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庆前: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2014-02-10 21:11阅读:
【耕读十年·陶养心灵】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吴庆前
翻到《琵琶记》第三十七出的《解三酲》,几乎落泪。
【解三酲】叹双亲把儿指望,教儿读古圣文章。似我会读书的,倒把亲撇漾;少什么不识字的,倒得终奉养。书啊,我只为其中自有黄金屋,反教我撇却椿庭萱草堂。还思想,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爹娘。(注,椿萱指父母)
字字锥心。不管文章是否误我,我误爹娘这是确实的。无论这一辈子能为爹娘做多少事,儿女,永远都是亏欠爹娘的。
似我会读书的,十来岁起就忙于学业。远赴县城读中学,上海复旦本科,北大研究生,离家竟越来越远,回家陪父母的时间竟越来越少;本科力学,研究生哲学,似乎将来能赚的钱也越来越少,因此能用来赡养父母的钱也越来越少。将来学业有成,又将忙于事业,忙于婚姻,等到想起要多花时间陪父母时,父母或许已届花甲,甚已西归,到时我们该去哪里偿还我们这笔本已还不完的债,即便我们已坐拥黄金屋、颜如玉,兼享长寿和美名。正如毕淑敏所说,人们经常忘记,忘记时间的残酷,人生的短暂,忘记世上有永远无法报答的恩情,忘记生命本身有不堪一击的脆弱。
在我选择了哲学选择了为往圣继绝学的时候,我曾在心中对父母说了几声对不起。也许我将来不能为家里挣太多钱了(我们闽南一带盛行经商),乡村里有史以来第一个最高学历的孩子毕业后居然可能只能赚几个
铜板,而且同龄人中,正是我这最高学历的花了最多学费。伯父是厦门地产大亨,跟随伯父本来便可钱途无量,但我的脑筋始终不愿转过弯来。爸妈没有反对我学哲学,他们向来尊重我的选择,然而,我依然能从爸爸的眼神里读出无奈,毕竟乡亲们难免会不解和非议我的选择,我可以不畏世俗、可以特立独行,但却把巨大的舆论压力留给了父母,让他们一方面为儿女的高学历而自豪,一方面又为儿女的前程而担忧。
有时我会念叨着自古忠孝两难全。哲学是空气稀薄之处,但这里萌动着新思想的魂灵,中国古典文化正待再创和高举,于是,你该一颗心沉陷下去,甚至了无牵挂;但又恰是这古典文化本身在强调着人生本要浸润于那些大牵挂中,例如孝。于是,我们只能走在忠和孝之间的崎岖小路上。这路当真不好走,只怕一天父母去了,带着对我的深深的挂念,遗我永无偿还的憾。
人总有自己的雄心壮志,但自己的雄心壮志却经常得踏着别人尤其是亲人的血汗才能施展。我倾向于继续读博。爸妈并未反对,但我知道他们还是盼着我早日成家立业的。好友曾安慰我说,反正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可以照顾爸妈,我可安心读书。可我岂能推却责任?正如《琵琶记》里所自责的那样,我这读过几本圣贤书的哥哥倒一直没能陪在父母身边照顾他们,倒是没上大学而已工作的弟弟以及读中专的妹妹是那么懂事,一直伴着父母,体贴着父母。
爸妈有我这样的儿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爸妈有我妹这样的女儿、有我弟这样的儿子却无疑是幸的,而我亦幸,因为我有这样默默付出的爸妈,有这样体贴的弟妹。虽然,刚哇哇坠世就被抱来我家的妹妹从进入我家起,就常受着我和弟弟的嬉弄和欺负而号啕,虽然我和弟弟小时候是常拿着锄头扁担从家里的一楼打架到三楼的,但如今,弟妹对我这哥哥的体贴却胜于我对他们的。家里曾经济拮据,那时,弟硬是拿出了他当时尚微薄的工资的三分二塞给了我,他要哥哥安心读书。现在家境好了很多,但今夏勤工助学的妹妹还是把她挣得的大部分钱都寄给了我。相形之下,我为弟妹付出便少了。去年,弟弟拿出他的开店计划书给我看,他想向伯父借钱开酒店,当时我既为弟的雄心而兴奋,也为为哥的不能出资相助而愧疚……我确实不是一个好哥哥、好儿子。虽然我想做一个好哥哥好儿子。
终于要放假了,给爷爷爸爸妈妈弟弟妹妹的新年礼物和生日礼物正在张罗中。很快就可以全家团圆了,又可以吃到老爸做的虾蟹、海蛎面和火锅等等美味了,又可以吃到妈妈的地瓜粥和各种美味炖汤了,虽然又得被老妈逼着喝洋参,谁让我总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瘦。又能跟老妈出去烧香拜佛,跟爸妈出去购物,跟爷爷下象棋、练毛笔,给外婆做饭,找姑姑聊天,跟表哥喝酒……妈妈得了鼻炎,这次回去一定要用我所学的足疗法和针灸术尽量帮妈妈治个八九不离十。妹妹正在选择旅游地点,到时让弟弟开车全家人出去玩。还可以骑上摩托去村后的山里转悠。村庄依山傍海,前面一百米就是辽远的海,我从未走尽,后面一百米就是连绵的山,我也从未走尽。这的山远非五岳巍峨,但每个山头都有自己的千年沧桑,每座山里的村民都用他们真诚的生命在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上留下了很多美丽的痕迹……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有一些事情,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无法懂得。当我们懂得的时候,已不再年轻。世上有些东西可以弥补,有些东西永无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