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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你的热屁股(中篇小说)

2009-09-09 10:25阅读:
亲亲你的热屁股

九爷算得上是我们老油坊村里的爷们。他能大口大口的喝酒,大碗大碗的吃肉,高喉咙大嗓子说话,敢在人面前脱得赤裸在雨地里淋雨,三九天敢把河面的冰凿成窟窿精身子下去摸鱼,能唿得一声把碌碡抱起来举得老高。他还有一手绝活,靶子很准,树上有两麻雀在叫,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上去,两只麻雀就掉了下来,他甚至转过身子不看,拿石头都能打准树上的麻雀或者乌鸦。这就是我的九爷。可九爷竟然把人杀了。
九爷杀人的那一天是清明节。太阳刚钻进窝里,天还没有麻子眼窝。九爷给九奶说,他有事出去一下,说完就走了,一直到晚上半夜才回来。九爷回来的时候,天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象一口黑锅扣在人的头上,九爷是摸着黑进门的,九爷进门的时候,九奶已经睡着。九爷进了门并没有上炕睡觉,而是坐在地上吃烟,九爷一锅接着一锅吃,屋子里到处都是烟,烟雾缭绕的,九爷把烟吃够了,鸡也叫了,这鸡一叫,九奶就醒来了。九爷脱掉鞋要上炕,九奶不准。九奶说:“你干啥去来,这么晚才回来?”
九爷说:“没干啥呀?”
九奶说:“没干啥,回来这么晚?”
九爷说:“就是到二贵家,和二贵他爸说了一会话。”
九奶说:“黑天半夜的你跑人家二贵家干啥?得是看上了二贵媳妇。”
九爷说:“你怎么能想到那去嘛?”
九奶说:“二贵媳妇,谁不知道是个大破鞋,见谁拉谁。”
九爷不言喘,准备上炕,九奶坐在炕边挡住不让上,九奶说,“你今晚不把事说清楚,就别想上炕。”
九爷有些生气,重新坐在凳子上吃烟,九爷吃烟的动作有些与众不同,他把烟锅嘴噙在嘴里吸溜吸溜吃得很响,别人吃烟大多数都是从嘴里冒了,九爷吃烟都咽了下去。
九奶说:“说话吗?哑巴啦?做下亏心事啦。”
九爷说:“好奶奶哩,我成天家饿得肚子象猫抓哩。谁还
有心思去嫖。”
九奶说:“哼!狗能改了吃屎。去年不是也饿吗?你怎么往人家水仙花的被窝钻?”
九爷说:“没有外事,全是造谣。”
九奶说:“无风不起浪,造谣怎么偏偏造到你身上了。”
九爷说:“吴桂花,你少说几句行吗,我饿得不行了,想睡一会哩。”
九奶说:“去二贵家睡去,二贵媳妇等你着哩。”
九爷把烟锅往炕沾上一弹,弹得火星四溅。嗖一下蹿上炕,大声说:“吴桂花,实话告诉你,我夜晚杀人啦,我把胡大炮外老狗日的给杀了,抢了五百块钱。”九爷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五百块钱放在九奶面前。
九爷说:“这下相信了吗?”
九奶先是以为九爷在吓唬她,当他看见那白花花的五百元钱时,身体就象筛糠一样哆嗦开了。九奶没穿衣服,精着身子,用被子裹住身子,弓起腰在炕上爬着。活象一条狗在哆嗦。
这是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故事,饥饿让中国人相信了一个事实,民以食为天。树皮剥完了,野菜铲完了,牛羊牲口、猪狗鸡鸭鹅都杀得吃了,树上的麻雀和喜鹊都杀得吃了。这个村里饿死了人,那个村里饿死了人,死了的人算是享了福,活着的人活受罪,没啥吃,饿得肢体浮肿,面黄肌瘦,风吹倒赖天爷。九爷有绝活,他成天跑前跑后的用石头打树上的鸟,他把鸟打下来杀死,把水烧开用开水一烫,鸟毛就离了。然后再开膛取出五脏六腑,再然后用开水煮熟吃,他吃过麻雀,他说麻雀的肉细,还能壮阳。他吃过喜鹊,他说喜鹊的肉是酸的,他还吃过鸽子肉,野鸡肉,瓜拉鸡肉,可以说,他基本上把我们那里所有的鸟都吃了。人没啥吃,鸟也是有限的,再加上九爷成天价打的吃,慢慢就听不见鸟叫了,也不见鸟飞了。没有鸟吃了,九爷自然和大多数人一样干饿着。
九爷是个热心肠。有一次,我吃了玉米芯芯磨成的粉做的加工面馍拉不下屎。父母上工去了,我去找九爷,让九爷用一根木棍棍从屁股里往上挖。我颠倒爬下去,弓起腰把屁股厥起来,九爷一手把我的尻子掰开,一手拿着木棍棍伸进尻子里往出挖粪便。九爷一边挖一边说“九爷今儿要是能从娃肚子里挖出一颗金豆豆就好了。你娃要是能屙金尿银,九爷就不给你挖粪便了,疼吗,九成?”
我说:“不疼,九爷,你使点劲。”
九爷说:“挖尻子,可不比掏牛圈挖羊圈哩,要那么大的力气干啥,看出得力大了,把我娃尻子给挖烂了,成了烂尻子,还娶不上媳妇。”
我说:“不怕的,九爷,娃憋得难受,七天都没有拉屎了哩。”
九爷说:“那咱俩个就驴啃脖子工换工,九爷给娃挖了,娃给九爷挖。”
我说:“行哩”
等九爷给我把粪便挖下来之后,九爷也和我一样,双手拄着地,腰弓着,屁股厥着,把屁股完全露在外面。我一下就吓得跑开了,九爷有痔疮,尻子烂得溃疡,臭气难闻。我跑开老远了,九爷还在骂我,说我说话不守信用。
那天晚上,当九爷把五百块钱放在九奶面前时,九奶吓得如一堆烂泥。九爷说:“吴桂花,你如果念记咱俩是夫妻,就不要给任何人说,你如果执意要报案,你现在就去报案去,我也不拦你,杀头不过碗大个疤,再过二十年,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九奶半晌说不出话来。牙齿哆嗦着嗑的哐哐的响。
九爷说:“一人做事,一人挡。明说哩,一来我恨胡大炮那狗日的,二来,我实在饿得不行了,还有咱那俩个娃,再不想办法,就剩下饿死了。我一个大男人,不能养家糊口,说出来丢人哩,我就一不作,二不休,把狗日的胡大炮给杀了,抢了他五百块钱。”
九奶还是不说话。
九爷说:“你决定吧,我先睡一会。”九爷说完就呼呼入睡了。
后来,九爷理所当然的被法办了。关在了县里的大牢里。九爷被法办,不是九奶告发的,九奶没有去告发九爷,也不是九爷投案自首的,九爷根本没有想投案自首,是九爷在杀人现场上留下了证据,九爷把他的一只烟包留在了现场,公安人员一侦察一了解,不到半日就把九爷给挖出来了。九爷是被几个公安人员五花大绑着拉走的,九爷一点都没有挣扎,九爷还不无遗憾地说:“要不是我把烟包留在现场,我想你们根本就破不了案。”九爷并没有对他杀人有所后悔,而对他疏忽大意把烟包留在了现场而悔恨不已。就在我去县大牢看他的时候,他还是这样认为。九爷给我说:“九成啊!以后无论做啥事,都要细心,别落东丢西的,小事往往坏大事哩,九爷要不是把烟包留在胡大炮家里,他公安局的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不见得能把案破了。他们就是马王爷长三只眼,也不一定能破。唉!怪就怪我太疏忽大意了,才弄下这事,这回看来命是保不住了……”
接着,九爷还给我说了很多话。九爷被法办后见审问,都是一句话,我饿得不行,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他胡大炮有钱,你向他借,他肯定不借,不借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把他狗日的杀了,事情就这么简单,公安人员再要问他是怎么样杀人的等等,他缄口不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可九爷不知什么原因,对我却原原本本的说了。
九爷说:“九成啊!这人活在世上最难打发和侍候的是肚子,人是铁,饭是钢啊!人不穿衣服能活,不上学读书能活,不娶婆娘生子留后能活,不看戏,不耍钱,不摇宝,要色子都能活,不吃饭不行,那个饿啊!比啥都难受,活象猫在肚子里在挖,心空的,肚子瘪的,前心和后心都贴在了一块。你走也不行,坐也不行,睡也不行,哭也不行,笑也不行,反正难受的让人哭笑不得……”
九爷说:“反正老子受不了这份罪,受不了,你能怎么样?你只能去杀人越货。”九爷也知道,这杀人是犯法的,可九爷没办法,九爷饿得眼睛里冒金星,九爷只有这样了,接着,九爷给我叙述了他杀人的经过。
九爷说:“胡大炮狗日的有钱,他仗着他哥是支书,他兄弟是会计,名义上出去给队里搞付业挣钱,其实狗日在搞投机倒把,他偷着贩卖粮食,他把外地的小麦和玉米低价收来,拉到咱们这里高价卖出去,赚了几千块钱哩。”
胡大炮为人轻狂,做事也霸道,他仗着有几个钱,烧得很。故意在人多广众之下说,他昨天吃得蒸鸡肉,今日吃得猪肉暖锅,还故意用柴火棍当牙签在嘴里挖。故意把他吃过猪肉暖锅的油嘴不擦,在人面前显摆。胡大炮和九爷在路上相遇,胡大炮欺负九爷说:“老九,你不是能大碗大碗的喝酒,大碗大碗的吃肉吗,今晚,咱俩到你家喝几盅?”九爷说:“胡大炮,你别他妈的寒碜人了,老子三天都没见个米渣渣了。”胡大炮说:“唉!有这么玄乎,那就到我家吧,老子啥都有,看你娃能喝几瓶?”九爷说:“老子再穷,都不喝你胡大炮的酒,咱俩不是一个道上跑的车。”胡大炮脖子一梗一梗的走了。九爷朝着胡大炮的背影吐了一口痰。
九爷说:“他杀胡大炮,一来是恨他,二来是因为饿。主要是因为饿。”他说,那一天晚上,天很黑,没有月亮,天还下着蒙雨,他早早就潜伏在胡大炮家的一只破窑里。胡大炮的老婆和孩子走娘家去了。就胡大炮一个人在家,他一直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从破窑里出来,他向着胡大炮睡的那个窑门轴里浇了一泡尿,省的门响,他开开门,胡大炮正睡得呼呼打鼾。胡大炮是什么人,胡大炮是人里头的人虫,人精,他脱得一丝不挂,面前放着一个马刀。看得出来,他是早有提防的。
九爷说,他当时并没有下手,他要让胡大炮死个明白。他用手去摇胡大炮的头,胡大炮头动了一下,不见醒,他又用手就摇胡大炮的臂膀,胡大炮还是睡如死猪,他只好大声喊了一名:“胡大炮”,胡大炮突得一下惊醒,抬头看见是他,立马起身穿衣服。九爷说:“胡大炮,咱明人不做暗事,我胡老九今晚是来杀你的!”
胡大炮说:“抢钱吗?”
九爷说:“对,是抢钱,因为你有钱,我想借,你肯定不给借,所以我就杀你抢钱,不然我和我老婆还有我的两个儿子都会被饿死,我知道,这样对不起你,但是,我没有办法,只好让你受委屈了。我欠你一条人命,下辈子还吧。”
九爷说,他说完这一席话,就抡起他早准备好的一条木棍,朝着胡大炮的头就是一下,胡大炮一声不啃的就倒了下去。九爷说,他只打了一下,连第二下都没有打,胡大炮就一命呜呼。
九爷说:人的生命其实是很脆弱的,活象一盏灯,扑一下吹,灯就灭了,人也是一样,他只一棒就让胡大炮没命了,拨过来拨过去看了一会说:“兄弟,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有半分奈何,我都不会干这图财害命的事来,你原谅老哥吧。老哥这也是出于无奈啊。”九爷说完就到处翻大炮的钱,翻来翻去,钱就在胡大炮当枕头用的那只黑木匣子里面,不多不少,刚好五百块。他把钱装进了贴身的衣服口袋,然后背上胡大炮跑出村,把他扔进了一只破窑里。
我说:“九爷,胡大炮死了怎么被人发现的嘛?”
九爷说:“唉!这说起来也怪我。人做了亏心事,心里会不安,杀胡大炮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杀了人,我却怕的不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我就心惊得不行,有人在大门口说话,我就以为是公安上的人来法办我。于是清明节的第二天,我就跑到破窑口上烧了一堆纸,结果让人发现了。”
胡大炮被从破窑里抬上来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去看,九爷和九奶也去看,我也去看。胡大炮头上有一条伤痕,伤痕并不怎么明显,他全身赤裸着,赤裸的一丝不挂,连一条裤头也没穿,浑身上下全是土,身上是土,头上是土,鼻子眼睛里全是土。我是第一次见死人,心里难免害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害怕的咯噔咯噔的响。老往九爷的身后钻,九爷说,“九成,你这娃才是个屁胆子。”我说,我害怕,九爷说“不害怕,这有啥害怕的。人死如灯灭,就那么个样子。”
就在胡大炮死了的第三天,我在路上遇见了九爷,九爷用网兜提了几个油饼,油饼用报纸包着,油渗了出来,我一看就知道是油饼。九爷说,九成,晚上来爷家里玩,九爷和你四爷要吼秦腔呢?我心想,人都饿的直不起腰了,还吼秦腔。晚上我就去了。我去的时候,九爷和四爷面对面坐在炕上,炕上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白菜,还有一瓶鱼罐头,蹲着一瓶二锅头。他俩你一盅,他一盅,端起来互相一碰,嗞噜一声下肚,哐得一碰,嗞噜一声下肚,足足碰了七八杯,九爷才开了口,九爷说:“今晚是我的生日,没啥招待你俩,我把攒了几十年的一副眼镜卖了,换来了这些酒肉,凑和着过个生日,死了也不冤屈。省得落个饿死鬼。”四爷说:“为了生日,我给你拉胡胡。”说着把胡胡从墙上取下来,试了一会弦,说:“拉啥哩,拉一段《三滴血》里的虎口缘,怎么样?”说着就象碾米似的拉了起来,四爷拉的并不好听,还常常跑调。四爷一拉,九爷就跟着唱,四爷拉得跑调,九爷也唱得跑调。九爷扮演小生,四爷一边拉胡胡,还一边扮演旦角,声音夹得细细的,九爷唱一句,四爷,一句对唱起来,唱得满有兴味,唱完两个人都一脸兴奋,端起酒盅又喝了起来,这次他俩没有对喝,而是划拳喝,他俩划得是两好拳,五0十不要,一字清,于是就八八,六六地吆喝起来。
四爷排行老四,岁数大些,说大些,也只有五十多岁,九爷排行老九,只有三十五岁,可他俩人合得来,无话不说。经常在一块喝酒唱戏。四爷能拉胡胡,说是胡胡,其实是用瓜胡芦一锯两半,挖掉里面的瓜襄,再用桐木板粘成底,用楸木做胡胡杆,用红线拧成弦,用马尾做弓弦,拉出的声音活象猫叫。九爷嗓子清亮,会几句戏文。两人一合作,就自拉自唱,自娱自乐起来。九爷和四爷都喝高了在说胡话。四爷说:“不知那个龟儿子,把人家胡大炮给杀了?还抢走了人家五百块钱哩。”九爷眼睛血红,向着四爷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四爷说:“谁?”九爷说:“我,是我把胡大炮外狗日的给杀了。”四爷连连摆手说:“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连一只鸡都不敢杀,敢杀人?笑话。”九爷说:“四哥,胡大炮真的是兄弟我杀了的。”四爷一下子惊了一身冷汗,这冷汗一出,人立马就清醒过来。连忙用手捂住耳机说:“老九,我可啥都没听见,啥都没听见哟,”说着连忙往大门口走,逃也似的溜了。屋子里就剩下我和九爷,九爷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在胡言乱语,九爷说:我也不想杀人,可我饿啊!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谁叫他胡大炮他妈的有钱。老子就是杀人犯,老子现在就去自首,妈妈的。我去阻拦九爷,让九爷躺下去。九爷不躺,于是我和九爷就在炕上撕打起来。
村子里又饿死了几个人。胡大炮被杀前,总共死了三个人。胡大炮一死,又死了八个人,都是饿死的,老油坊村立马就陷入了因死亡而带来的恐惧之谷,地里十几座新坟上白幡飘飘,纸灰飘飘,有人把饿死人的情况报到县上,县上派工作组下来了解,队长王五斤弄虚作假,在生产队保管室里的囤子里填满了麦衣;上面撒上一层粮食,给工作组汇报说,社员们的口粮供应没问题。工作组又要到社员家里看,他领到他家里去看,队长家里当然有啥吃,有粮食。九爷跑去找队长王五斤,说到他家里去看,王五斤骂了他一顿,他不服,给工作组汇报说,“老油坊队里共饿死了十一人,还有1人被杀,都是和饿有关,不信你到我家里去看。”王五斤给工作组说,九爷这人脑子有病,别信他胡说。九爷还是不服,继续向工作组反映队里人缺粮食,有多饿,再不管,还有人要被饿死。工作组的人不听他的话扬长而去。他却和队长王五斤过不去,他跑到生产队保管室把囤子上面的粮食取掉,挖出里面的麦衣子说:“王五斤,你为啥要弄虚作假?”王五斤受不了,只好说出实情,说,这是公社让他这么干的。九爷要去找公社里的丑书记,幸亏有人劝住。要不连王五斤都会受连累。
村子里死了人,狼也多了起来。狼经常在黑夜袭击人。据人传,说有一人晚上在路上走路,感觉有人手搭在他肩膀上,往回一转,一只狼。说每天晚上,狼用爪子在地上刨一个坑,把嘴伸进去叫,嘴在坑里的叫声,很象女人哭。狼也饿,狼饿极了,就把埋了的死人挖出来吃,吃得死者身首异处,一片狼藉。满村子都飘着死人的血腥味,太阳血红血红的,连空气都成了红红的,我站在远处朝狼群看,太阳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九爷看见了说,要看,上到树上去看,看狼看见了撵过来,就不得了。听了九爷的话,我上到家门口最粗最高的一棵树上朝当土肴看。一群狼正在争吃死人。我不敢看,只看了一眼,就双手捂住眼睛。等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时,我望见全队的人都手持马刀,棍棒、铁锨往有狼处跑。二百多号人一时三刻就把狼给围了个水泄不通。王五斤站出来数了一下,给大家报告说,总共九只狼,大家一齐动手,打死了狼,大家分肉吃。我从树上下来也往当土肴里跑,九爷也往当
土肴里跑,九爷手里拿着一根很粗很长的木棒。我是空手去的。等我跑到当土肴时,打狼活动进入了人和狼的对峙阶段。
二百多号人,人人手持木棍马刀和铁铣,把狼围在了中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个个怒目圆睁,人和狼大有一触及发的气势。被包围在中间的狼,死人血伎狼嘴是红的,爪子是红的,身上的毛也是红的。狼也是怒目圆睁,形成了屁股对屁股的圆形防御圈。于是,狼和人就形成了对峙的状态,如果人发起攻击,狼肯定就要反击,如果狼先发起攻击,人肯定也会还击。而现在只是处在人狼大战的对峙阶段。九爷自告奋勇发表动员令,九爷说,狼是麻杆腿、豆腐腰、铁脑壳,打狼一定要先打腿,或者先打腰,狼头是铁脑壳,打上不顶事,请大家注意。九爷说完大声问:“听清楚了没有?”大家齐声回答,听清楚了。九爷一听很振奋,又接着说,我数一二三,到三的时候,大家一齐向前涌,一齐动手打,别让狼狗日的跑掉,九爷说完,手臂在空中高高地举起来大声地喊:一——二——三,九爷的三字还没有喊出口,二百多号人一齐扑向狼群,一顿劈里叭啦的乱打乱砸,硬是一个不剩的将九只狼全部打死在了当土肴的坟地上。
九只狼被打死后,王五斤和九爷按狼的肥瘦大小,每八户或十户分一只狼,抬回去剥了皮充饥。全村人都吃上了狼肉,喝上了狼汤,啃上了狼骨头。九爷正好和四爷还有我家共八家分了一只不大不小不肥不瘦的狼,九爷和四爷剥皮、剔肉、煮肉。九爷一高兴又要四爷吼秦腔。四爷饿得有些头昏,九爷就给四爷取出几块饼干充饥,让四爷拉胡胡,四爷这一次拉得是《斩单童》,九爷即兴而唱: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
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我老胡吃狼肉喝狼汤都是狼肉,
喝狼汤啃狼骨头都是狼血。
……
九爷正唱得带劲,大门里走进来几名警察,其中一个高个子说:“你们谁是胡得福?”九爷打住唱,说:“我叫胡得福。”
警察说:“你被逮捕了,”说着就上前咣当一声把一副铐子铐在了九爷的手腕上,接着又取出五花绳把九爷压倒在地上五花大绑,我看得清楚,九爷被五花大绑时被去掉了铐子。四爷吓得不知所措,九奶也吓得面如土色。就这样,九爷被公安人员带走,我望着九爷远去的身影喊:
野鸡城,上马城,
马城开,谁上来,
九爷,九爷,先上来
九爷,九爷,你一路走好……
九爷听见我吼,停住脚步转过身,望了我一眼。我的眼泪就叭哩叭啦的往下掉。
公社传来话,说,再过十天就要枪决九爷。四爷和我还有九奶到县大牢里去看望九爷。几个月没见,九爷变得有些不象了,头发很长,胡子也很长,头发和胡子长不说,而且全成了白的。白的象九爷头上落了一层雪。九爷人也很消瘦,由于坐牢,很少见太阳,脸上的皮肤有些苍白,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只是九爷的那双眼睛还是和过去一样,发出炯炯有神的光。九爷和四爷九奶把话说完,最后留下我一个人说:“九成啊!九爷要走了,九爷啥都能放心的下,就是放心不下你九奶,你九奶是个病身子,你要多照顾,等年景好了,有啥吃了,就让她去另嫁人,她还年轻啊,她今年刚过三十啊,今后的路还长着哪。”接着,九爷还说了许多的话。并详细地给我说了他是如何杀死胡大炮的经过。九爷说:“那天晚上,他轮起木棒狠狠的朝胡大炮砸下去,砸在了胡大炮的头上,胡大炮的头就象一块石头一样,一棒下去,震得他手虎口都疼,胡大炮一挨打,猛得得转身子,眼睛睁得铜铃一样,瞪着他,足足瞪了他有几十秒钟,才最后慢慢的倒了下去。他当时感觉胡大炮的目光似刀子一般往他脸上心上戳,刺得他心里发怵发疼,他还隐隐听见胡大炮在说:胡得福,你不是人,咱们二十年以后见。”这几句话刺得他几乎站不稳,险些倒在地上,自那天以后,他睁眼闭眼,都看见胡大炮睁着一双仇恨的眼睛瞪着他,任你怎么都甩不掉……
九爷说:“这八成是把九爷魂吓跑了,九成啊!九爷,现在只剩下个空壳了。九爷的魂被胡大炮勾走了,临毕,九爷悄声告诉我说,九成,你娃实在饿的不行,就去把山神庙里的爷相的皮剥下来吃,它是用米汤和面做的,千万别告诉人……”
九爷被枪毙了,但饥饿还在继续。我饿的不行,按九爷的吩咐跑到山神庙,用刀子把山神爷象身上的皮铲了一大块拿回来,放在碗里用开水一烫,就成了糊糊子,我饥不择食,饱餐之后跑到九爷坟上给九爷磕了两个头。心里对九爷说,九爷,九爷,你一辈子爱吼秦腔,爱唱戏,娃给你唱一段《花亭相会》,唱完我还觉着不过瘾,把九爷平常最常说的那段顺口溜说出来让九爷听:
九爷,九爷,你日狼日虎日豹子
开着飞机日燕子,
上日天下日地,
爬到地上日蚂蚁,
日蟑螂,日马蜂
钻进洞里日长虫
门板日个洞,
平地日个坑。
想以前,一夜八炮不用歇,
今日尿尿用手捏。
想当年,豪情壮,
随便顶风尿三丈。
现如今,中了邪,
顺风使劲尿一鞋。
九爷,你如今啥都日不成了,睡在地下成了鬼了。孙子给你磕头了。
从九爷的坟上回来,我便得了一个怪病,我也想杀人,我杀人,杀得是有钱人,我把全队的人排了一个队,得出一个结论,胡大炮一死,再剩下的有钱人就是队长王五斤。王五斤是队长,天天吃得白馍,顿顿吃得臊子面,他家里肯定有粮。我已经把山神庙里的山神爷的神象剥得吃完了,只剩下一个麦草人,我不杀人,我就得饿死,我爸饿死了,我妈饿死了,就剩下我没有死,再不想办法,最后还得饿死。我决定学习九爷。
九爷杀了胡大炮得了五百块钱,那天,他偷偷的跑到街上,进了一家饭馆,向饭馆老板说“来二斤猪头肉,一斤牛下水,半斤烧酒。”老板是胖子,秃着头,拿眼睛瞪九爷,以为九爷发疯,九爷一气之下,从口袋里取出五百块往桌子一放说:“老子有的是钱,上饭。”秃头老板这才脸上有了笑容,狠不得把九爷叫爸,又是倒水,又是递烟。猪头肉端上来了,牛下水端上来了,烧酒也端上来了。九爷一不作,二不休,抓了几块猪头肉就往嘴里塞,塞一块肉,喝一口酒,吃一块肉,喝一口酒,吃得油水从嘴角里往下淌。不到半个时刻,就把二斤猪头肉,一斤牛下水和半斤烧酒全部解决,九爷吃饱喝足,从饭馆里往出一走,就吼了一段秦腔。他吼得是《下河东》里的唱段。九爷说:“九成啊,人是铁,饭是钢啊!人不吃饭,不行啊,就会被饿死,与其饿死,不如想办法吃饱了再死,不至于临死落个饿死鬼。”
我杀人的想法一成熟,就作各种准备。你比如九爷杀得胡大炮,我要杀得是王五斤,九爷是用一根木棒把胡大炮打死的,我要用一把刀去把王五斤杀死,九爷杀死胡大炮,抢走得是钱,我杀死王五斤,抢走得是麦和玉米,九爷是晚上去胡大炮家把胡大炮一棒打死,我要白天去,趁王五斤不注意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然后就背上麦口袋往回家里跑。回到家,先用磨子把麦磨成面,蒸成白蒸馍,我一顿吃八个蒸馍,喝上两碗米汤,先让人,肚子不再难受。我为自己的宏伟计划感到信心百倍。为了弄实靠一点,我跑去说给四爷,四爷一听,脸沉了下来说:“哎,你这娃,咋胡弄哩?得是学你九爷?想吃花生米,挨枪子啊!九成啊,九成,杀人可是要偿命的。”我说:“四爷,我饿得实在不行了。不杀人,我会被饿死的,四爷。”四爷说:“饿死都不能杀人,你看你九爷,杀了人,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搭赔进去了。再说,杀人是损阴功的,你看你这娃,怎么会想去杀人哩,你想杀谁?”我说:“杀王五斤,他家顿顿吃得白面馍,天天是臊子面。”四爷眼睛瞪得似牛眼睛说:“不会吧?”我说:“真的,我亲眼见了。”四爷说:“见过,也不能去杀人。九成啊!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四爷学着《列宁在十月》电影里的话安慰我。
四爷说:“九成啊,你娃有这个想法,很危险。你要向四爷保证,决不干这蠢事?”
我说:“听四爷的,饿死都不杀人。”
四爷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生米塞给我说:“充充饿吧,九成。”
说起来,也真有些可笑。真是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四爷很快就把我要杀王五斤的话告诉了王五斤老婆,四爷和王五斤老婆是多年的老交情。王五斤一到大队和公社开会,四爷就往王五斤家里跑,几乎全队的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这一天,在路上遇见四爷,我说“四爷,你干啥去来。”四爷停住脚步,望了我好大一会,说:“九成,四爷说的话,你没忘吗?”我说:“四爷的话,我怎么会忘。”四爷说:“没忘就好。”四爷接着说,他刚从王五斤门前路过,看见厕所墙上放着一个白面馍,我就顺手牵羊了。九成,你饿的话,就去试试。听了四爷的话,我就往王五斤家门口跑。
王五斤家住的是半明半暗的地坑院,家门口有一个厕所,这厕所是用高梁杆玉米杆堵成的。老远我透过玉米杆,望见厕所里有一个白白的东西在闪光,我想是谁在厕所里放了一个脸盆,一个白色的脸盆,白得闪光,白的耀人眼目,象天上的一轮圆月,圆圆的,亮亮的,他不管它这圆圆的白东西是什么,我的目的是看有没有白面馍。等我跑到厕所旁边时,果真玉米杆上面放着一个白面馍,我简直是用手抢了过来,而不是用手拿了过来。拿和抢是有区别的,拿是心平气和的,抢则是奋不顾身的,我刚一抢到手就往嘴塞,我实在是太饿了。等我几口吃完白面馍时,那只圆圆的,白白的东西还在那里,我上前细看,是一个屁股,一个女人的屁股,毫无疑问,这一定是王五斤老婆的屁股。我见过女人们的屁股,女人的屁股一般都比较大,大的就象猪后墩一样,而王五斤的女人的,屁股怎么这么的小,这么的圆哩,我想,一定是王五斤老婆正在吃馍,吃白面馍,还没挣得吃哩,就肚子疼或者尿胀,于是,她就往厕所里跑,厕所里是不能吃东西的,她就把白面馍放在了玉米杆上,王五斤的老婆肯定是拿了两个馍,一个馍让四爷拿走了,一个馍让我吃了,顿时,我由原先想杀了王五斤,现在变成了感激,我爬下去,朝着王五斤老婆的白屁股亲了一口,我感觉这屁股软软的,光光的,亲在上面就象亲在一只气球上一样温热,感觉好极了。
于是,每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就朝王五斤家门口的厕所跑,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拣到一只白面馍,每次拿上白面馍,我都要伏下身子亲亲王五斤老婆的热屁股,我一边亲,一边心里说:“啊!大海你全是水,骏马你四条腿,屁股你真是白。”这种事,一直持续了半年。让我度过了饥荒。同时,我还想,九爷要是有一个白馍,有一个热屁股让他亲,他绝对不会去杀人的。
事情过去了二十年后,四爷病了,我去看他,他对我说出了真象。他说,白面面馍是他让王五斤老婆给你放的,目的是让你有啥吃,就不会去杀人。王五斤老婆的白屁股为啥让你亲,这里也有一个秘密。原来王五斤老婆患有便秘,上一次厕所,至少要用一个小时,自你每天取馍后亲一下她的屁股,她才能大便的,所以,她每天给你一个白面馍。让你亲她一下热屁股。

2009年4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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