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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的事》之234:想念我喂过的猪

2024-01-15 09:18阅读:
《村上的事》之234
想念我喂过的猪
《村上的事》之234:想念我喂过的猪
早年间,在乡下,我们家每年都要养一头猪。这头猪,是我们家这一年当中最为重要且宝贵的财产之一,大部分是由母亲和我每日里端盆提桶、管吃管喝,一直喂养到腊月。我最早帮着母亲喂猪,大概从十来岁上能去地里给猪拔草就开始了,直到我上了高中之后,因为离家远,中午不能回来,才慢慢不能再替母亲分担。
每年开春儿不久,舅舅会在某一天的晌午,骑着车子过,给我们家送来猪秧儿。猪秧儿就是小猪儿崽。三四月间,舅舅专门抽出半天,去附近的乡上赶集,给家里买猪秧儿,顺便也给我们家买上一头送来。舅舅那时还不到三十岁,但已经有了经验,懂眼、会挑,他挑选上的小猪秧儿,身架儿顺溜,毛发油亮,神情欢实,吃手儿也强,好喂养。我们家每年喂的猪,都是舅舅亲自负责给挑回来的。
往往是母亲刚刚下晌,准备做饭,我和俩妹妹也刚刚放学,舅舅正好就骑着车子吹着口哨儿进了院门。家里头立马热闹起来。舅舅把车子支住,从后椅架儿上解开装着小猪秧儿的荆条篓子,先是小心地掀开盖子,然后伸进手去,猛地捞摸住小猪儿的后腿,把它“倒栽葱”提留出来。哈,是头可爱的小黑猪儿。小黑猪激烈地来回扭动身子,反抗着、挣扎着,“吱——,吱——”地拼命叫唤着,两只小眼睛因为生气而又圆又亮。舅舅右手提着小黑猪儿,左手扒着从猪圈沿儿,胳膊慢慢往下探去,
然后一撒手,把它撒到了猪圈里。小黑猪儿立足未稳,在圈里打了个滚儿,像是不服气似的折了两回个儿,岔开腿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喘着气,支着小耳朵,拧着小尾巴,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也许是害怕和惊慌,它浑身轻轻地哆嗦着,看上去显得有些孤独和可怜。
我也挤在猪圈沿儿那里,伸头看着新来的小黑猪儿。舅舅推一下我的胳膊:“去,拿点儿菜叶子扔给它。”我返身跑开,去厨房里找到白菜,从上边撇下几片白菜叶子,赶紧拿着跑回来。舅舅接过菜叶子,冲着小黑猪儿扔了下去。小黑猪儿像是吓了一跳,一下子跳着躲开,又仰起头儿朝我们看,鼻子一皱一皱的,小眼儿一眨一眨的,嘴里轻轻地哼哼了两声。可能它觉得周围没什么危险,我们也没有敌意,这才像个胆小的小孩子一样,往菜叶子跟前凑了凑,用鼻子拱了拱,闻了闻,小心翼翼地撕扯着菜叶子吃起来。母亲也过来看。舅舅跟母亲说:“这猪秧儿看着还行,挺皮实。我提留着它的后腿,来回格扭,挺有劲儿的,吱吱叫唤着,还想着咬我手哩!”母亲看着小黑猪儿笑了:“不赖,我看着不赖,光看它那嘴,准得是个‘好吃手儿’!”舅舅洗了洗手,跟我们一起吃了饭,又去猪圈沿儿那儿看了看,看到小黑猪儿正在舔着吃母亲给倒在小盆里的米汤,高兴地说:“这回的猪秧儿又买着了,挺‘认圈儿’的,‘吃手儿’也赖不了!行,那我回去了。”说完,舅舅推着他的车子出了院门,一骗腿儿,骑上走了。
小黑猪儿来到我们家,即刻便成了我们家的新成员,成了让我们小孩子感到新奇和兴奋的好朋友。我们一有空儿就趴在猪圈沿儿那里,兴致勃勃地看一看小黑猪儿,一天当中,不知要看上多少次。看得最多的是我,最喜欢小黑猪儿的也是我。
小黑猪儿也真的是不负众望,它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在猪圈里这里拱一拱,那里嗅一嗅,跑上跑下地撒着欢儿,一听到有什么动静,就歪扭着小脑袋儿、瞪着小眼睛四处察看。母亲给它喂食儿,头两天也是有些“优待”的,舍得让它吃些好的,米汤呀面汤呀什么的,还要往里头加些麸子、棒子面什么的精料,这也是为了教它认槽子——猪认了自己的槽子,以后就好喂了。
小黑猪儿很机灵,有心眼儿,自从认了喂食的猪槽子,只要一听见母亲走过来的脚步声,不管在哪儿,不管正在干啥,立马就朝着猪槽子这里奔跑过来,欢欢喜喜地摇着小尾巴,用猪拱子使劲地拱着猪槽子上边的木栅栏,一副迫不及待地催着、等着、急着要开吃的样子。母亲每次喂猪,看到小黑猪儿欢欢实实地吃着,总要站在或是蹲在猪槽子前看上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母亲和我一样,很喜欢这头小黑猪儿。在这头小黑猪儿的身上,更多地寄托着母亲的希望:到年底时,把猪养大,只要毛重超过了一百斤,就够条件交给公社的收购站——村里叫“交预购”,而只要收购站的工作人员高抬贵手给验上了,这头猪除了可以给家里换来一百多块钱的现金收入外,还可以从生产队里领到与猪的斤称相等的麦子——这是生产队对向国家交售肥猪、支援社会主义建设的社员特意给予的奖励和补贴,有时还给补贴一百多工分。这些,都是猪的功劳,猪是我们家的“功臣”,给我们贫穷的生活、窘迫的日子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帮补;如果不交预购,或者是去交预购时,收购站的工作人员铁面无私,没有给验上,我们就在腊月里把猪杀了,煮了肉,炼了油,再用猪油把肉腌起来,不光一大家子人可以过个肥嘟嘟、香喷喷的好年,而且一年里的肉和油全有了,一家人的日子都是有滋有味有油水的了。
家里养了猪,我的家务活儿也多了一项,就是帮母亲喂猪。首先是给猪拔草。平日里给猪拔一些它爱吃的草,是个有效的补充。我岁数还小,又上学,不能给家里帮什么大忙,我能干的是给猪拔草。猪吃多了草,肚子里稳住了食儿,相应地也就能省下一部分粮食和饲料来。其次,是给猪喂食。每天中午放学、傍晚放学,一回到家,先跑到猪槽子那里察看,看到猪槽子里光光的,饿了半天的猪,正在吱吱地吼喊着抗议,便把书包带子顶在脑门上,赶紧去给拌点现成的猪食喂一喂。家里的粮食少,连粗粮也舍不得拿出来,喂猪主要靠厨房里的剩饭剩菜剩汤刷锅水,和从石家庄华北药厂拉回来的泔水,再加上一些用晒干的草、花生棵、山药蔓、萝卜缨、豆秸等粉碎的草面。家里有一个专门给猪拌食的塑料桶,早起、中午和傍晚分别拌好一桶,正好给猪喂上一顿,猪吃饱了,待在猪圈里就安生了,不是在铺了干草的窝儿里躺倒,眯着眼儿睡觉,享受岁月静好,就是在圈里用猪拱子来回翻圈,乐此不疲。猪翻圈是帮着积农家肥,“猪多肥多粮食多”,一举多得,善莫大焉。
我愿意在每天傍晚放学以后去给猪拔草,基本上每天都去给猪拔一筐子它爱吃的嫩草。一来可以帮家里干活儿,以此向父母宣示:“小子不吃十年闲饭”;二来能给喜欢的小黑猪儿找它爱吃的草,也不枉小黑猪儿对自己的信赖与亲近;三来,顺便也到村外跑一跑、玩一玩,上了一天学了,跟伙伴儿一起疯耍一阵儿,是最开心愉快的放风。每天放了学,我扔下书包,背上筐子,拿上薅锄,就往村外跑。春天来了,万物萌发,草们开始茂盛起来,特别是到了四五月间,草木葳蕤,田间地头,河坡路旁,鲜嫩的猪草一片连着一片,给猪拔草并不费事。我知道家里的猪喜欢吃什么草,知道这些草哪里有、哪里多。猪能吃的草有许多,但最喜欢吃的草主要有五种:落落儿菜——书上叫“灰灰菜”,黏秆儿——有的地方叫“面条菜”,马婶菜——书上叫“马齿苋”,蒲公英,还有苦菜。除了这五种,像打碗花、青泥菜、蒲墩草什么的,猪也是吃的,但这些显然不如那五种草受欢迎,猪是在退而求其次的情况下,才去挑挑拣拣着吃一些的。
我把拔的草背回来,站在猪圈沿儿那里,一把一把地抛给猪吃。因为常来喂猪,小黑猪儿早就能辨别得出我的脚步声和说话音儿,只要听到是我的脚步声或说话音儿,立马就兴奋地朝我跑了过来,仰着脑袋看着我,嘴里还撒娇似的哼哼着。它吃到我给它拔的草,一定是满心欢喜的,你看它脑袋扎在草里,一边拱着,一边吃着,一边摇头晃脑着,小尾巴也跟着兴奋地来回晃悠着。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趴在猪圈沿儿上喜滋滋地看着小黑猪儿,一看就是老一会儿,直到天色暗了下来,身上的疲惫也散了去。
母亲去地里干活儿,也给猪拔草,更多地是给猪拌猪食,结记和操持着它的一日三餐,操心和照管着它不要闹病。由于我们喂得勤、管得道,小黑猪儿天天欢实,长得也很快。
其实,养猪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全是细节,马虎不得,不能饿着猪,不能让猪吃坏了的东西,更不能渴着猪。猪吃不饱,饿急了,就会上蹿下跳地暴躁地抗议;猪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会拉痢疾;大热天的,水没有管到,让猪缺了水,猪就会上火、闹毛病。猪一闹毛病,就不好好吃食了,躺在那里懒得动弹,麻烦就来了。不光不长肉,还往下塌膘,看病打针灌药还得多花钱。花钱看好了还行,看不好,猪病死了,或是老半病着,那损失才大呢!所以,喂猪看着是个粗活,其实一点也马虎大意不得,一定得细心照应,照管周到。父亲在市里上班,起早贪晚;母亲忙家务又忙地里;我是家里老大,下边两个妹妹还小,喂猪管猪的事,除了母亲以外,就数我。另外,夏天往圈里窝里泼水降温,秋天冬天给猪铺窝加草,这些事情好多时候也都是我来做。
还有一件事,就是给猪捉虱子。猪身上有时会招虱子,这些吸血鬼,成群结队,驻扎在猪的耳后、腿根儿、脖子底下,撅着屁股,肆无忌惮地吸着猪血,弄得猪浑身痒痒,很是烦躁。看到猪老是在墙上来回蹭痒痒,母亲就知道猪身上生虱子了。母亲给猪捉虱子时,都是我在一边给当助手。母亲下到猪圈里,先是伸手试探着,轻轻地给猪挠痒痒。因为经常喂它,猪并不感到害怕,知道不会害它,也就不躲。母亲给猪挠了两下,猪感觉到了舒服,马上就安生下来,先是站着不动,过了会儿,领悟到我母亲的意思,身子一歪躺倒了,还舒展开四肢,亮开肚皮,看上去非常滑稽、搞笑。那是在它对你完全信任的情况下,它才会有的一种姿态。母亲把捉住的虱子一一丢进水盆里,一边捉着虱子,一边给猪挠着痒痒。猪显然感觉到了舒服,闭着眼儿享受,不时地哼哼两声。猪是很聪明的,母亲把它在身子这边发现的虱子捉完,用手扳着它的腿往那边一掫,猪立马就明白了,赶紧地翻过身去,配合得很好。母亲不光捉虱子,还得给在猪的毛发上寄生的虮子抹棉籽油。虮子是虱子的卵,一连串地在粘在猪毛上,很难清除,在上边抹了棉籽油,虮子就会被“烧”死。母亲蹲在那里给猪捉虱子,我也跟着捉;母亲给虮子抹棉籽油,我就在旁边帮着端油碗。把猪身上的虱子捉完,又把虮子抹上油,母亲用手拍一拍猪温热的肚皮,说:“好啦,起来吧,看你舒服得!”猪仍躺在那里,舒坦地哼哼着,意犹未尽。直到母亲手上用劲捅了它一下,它才一咕噜翻过身,四蹄着地,站了起来,全身用力地抖了抖,又用猪拱子轻轻地拱一拱母亲的小腿儿,以示亲近与感激,很懂事的样子。
喂到夏天,猪的身架子就基本起来了,长成了大猪,猪的饭量也就大了,特能吃,上顿刚喂过,不到下顿又早饿了。我每天中午放学回来、傍晚放学回来,一进院子,就听见猪在圈里不满地嚷嚷着,气急败坏地吼喊着,在暴躁地用猪拱子拱着猪槽子上头的木栅栏,“咣当、咣当”地直响,那架势像是要再不喂它就要拆掉这个猪圈似的。给猪搞吃的,成为一项繁重的工作。好在是在夏天,除了拔草,地里还有瓜呀果呀菜呀,都能喂猪。到了秋天,我还会去村外割回好多的草,晒干了,磨成草面。把草面用滚开水泼一下,再和泔水、麸子拌到一块儿,一桶猪食就成了。入冬以后,腊月之前,是给猪催肥上膘的时节。这时候,地里的萝卜、山药、白菜都收回来了,焖上一大锅,搅上草面,再加些粗棒子面,猪是很喜欢吃的,有时喂一桶还不够。这样连着喂上一个来月,猪的肥膘儿很快就上来了,能长到一百二十多斤,猪的脖子显短了,猪的肚子快拖住地了,猪的屁股看上去更圆了。随着时光进入腊月,村里的年味渐渐浓郁起来,可是,对于猪来讲,却是另一番遭遇与命运:它的生命大限随着腊月的到来而进入倒计时。
即便喂养的是一头猪,喂了将近一年,也很难说没有感情。我不怕别人笑话我,居然与猪相亲,他们不曾像我一样,每天去给猪拔草,每天拌食喂猪,朝夕待承,加心用意。况且,猪也是个活物儿,有眼、有心、有脑,会观察、能感受、懂互动,知道人喂吃喂喝对它的好。所以,每到腊月要向公社交征购,或是要杀猪的时候,少年的我总是心情复杂。母亲喊人们过来七手八脚忙着捉猪时,我却不言声地悄悄躲开,连猪在反抗时撕心裂肺拼了命的嚎叫,也不忍心听到。等到人们终于把猪捉走了,我这才转出来,望着空空如也的猪圈,感受到一种猪去圈空的凄凉,一时间感觉自己好像是欺骗、背叛、抛弃了朋友似的,想着想着,既难过又惭愧,连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唉,过年呀,大人孩子要吃肉,“猪羊一道菜”,有什么办法呢,都是一辈儿一辈儿这么传下来的。
我们家每年喂的猪,都是本地的黑猪,模样什么的大致都差不多,无非有的嘴长些,有的嘴短些。就有一年,舅舅买过一头“内江猪”的小猪秧儿(那时还不知道内江是四川的一个地方),虽也是黑毛猪,但这种猪的模样跟河北黑猪不太一样,脑袋大、耳朵大、肚皮大、鼻子短,一脸深深的皱纹,猛一看连眼睛也看不见,长得挺丑的。讲实话,这种猪好像不太适合我们家这样的农家小户喂养,主要是吃得多,食量惊人,我们使劲喂了一年,感觉都快喂不起了,也没把这头猪的身架子给撑起来。对这头“内江猪”我印象深刻,到现在还能想起它皱着一张大宽脸,眼睛深陷在皱纹里,拖着快要擦住地的大肚皮,慢吞吞、懒洋洋地走路,看上去有些落落寡欢的模样。
上了高中以后,我离开了村子,因为道远,中午不能回家,晚上回家来,又要操心功课,也就不怎么顾得上帮母亲喂猪了,喂也是有限的几次。再后来,我去上大学,在外边工作,回家的次数愈加的少,就更帮不上忙了。父母上了年纪,特别是母亲得病以后,家里就不再喂猪了。算一算,我帮着母亲喂过的猪,一共有十多头吧。
2022年夏天,我们整修了老院子,其间,把存在了将近五十年的旧猪圈、猪棚房也一同拆掉了。拆掉了旧猪圈,也拆掉了多少前尘往事,可拆不掉的,是心中岁月的记忆。有时,我会忽然想我喂过的那些猪们。它们为改变我们家的生活做出过贡献。虽然它们一向是被低贱看待的家畜、动物,不能和我们说话、谈笑,但它们何尝不曾与我们有过沟通与交流,只是无法用语言翻译和表达罢了。它们无疑是我们的生活和时光中的过客,是与我们的生活与时光密切相关的角色,即便匆匆来又匆匆去,我也是轻易不会忘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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