十四诗品》《沧浪诗话》等核心文本,直至清代的《原诗》,总共十一个部分,而《文心雕龙》占据了全书五分之一的篇幅。“《文心雕龙》是伟大的书,也是难读、难译的书”1为学界所公认,宇文所安对中国古代文论的翻译颇为得当,其译本一直被视为西方汉学界的典范跟翘楚,而他对《文心雕龙》的色彩词翻译得也颇为精辟。
翻译体现的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文化的沟通和交流。“色”与“味”是中国古代文论时常提及的范畴,物色篇被译为the
sensuous colors of physical things 并解释道:“‘物色’可以简单地译为’the
appearances of things’(事物的形貌),这里译为the sensuous of colors of
physical
things(有形物的可感色彩)有点过于烦琐。烦琐翻译的用意是引起读者对该词的注意,一方面要注意它除了‘形貌’之外,如何暗示出其他意思;而且还应该看到,刘勰在本篇里把这个复合词抒情化了。”2P289
因此可以推测,宇文所安看到了刘勰对色彩的重视,也体味到了刘勰的用意。色彩本身就具有一种可感性,而在这种感知的差异中往往能彰显其意义。
一、忠实原文把握到位
在对色彩词的翻译中,宇文所安有时完全的忠实原文,只是在具体的选词上颇有斟酌。以下三例,都是选词讲究且遵照原文的典型:
例1:玉版金镂之实,丹文绿牒之华。
The fruit of jade tabl
ets inlaid with gold, the flower of green strips with red
writing.
例2:夫青生于兰,绛生于蒨,虽逾本色,不能复化。
The color blue comes from the indigo; maroon comes from the
madder; though those colors go beyond the original color, they
cannot be further transformed.
例3:练青濯绛,必归蓝蒨。
To get a refined blue and purified maroon, one must return to
the indigo and madder.
以上三例,宇文所安尊崇色彩和原文本身,没有夹杂自己的改译,其所选的色彩词也把握了刘勰的用意。例1中金、丹、绿都属直译,无需过多阐释,简洁明了;例2
中刘勰模仿了荀子的劝学篇,但用意却并不相同:“青色是从蓝青草里取得的,赤色是从茜草里取得的,这两种颜色虽然胜过原来的两种草色,却不能再变化。”3P271刘勰这里讲的“本色”,是说要尊崇原委。“青”本有深绿色、浅蓝色、绿色、靛蓝色、黑色等多重涵义,例2中宇文所安选择了用blue对应
“青”,在一般意义上,blue更多的被译为“兰”,而把这“生于兰”的“青”译成blue就远比其他色彩词好得多,同时也契合了刘勰所要表达的意思。用
maroon这个带有一点“栗色”的词对应“绛”这种深红色,而不是对应“丹”的red,亦可看出宇文所安在选词择句中的取舍。这些译法从总体上来看是属于尊崇原文意思的直译法,虽是直译,但也可以看出宇文所安在取舍之间对色彩的敏感以及对《文心雕龙》的理解。
二、自由替换更显精准
翻译中的“创造性叛逆”更体现了宇文所安对《文心雕龙》文化内涵的把握。在颜色词的选择上,他并没有生搬硬套一一对应,而是在加上了自己的理解之后有所改译,更具一定的倾向性,选择了有助于意思理解的色彩词,这里仅从以下两例加以简要分析说明:
例4: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
All colors are compounded of two primary colors, the purple
that is Heaven and the brown that is Earth. All forms are
distinguished through two primary forms, Earth’s squareness and
Heaven’s circularity.
《礼记》里说:天道曰圆,地道曰方。《周易·坤卦》中说:龙战于野,气血玄黄。《周易·注解》解释道:天者阳,始于东北,故色玄也;地者阴,始于西南,故色黄也。“玄黄是天和地的颜色”,3P10在这里,宇文所安并没有直接把“玄”翻译成black,也没有把“黄”直接译成yellow,而是稍加改变而成了
purple与brown,Purple在西方本身就暗含了华贵之气,是皇家贵族彰显身份的颜色,在中国也有“紫气东来”,这与东北色玄相符;棕黄色
brown与大地之色相一致,土地黄棕,不象yellow给人感觉颇艳,所以这里小小的改译,不仅有效传达了背后的文化内涵,也与“天地”暗合,既传达了颜色本身,又包含了颜色背后所包涵的意义,其效果远远好于直接译成black和yellow。
例5:正采耀乎朱蓝,间色屏于红紫。
The proper coloration will gleam in red and indigo, the
interspersed colors will exclude the pink and purple.
例
1中的“丹”和例5前半句的“朱”都翻译成了red,而例5后半句的“红”则翻译成了pink,不得不说这个小小的改动实在太妙。刘勰在这里讨论的是“文质之辨”,而“正采:正色,为青赤黄白黑。间色:杂色,为绀红缥紫流黄”3P289,red指“丹”、“朱”体现的恰是“正”,而稍显“间”的红则改译为
pink,这样既没有改变其色彩属性,又通过red和pink的差异把“朱”与“红”之间的“正”、“间”之别表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文心雕龙》中的色彩词远不止这些,本文主要选取的是宇文所安对《文心雕龙》的研究,因为他的这些译文“不管是文本层面的翻译介绍,还是范畴层面的词义训释,不管是语体层面的辞韵笺疏,抑或是观念层面的意义考辨”4,都构成了海外研究“龙学”的重要内容。无论中西,颜色本身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视觉审美,当它与特定的文化背景相结合之后,其内涵就更加丰富多彩了,且往往能够反映表述者的意图、情感和思想等,而宇文所安通过“归化”翻译与“异化”翻译相结合的方法,不仅很好地展现了《文心雕龙》中色彩词背后所隐含的文化内涵,而且能够在跨文化语境中使之更易于被人理解与接受。无论是比较诗学的研究,还是海外汉学的传播,宇文所安所使用的方法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例,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本文发表于《神州》2014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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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黄维樑,美国的《文心雕龙》翻译与研究[J],汉学研究,2000。
2、
[美]宇文所安,中国文论:英译与评论[M].王柏华、陶庆梅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
3、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M].北京:中华书局,1986.
4、谷鹏飞,新批评抑或解释学:宇文所安的《文心雕龙》研究方法问题[J],西北大学学报2013,(3)
5、刘勰、黄叔琳,文心雕龙[M].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版。
6、刘勰、范文澜,文心雕龙注[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第1版。
7、 Stephen Owen, Readings in Chinese Literary Thought [M].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and London,
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