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点,我们一行五人从县城出发,去武坪乡,为女友老公公烧纸,女友老公公因病离世了。
老人在县城生活工作了大半辈子,八十四岁高龄了,却执意要回老家去咽最后一口气,多么根深蒂固的叶落归根!
我们的车在雨中飞驰。道路两旁的树木被风雨褪尽了戎装,满目驳杂枯黄,枝枝叶叶被雨水冲洗得光光亮亮,哗哗地闪到后面去了。
大约地上消失一个生命,老天爷也发自内心地难过,你看,今日的天空就淅淅沥沥地飘洒着雨丝,蒙着一层晦涩,路面也湿漉漉的,像一张流泪的脸。
黑色伏尔加小轿车从两水镇进沟了。不久,就被前面停滞的“长龙”挡住了,曾是复原军人的小严司机,停车探听情况,就近车辆的师傅垂头丧气地告诉他:过不去了,前面一辆三轮陷进泥坑里,冲不出来了。眼下,上去和下来的车两头被堵,都在干等。小严前脚刚伸出去,就滑进了稀泥汤里,皮鞋就成泥鞋了。满脚的稀泥惊得他大呼小叫:嘿!嘿!
我打开车门展脖往外瞧:旁边是老乡开垦的一长溜包谷地,包谷棒子早变成柜里的新包谷面了,剩下的包谷杆没精打采地站在地里,杆和叶让雨淋了个精透,枯叶贴在杆上。
公路另一面,紧靠一条宽大的水渠,水渠的水不大也不浑浊。这条水渠合并了各山下来的小股山洪,汇成一条奔涌的河流,它张开尖牙利齿,把公路的内脏掏空了,个别地方的水泥面板,直接被它叼走了。所有的车都不敢冒然靠岸,怕塌成空壳的公路把自己扯翻,掉进水里。
同行的小翟老师已经开始晕车了,脸黄黄的,没精打彩,眼皮重如磨盘,无力睁开,她紧闭着嘴唇,压制着上涌的一波波不舒服。
等待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漫长的无聊考验着人的耐心极限。大家都等得猴急猴急的,大雁一样伸长脖颈往外看:没有一辆车能动弹一下,烂糟的情况依旧没有改观,大家
大眼瞪小眼,不出声地站在三轮旁,和三轮主人一起干瞪眼。通车的那一刻,看起来遥遥无期。于是,领导提议大家改走另一条路。
车子在泥水里勉强打了挑,奔向另一条陌生的山路。此时,雨已经停了,天色骤然明亮起来。远处的山尖被白雾缠绕着,露出半截青色的山脚。
这条山路是苏联人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探测修筑的,历经六十余年,路基依旧稳稳当当,没出现大裂缝,没发生道路挪移。这一切充分显示着老大哥高超的测绘修筑水平。
山路是黄土路,路面已被雨水锈蚀出深深浅浅的老旧沟壑,眼下,路上没有车辆走过的新鲜印子。车子不停地打着滑,扭扭歪歪地往前行驶。大家惴惴不安,不知道这条玻璃一样滑溜的路,能不能让我们顺利抵达目的地。
这条雨后的黄泥路,让车师傅惧怕无比。有一两处地段,崖根旋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的位置刚好避开了主路,不影响车辆的正常运行。
很小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说金钱沟的长长短短。这个神秘好听的名字,留在了我的脑海里。当时,我不理解为啥给一条沟起这么一个名字?好像这条沟全是人民币堆成的。我还想象出一幅奇妙的图景:满沟的金钱豹,凶残矫健,令人不寒而栗。我终于理解了命名者的良苦用心:金钱沟是出煤炭的地方。煤炭被运到全国各地,用于生产生活,创造了无数人民币。无论单位还是私人都极青睐煤炭,煤炭成了那个年代的紧俏货。它既能发电炼钢,又能烤火做饭。这样一个有大能耐的山沟,还不得叫金钱沟?
车子大幅度甩着屁股,之字形前进。大家不由地紧张起来。这条黄泥路太滑了,像是走上了一条玻璃栈道。拐第三个弯时,我大喊:看!山鸡!山鸡!前方的枯草丛里,闪出一截长长的花尾巴,像飘舞在草丛中的一条彩绸。哪儿?大家急切地发问。那被黑色伏尔加惊坏的尤物,突然闪电一样不见了,它身后那片野草在微微颤动,刚才的那一幕睡梦一样,显得一点都不真实。
车子冲出百余米后,还是被卡进了车辙沟里,动不得了。
与此同时,车子前方,另一只山鸡像一朵彩云,扑棱棱升起,飘进半人高的更远的草丛中隐去了。
听人说,东山乡山鸡多,常有人徒步前去打猎。也有开大卡车小轿车前往的。自从知道东山有山鸡后,我就对那个地方充满了向往。我以为一座山有了山鸡,就相当于一个家庭有了一帮娃娃。穿着花衣裳的娃娃在一座山上欢笑打闹,日夜生活,岂不美好?我听过打猎者说:山鸡喜欢群聚,拿车灯一照,就完全失明了。同伴饮弹倒地,它们还傻乎乎地弄不明情况,还在发愣。打猎者兴奋地说:一枪打一串,一次就能收获十几只。那些带着血腥味的见闻,让我直为那些无辜的精灵痛心。它们与人类无冤无仇,却残遭人类杀害。每当想到猎人的枪口无情地对准它们,我的心就会沉进难言的伤感之中。人类的贪欲,结束了它们自由自在的山野生活。
那些衣衫华丽,举着一条漂亮的彩旗尾巴,吃虫咽籽的生灵,怎么会想到人类有拿活物当靶子的嗜好?
踩着泥泞,我们用手指扣下干墙的黄土疙瘩,填在车轮下,折来大把枯草,垫在车轮下,这些土疙瘩和枯草,让车子吼叫着冲出了陷坑。前方的路黄泥更多更滑,我们不敢冒险,决定返回去。
我极其庆幸自己踏上了这段山路,是这段山路让我与山鸡相遇,让我一睹了它们的芳颜。
那两只隐没在草木间的山鸡,也许悟到了人类对它的喜爱,它们静静地站在缀着露珠的野草丛间,专意等着喜爱者经过,等着喜爱者看见它们的俏美,看见它们的“昙花”。
车子上了第三条路,这条路是一条绕远了的山路。车子剧烈颠簸起来,我也开始迷糊晕车了。脑子里像洒进了一把胡椒面,整个人麻木了,眼珠子都懒得转了。
车子终于攀上了武坪乡所在地。我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了前面不远处一个云团包裹着的小村庄。那是个坐落在云端的小村庄,女友的老人也想当一名生活在云端的神仙,所以坚决要求返回家乡吧?
吊唁者来自四面八方,大大的客厅,响起各地方言,关切的问候流动着,充溢着对逝者的追念与祭奠。
站在女友家的棚子上放眼瞭望,蓦然发现对面山尖竟然白花花的,女友说:那是雪!
这个山巅之尖的小小村落,这个经常出现在云里雾里的小小村落,这个经常被雨雪风霜打扮着的小小村落,不见一点垃圾,不闻丝毫喧嚷。偶尔出现在面前的一位村民,面带笑容,像一棵含笑树,静静地立在巷口,等候前来吊唁的车子通过。
山风过来了,我的短发翻飞如草,我突然想起了哲人孔子的话:逝者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