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欣赏曹植《节游赋》的写作艺术
2012-04-14 11:29阅读:
如何欣赏曹植《节游赋》的写作艺术
山尖子
在解读曹植《节游赋》之际必然要涉及它的写作技巧问题。尽心谈点儿感受,特此一呈。
一、
“特殊背景”与“特殊文笔”的因应而生
无论是曹操,还是曹丕、曹植,凡涉关曹操墓的作品,都裹携着一种“顾忌”,即为曹操墓保密之“顾忌”。既要描述景观,交代情节,又要文不失采,事不泄密,是这种顾忌的主要含义。所以我们在欣赏此类作品时,犹如听“含饴而歌”,观“负重之舞”,有着一种异样的美。
此类作品,悠婉含蓄,意味深长,多用隐喻、借代、拟人等手法,少有直叙铺白、浅显易见之感觉。曹操在其乐府中还独创了些“二重叠句”或“三重叠句”。这种叠句远非一般修辞意义上的叠句,它并不产生渲染感情、强化气氛之效果,似是一种预设疑题,徘徊点拨的意思。我曾称它为“隐秘叠句”。
如曹操《精列》中的几个叠句:
“愿螭龙之驾,思想昆仑居。思想昆仑居。
见期于迂怪,志意在蓬莱。志意在蓬莱。
周孔圣徂落,会稽以坟丘。会稽以坟丘。”
若按叠句的一般意义欣赏,看不出它应有的艺术效果,若能知其底里解其义,甚妙。由于曹操墓的“不知其处”,就有这些参照物的不知所在,才使得个中秘密得以保住。《精列》中,从“造划之陶物,莫不有终期。”到“圣贤不能免,何为怀此忧?”我们知道它是在论及“人生之终”。但对“昆仑、蓬莱、会稽”指代什么,则无从洞悉。参照物,参照地,此时是最重要的。解读者的文学功底再深,在没有参照的情况下无济于事。当我们发觉索井村可作参照地时,当将昆仑大祖山与铧尖垴小祖山相比对时,
当将蓬莱与漳滏水相联系时,当将会稽山与大馍山拉一块儿时,其隐秘之情渐已显现。
所以,只要记起曹植《节游赋》也有这样的特殊背景,我们便可发现它的异常写法:
一是通过明指暗代以含混其情。
用“西岳”指代曹操西陵,既已指明其处又不明了透底;用“灵后”指代其母后,既贴切而不直露,似介之于清与不清之间。得其参照者多易明了,否则只能含混其情。对西岳和灵后的释义是本赋解读的关键所在,它可界定赋中人物和地点等重要因素。
二是通过强烈对比凸显悲情。
由“游乐”与“忧愁”对比而强化于悲愁;由“携友同玩”与“独身登台”对比而表现其孤独;由忆往昔“事皆尽兴”与眼前的“身不由己”对比而突出作者前半生与后半生两种截然不同之命运,用“怨曜灵之无光”、“信天命之无常”等句作总概括,完成了本赋的主旨提炼。
本赋感叹,不过是曹植许多怨词中之一之二罢了。如《九愁赋》“嗟大化之移易,悲性命之攸遭。”《吁嗟篇》的“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还有《朔风诗》“昔我同袍,今永乖别。”“谁忘泛舟?愧无榜人!”等,都是对这类“苦艰”遭遇的频频诉说。
这种文笔之所以婉转有节,除受制于涉陵顾忌之外,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对魏明帝当朝的适当择言。
三是通过新旧材料搭配来平衡感情色彩和模糊时间界限。
这两方面效果都来自于游乐情节的插入。本来曹植于母后新丧之际登台望陵是件悲情事,是游乐情节让人们看到的是悲乐参半;本来曹植望陵念母的时间点是清楚的,又由于游乐情节插入,让人容易误读为曹植早期作品。这种忧乐不分,早晚不明的界限模糊,也正是作者所追求的一种写作效果。这样打模糊眼儿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防范曹操墓实情的泄露。
一句话,“即便告诉你,量你参不透”——这可能是曹家父子智力自信的一种表现。
二、
“大结构”与“小细节”的有机统一
过去对曹植《节游赋》所作结构分析,将其分为四个部分,即登三台望陵、忆游乐情节、发人生感叹及结束语等。通过结构的分解和分析各部分间结构关系,可以显示出哪个部分在赋中占主导地位,哪个部分起辅从作用。就登台望陵与游乐情节比,前者明显是其基调部分,人生感叹部分也可证明这一点。(参见《再考曹植〈节游赋〉为三台望陵之作》)
那么能否再多提供些印证,从其它角度说明曹植登台望陵的合理性,排除其一般意义上的三台观景?
我们可通过对赋中一些细节问题的详察来增加些印证:
其一、显丽的“宫宇”到底指哪里?
有将“览宫宇之显丽,实大人之攸居”理解是指曹操所居邺城宫殿,因为站在三台,除了看见邺宫,似乎别无宫宇。想当然考虑,这没有错,若按节点推演,明显行不通。
如“建三台于前处”:三台明显不是建于邺宫文昌殿之前;又如“连云阁以远径”,相对于邺城之中某处,皆不能以“远径”相称。
相反,如果将这“宫宇”理解为曹操西陵的话,虽三台位占城隅,但与西陵遥相对望,是可称为“建三台于前处”的。并且二者间距离也可用“远径”来描述。
这里会有一个疑问:曹操西陵有显丽的宫宇吗?这并不能够影响依据前两个节点所作判断。因为曹陵内部的玄宫曹植是清楚的,它必然拥有一定的规模和形制。再从山体外部形状看,似宫似殿的山峦也适用于这样的描述。
其二、三台作为“观榭”主要观向何处?
从“营观榭于城隅”,到“仰西岳之崧岑”,似乎已经道明了这一关系。铜雀台作为“观榭”,对“仰西岳”一定适用,因为曹操就是这么安排、曹植就是这么遥望的,并且他的观感也是那个“远径”的距离感,如“仰西岳之崧岑,临漳滏之清渠。观靡靡而无终,何渺渺而难殊。”
其三、曹植感叹,是一游之感,还是终身之痛?
“嗟羲和之奋迅,怨曜灵之无光。念人生之不永,若春日之微霜。谅遗名之可纪,信天命之无常。愈志荡以淫游,非经国之大纲。
这是曹植《节游赋》的第三部分:人生感叹。大概都会承认这是本赋的主旨部分,因为它是前两部分铺排后的结果,是作者尽心推介的赋文内核,即中心思想。倘若将这感叹理解为本次游乐之感受,如时间好快,日落无光等等;或仅视如汉魏文学“人生苦短”情绪弥漫的话,恐怕我们欣赏不到曹植此赋写作的真实水平。殊不知曹植此段感叹,句句都是用磨难、苦痛甚或性命换来的切身感受和永远的痛!
此次登上三台的曹植,已全然不是原来那个曹植了,历历往事在眼前清晰浮现而无法抹去:
就在这个地方,年轻轻的曹植曾援笔立成《登台赋》,深得父亲赏识。所谓“念先宠之既隆,哀后施之不遂”。(《九愁赋》)父王去已久,母后值新丧:“追号皇妣,弃我何迁!昔垂顾复,今何不然!”(《卞太后诔》)
事实上,从父王曹操去世始,曹植就堕入暗无天日的时光中了。母后去世,他失去了最后一个保身护命的人。这怎能不让人感觉是“嗟羲和之奋迅,怨曜灵之无光”呢?
多少性命,在眼皮底下逝去。13岁的曹冲死了,曹植哀之以“如何昊天,凋斯俊英。
呜呼哀哉!惟人之生,忽若朝露”。(《仓舒诔》)“黄初四年(正)[五]月,白马王、任城王与余俱朝京师,会节气。到洛阳,任城王薨。”曹植叹之以“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人生处一世,忽若朝露晞”。(《赠白马王彪》)
就连那个“受奸枉之虚词。扬天威以临下,忽放臣而不疑”的家兄曹丕,也命促寿短,不意而去。眼看着台下的北园、西池,念及曾同游同乐的知心好友,“昔我同袍,今永乖别。”(《朔风诗》)杨修、丁仪、丁廙,包括“建安七君子”此时已无一在世。这又怎能不令人“念人生之不永,若春日之微霜”呢?
再联想杨修和二丁兄弟皆死于非命,“七君子”中竟有四人同时死于大疫。又看看自己这一生,荣辱之替,福祸之变,由不得自己,得势时“且容与以尽观,聊永日而志愁”;(《节游赋》)失势时“匪荣德之累身,恐年命之早零”。(《感节赋》)这岂非“天命无常”耶?
如果说我们过去所作结构分析展示的是材料铺排的条理性、系统性的话,那么对细节的品读,感知的是作品的丰满度和合理性。能给我们如此印象的,正是这细节与结构的有机统一、融会贯通。
三、《节游赋》题意探赏
《节游赋》的题意,顾名思义,泛指“节制游乐之作品”。但由于写作背景的不同和作者思想、写作水平的差异,更有作者的写作意图之别,表现为作品上的风格不同,个性有异。
曹植好友杨修也有篇《节游赋》:“尔乃息偃暇豫。携手同征。游乎北园。以娱以逞。钦太皞之统气。乐乾坤之布灵。诞烟熅之纯和。百卉挺而滋生。谷风习以顺时。桡百物而有成。行中林以彷徨。玩奇树之抽英。或素华而雪郎。或红彩而发赬。绿叶白蔕。紫柯朱茎。杨柳依依。钟龙蔚青。纷灼灼以舒葩。芳馥馥以播馨。嗟珍果之丛生。每异类而绝形。禀翀和以固植。信能实而先荣。于是回旋详观。日周意倦。御于方舟。载笑载言。仰沂凉风。俯濯纤腕。极欢欣以从容。乃升车而来反。”全篇皆言游乐之欢欣,并不见一丝“节制”之意。有人权且将其解为“按节令出游之作”,看来也只好如此。
曹植《节游赋》中有“愈志荡以淫游,非经国之大纲”句,似为“节制游乐”之口吻。但如果将其对应于全赋主旨,不免有以偏概全之嫌,远不具统领全篇的资格。
曹植《节游赋》第二段的“回忆游乐情节”,与杨修《节游赋》所描述情景、情节多有相似点,疑是他们记述了同一场游乐活动。据此,杨赋肯定是即时之作,而曹赋却是十多年后的作品。为什么会这样?不排除曹植有旧作重组之可能。
曹植曾作《前录自序》云:“余少而好赋,其所尚也,雅好慷慨,所著繁多。虽触类而作,然芜秽者众,故删定别撰,为前录七十八篇。”
曹植这篇由望陵与游乐情节组合起来的赋文,其标题的“节游”之意何在呢?
综合情况,对该赋的题意问题也该有所判断了:
纵观曹植一生,纵情惬意的游乐时光被谁打断了?同伴好友的鲜活性命被谁杀灭了?“志欲自效于明时”枉求一表,“冀后王之一悟”徒呼一声;求祭先王于北河,遭以婉拒,墓庐孝母于陵前,更难奢望。
“节制”,对于曹植来说,岂止是一游之节,一时之制?分明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啊!这应是曹植“节游”标题的应有之义吧。不过它是被浓浓地渲染于全赋这大开大合的艺术况味中了。
四、
把握总印象,精彩才是真。
“三曹”文才,名无虚传。这是经约两千年文学史对“建安文学”的认知和共识,容不得丝毫怀疑。对他们的作品赏读,也当有敬畏之心。当我们的解读不能彰其要旨、显其精彩时,则需找找我们在解读方面存在的问题:或背景不清,或参照不明,或辨义不确,或梳理不通等等,只到感觉条理清晰,情节生动,文笔精妙,主旨深刻之时,方可肯定我们的解读是正确而不偏颇、深刻而不肤浅的。
曹植曾言:“故君子之作也,俨乎若高山,勃乎若浮云。质素也如秋蓬,摛藻也如春葩。汜乎洋洋,光乎皜皜,与雅颂争流可也。”(《前录自序》)可见曹植对自己作品的艺术要求是相当高的。
不仅对于此赋,对曹植其它作品,对曹操、曹丕作品,皆当视之如一。
总印象,很精彩。这就是检验我们的解读是否准确、正确的最起码感觉。
2012-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