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被平淡的生活招安——读《就要一场绚丽突围》
2016-08-17 15:15阅读:
作者:黄斯涅
读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眼睛有些湿润,动作无意地放慢,心中充满依依不舍,像是要和一位拥有丰富人生的老朋友告别。
合上书的一刻,封面再次进入视野。中间偏左是红色的标题《就要一场绚丽突围——30岁后去留学》,最右侧是黑白色的右半脸,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闭着眼,手拿一枝花,花茎穿过颈上系着的丝巾,花冠轻触在脸颊上,吐露着优雅和忘情。封皮上还贴着一张醒目的黄色方形便贴,上面是三行手写字迹:
1.文字的艺术
2.如何做口述史
3.海涛的经历、体悟
这是我第一次翻开书以前写下的,我给自己预设的阅读目标。读完再回想,写下这些文字的我,对书的期待中有一种隔岸观火的轻描淡写。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料到,三天的阅读,竟会给我开启一场翻江倒海的记忆与心灵旅程。
每一天,我的大脑都随着海涛的文字高负荷地运转。读到大约100页,我突然有种强烈的感受,想发一条信息给她:“海涛,读你的书,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我想做你的学生和助手,和你一起用自己的笔触和视角去记录这个时代。”但还是忍住了。怎么说,还是应该先把书读完,把凌乱散漫的思绪整理好。继续阅读的过程中,这个想法依然不断地在我脑海中出现,像心脏的跳动一样坚实有力,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加强烈。

二
我和海涛见过一面。那是今年春节前夕,我和一个小伙伴,与海涛和她的先生段老师相约在新元素餐厅。那天晚上,我连逢课程拖堂、堵车和走错路,破天荒地迟到了快一个小时。一路上焚烧火燎,心想,完了,完了!今天太不靠谱了,太不靠谱了!赶到的时候,他们三人的桌上除了水杯还是空的。我一边狼狈地
坐下喘着粗气,一边抱歉地说真是不好意思。坐在我斜对面的女士开始安慰我,“没事,别着急,先歇会儿。”我认出,她就是今天我来拜会的范海涛老师。见面之前,小伙伴以范老师称呼她,我也跟着这么叫,脑子里想象的范老师,俨然一副正襟危坐的女教授作派。可是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个女孩,三十出头的年纪,梳着干练又不失优雅的短发,在冬日的室内,用一条居家的大围巾把自己裹得暖暖的,举止放松自然,说话也很随和,一点没有老师的架子,更像一个邻家的姐姐。她对我如此夸张的迟到行为没有任何苛责,我也很快放松下来。这让我对范老师有了第一印象——亲切、随和、包容。
范老师听说我正在做长者人生故事记录,很高兴。她说,口述历史和非虚构写作也是她的兴趣和长期目标,她还为此成立了工作室呢。小伙伴向她问起那本销量过百万册的《世界因你不同·李开复自传》,她平静地说,“已经是过去时啦。写这本书的确给我带来过声誉,可也成了我要突破的瓶颈……我和你们不一样,没有年纪轻轻就出国的光鲜履历,本来生活差点就一直安逸下去了,所以很感谢开复,和他做访谈让我燃起了出国留学、去看看世界的愿望。我出国的时候都三十岁了,大龄女青年一个。幸亏我老公支持我!”说着,她笑莹莹地看看身边的段老师。段老师四十岁上下,板寸头,戴眼镜,说话时一股明显的北京口音。他调侃自己不好好读书、高中没毕业就辍学工作,但举手投足分明透着文化人的气韵。
餐桌上我得知,范老师在出版了李开复自传之后,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读了口述历史专业的硕士。我们见面的时候,她正在完成一部以自己的留学生活为主题的新作,并将要开始一位新的商界领袖的传记写作。我说到做人生故事写作时遇到的挑战和困惑,她也不遗余力地分享她在口述历史实践中的思考、困惑和应对方式。分别的时候,我已然把“范老师”这个称呼改成了海涛。她就像一个朋友,真诚、自然、乐于分享。
我也不禁好奇,是什么样的品质和才能让这位尚不年长的女孩得到中国最顶尖的商业领袖们的信任,愿意把自己的传记写作托付给她?海涛谦虚地说,可能是命吧,第一本给什么人写,那就成了你的标准,后来找你的都会是那样的人。但我相信,一定不只如此。从那时起,心里有了读海涛作品、探寻究竟的愿望。

三
三个月前的一天,段老师在微信上给我留言说,海涛的《30岁后去留学》出版了,你应该给她写一个书评。你们都有留学经历,体验和感受肯定不一样。我当然说好。那一刻的内心感受,怎么说呢,有种被突然布置了一份作业的烦躁。但我也庆幸,终于有人督促我把该做的事完成了。见面以来,我关注着海涛的写作进展,听说她的新书已经出版而且深受赞誉,很为她高兴,也一直打算找机会一读她的作品。段老师几句话,让我终于能在鞭策之中实现心愿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读这本书的过程,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overwhelming。我发现自己手忙脚乱地同时做着好多件事——一边像观看电影一样,跟随海涛的叙述领略她的遭遇;一边品味着她生动又不乏质朴的文字,用铅笔划下一行行美妙的表达;一边琢磨着她怎么能把自己的经历讲述得如此细致鲜活,不时地在页面的空白处做出评论标注。同时,我的脑子里还有一把镊子被激活,那些早已沉入我大脑沟回底部的留学片段被一块块地夹上来。每夹出一块,都仿佛是从沉船的遗骸里打捞出了一件珍贵的物品,我赶快小心翼翼地把它记在本子上,一行行陈列出来,生怕又要遗失。不仅如此。阅读中,我也好像来到一面镜子之前。镜子映照着我曾经的许多选择,让我在海涛的经历和选择一旁反观自己。就这样,我进行着一场难以逃避的内心独白和自我审视。我怕这些自我审视和那些被提取出来的记忆片段相互混淆,就把它们单独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就这样,书页不时地翻动着,铅笔不断地在书页上滑动,签字笔在本子上留下一行行字迹,手指不停地在手机上敲出文字。记忆中,很少有哪本书,让我在阅读时如此忙乱而充实。
四
书名叫《就要一场绚丽突围——30岁后去留学》,大龄,自然成了整段经历中难以回避的议题。有一个细节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为了申请出国,英语不尽人意的海涛三次参加托福考试。她一次次在考场登记处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每一次,都看到前面后面是一长串逼近90后的年纪。黑色的笔触仿佛在发出一种嘲笑,让她羞愧地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她写道,“每一天,我都在情绪的列车里奔跑疾驰。考试的难度对我如同珠峰,但情绪的困扰又夹杂着另外一个复杂的问题:你到底是不是在做一个符合你年龄的决定?”旁边是我的铅笔标注:“So
real!(如此真实!)”
这几年,因年龄而生的不确定和煎熬也成了我时常隐现的切肤之痛。随着不断逼近30岁,每一个需要勇气的选择,都不免伴随着一丝疑虑:你已经这么大了,是不是该像“正常人”一样,做这个年龄该做的事?收起小孩子的胡闹心吧,别再折腾了,好好生活——这种善意的提醒不只来自身边人,也会偶尔从我自己的心底冒出来。有那么几次,我也泛起过想要被平淡生活彻底招安的念头。
然而,书名中的“突围”二字,像号声一样给人振奋与希望。我看到主人公挺着胸抬着头,从安逸的生活中绚丽地突出重围。这让我心生佩服。不知道如果我是她,是否会有这份固执的勇气。
30岁后去留学,是一把双刃剑。它让人自带一份笨重;海涛毫不隐讳地描述自己以大龄之躯,被迫面对异国语言文化中的许多艰辛和挑战。但与此同时,多年的生活阅历和记者经历,又让她拥有比绝大多数留学生更加细致观察、敏锐思考、精确归纳、透彻表达的能力。在她烹制的丰盛文字大餐背后,是像海绵一样从日常中汲取、像拨洋葱一样从经历中思辨的习惯。这种习惯让成长随时随地在生活中发生。要知道,真正的成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必定与走出舒适圈、挑战自我、突破极限的未知和痛苦相伴。我最喜欢的一个关于成长的事实是,人全身的细胞每七年都会全部更换一次。成长,就是一层层蜕皮,丢弃旧的自我,迎接新生的自我。三年的异国经历,海涛做到了。
五
读《30岁后去留学》,还惊讶于海涛的坦诚不做作。回忆去留学的决定做出以前,她写道,“我一不聪明、二有责任、目前的工作又光鲜稳定,真的没有什么理由,让我打破目前的状态了。”旁边是我的标注“So
frank!(如此坦诚!)”过去几年,机缘巧合地和一些头顶光环、顶级名校毕业的“精英”有了近距离接触,发现在刻意呈现的艳丽外表之下,常常藏着难以坦诚示人的内在。然而,读海涛的文字,你看到的分明是一个普通人,拥有并不卓绝的智商,需要勤奋地工作、奋力地争取机会。到达异国他乡之后的难以融入、独自应对突发事件的惊慌失措和故作镇静、面对中西文化冲突时的百口莫辩和心力交瘁,还有牟足勇气冲破困境的努力,都不带粉饰地呈现在纸上。在这里,每一个人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这正是那次见面时她给我的印象——坦诚自然。
我也不禁想起婷婷,同样是只有一次谋面,却走近我心里的女孩。见面那天,婷婷穿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大家说着话,她突然说,我发现我的衣服穿反了。大家笑笑,坐在我俩对面的一位长相酷似吴彦祖的小伙伴说,你不说,我们也没人看得出来。那一晚,我们一直在聊人活着的意义。彦祖对婷婷和我提出这个问题,我自然进入了分享自己长期以来思考的模式,也享受着这种有深度的讨论。轮到婷婷。她说,“有一段时间,我也特别喜欢和人探讨这个问题。后来,我开始思考自己喜欢这种探讨的原因。我发现,一是因为我享受思维的碰撞,二是因为,触碰这个话题本身就能给我带来‘我比别人深刻’的优越感。”那一刻,彦祖笑出了声,“我很佩服你的坦诚。”他说。彦祖说出了我心里想的。不少人能够自省,却很少人有坦白的勇气。在那平静的话语中,我看到一份直面自我直面人性的谦卑与自在。我被那毫不张扬的人格魅力深深地吸引。直到第二天,我还像喝了一杯好茶一样,满口回甘。
也许,所谓“大智若愚”,就是对自己的不完美坦然地接纳和承认吧。无论人生的经历是否如花一般绚丽,这种接纳与承认本身,就值得人心怀仰慕与敬意。
六
旁观别人的同时,我也难得地逼近自己。随着海涛的文字展开的,是两条交错并行的线。看她故事的时候,我也踏上自己的时间列车,完成一段记忆之旅。留学时光中一些许久不曾想起的场景浮现出来,一些许久未被提及的人物生动起来。在讲述她自己的同时,海涛也成了我的采访者。而我,在感慨于她对生活强大敏锐的洞察力的同时,也意识到我的经历是怎样一座富饶的宝库。
我想起在哈佛Educational Innovation and
Social
Entrepreneurship(教育创新与社会企业)的课堂上,教授带领我们深度了解世界各国创业者们的故事,我心中的火种被点燃,相信自己也能用热情、执着和行动力给世界带来积极的改变。在Arts
of
Communication(沟通艺术)课上,我走上演讲台,面对几十名听众,讲述自己从未与人分享过的内心故事,从中发现属于自己的气场和感染力。在Faith
and Leadership in a Fragmented
World(破碎世界中的信仰与领导力)课上,我们学习古印度、基督教、伊斯兰教的经文,解读体会伟大精神领袖的言行和抉择,并学习以自己的故事感召和领导众人,让个人故事成为集体叙事和公共历史中具有推动性的一部分。在Adult
Development(成人发展)课上,我跟随教授一步步地自我剖析,发掘内心中深埋的恐惧,释放人格成长中最大的障碍,课下继续不停地书写和剖析自我,在精疲力尽地完成之时,看到了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想起课程之余,我和商学院、工学院的小伙伴一起参加校园创业大赛,把我们的项目命名为Talent-Bridge(人才之桥),为海外青年搭建赴中国公益组织实习工作的机会,鼓励年轻人参与中国的公益和社会创新实践。我协助毕业生创办《精英人才》杂志,分享学习生活体悟,鼓励人们重新认识“精英”二字的内涵和我们承载的责任。毕业将近,我召集小伙伴们围坐在教室地毯上反思中美两国教育,后来在大家的感召下发起哈佛中国教育论坛,将海外学子对中国教育发展的关注与思考一直延续至今。
我想起留学期间遇到的人。我的室友,一个生长在东海岸的美国白人女孩,在哈佛法学院读博士期间被埃及这个国家深深地吸引,即便语言不通,还是用每一个假期去埃及实习,毕业后毅然选择去埃及从事法律工作。我的朋友,一位在心理系读博士的女孩,早年在交通事故中被砸断双腿,从此终生在轮椅上生活,依然通过出色的成绩被哈佛录取,致力于重大变故对人幸福感的真实影响。我的另一位室友,在文理学院读书的女孩,在纽约州宣布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那天,和自己的同性爱人在客厅里激动地欢呼雀跃,并兴奋地给我解释这一事件的历史性意义以及同性恋权益的艰辛发展史。
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中国留学生。化学系的博士,对尼采和红酒的兴趣登峰造极,家里藏着几十瓶上等好酒,时常带小伙伴一起品读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快乐的科学》;天文学的博士,研究题目是太阳系外生命,同时沉醉于中国传统文化,每天用两个多小时在宿舍楼下的草坪上练习内家拳;本科学哲学的妹子,博士360度大转行到了商学院,一边思考会计专业对于人类文明的价值,一边痴迷于日本动漫和《超级女生》,自己作曲给喜欢的超女献礼。
可以说,留学的经历让我见天地、见自我——它拓展了我眼中世界的宽度,也增加了我自我认识的深度。只是,现在想来不免遗憾,留学期间,虽然每天都像阿里巴巴喊出“芝麻开门”一样发现新世界,也坚持记录日常点滴,我却不曾像海涛这般,用细腻的笔触把经历流畅地梳理出来。读海涛的文字时,我甚至生出一种想要翻出箱底的几大本留学日记、再去抚触成长足迹的冲动……
七
放下书,把黄色便签纸从封皮上摘下来。我的头脑依然沉浸在丰满的思绪之中,那里好像有一整个世界。走下楼,夏日傍晚的阳光均匀地照在我的脸上,我感到皮肤的温暖。走了两分钟,身体的感知力慢慢恢复开来。我重新体察到行走中肌肉的协同运动、血液在体内的流动、气息在身体内外自在的流淌。我深呼吸几口,握了握拳头,感受自己身体中蕴蓄的力量,觉得生活充满了美好的可能。
我想起,正是出于对生命的丰富可能性的好奇、对每个人都是历史上独特一页的敬畏之心,我被指引着用笔记录长者的人生,徜徉其中,如获至宝。我也想起生命不可思议的奇妙巧合——当我决定要正式开始读《30岁后去留学》的时候,收到海涛的信息:
“最近在忙什么?”
“还在继续做人生故事记录。”我回复。
“不错啊。等我写完手上这本书,有机会合作。”她说。
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海涛的话,“用自己的笔触和视角去记录这个时代,去记录现代历史。”我期待着,和这位我信任并尊敬的师友一起实现这个共同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