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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中的蚂蚱

2024-09-15 10:33阅读:
国庆节在即,回顾建国75周年的历程,波澜壮阔,几多坎坷。看今天,祖国面貌日新月异,人民生活已是今非昔比。流年似水,往事依稀,谨以此文作为对祖国生日的纪念。

蚂蚱一碟,白干两杯,酒意微醺,体内的倦怠开小差去了,脑细胞确乎清闲不住,第一对神经恍惚感触到了小时候油烹蚂蚱的味道。
五十多年前的记忆,遥远而模糊,许许多多的人都已沧桑,许许多多的事已成虚幻,有如影像里早已漫漶不清的老照片,只留下了一点依稀的影子。但往事,并不如烟。尤其是用吃来回忆过去的时候,小时候肚里“馋虫”得不到满足的失落感,能幻化成一种口感,一种味觉,使记忆变得明晳而真切。
那个时候,农药还没普遍使用,野外蚂蚱成群,天上飞的,地下蹦的,那是比比皆是。放学后,田头地角捕蚂蚱,是童年的一大乐趣:“青头狼”是有名的草上飞,一有动静,哄然群起,密密麻麻,能去十几米远,翅膀振振作响;“蹬倒山”个头最大,后足发达,弹跳孔武有力,生性桀骜不驯,捉到后后腿一蹬,不小心会划伤手指。时而捉住后又舍腿逃脱,颇有“壮士断腕以全质”的壮烈。那时我们幼小,这些是极少捕到的,更多的是跟在大孩子屁股后面,捉几只“土蚂蚱”、“油蚂蚱”,还有“皇姑娘子”“大姥夹”什么的,这类蚂蚱比较柔顺,容易得手。
记得大集体干活,姐姐收工回家,苇笠周边也常常挂着几串蚂蚱,用莠草串在一起的,随着脚步摇荡着,像苗族女子头饰上的项圈似得,煞是喜人。
那个年头日子苦哇!用“窘迫”这个词来表述,恐怕还会显得过于吝啬。加上我们兄弟姊妹多,每顿饭基本是窝头就咸菜,一年四季少见荤腥。那些牛犊大的肥猪,磨盘大的蜜桃,胖娃
娃抱的大鲤鱼,都停留在满屋的年画上,就是不肯下来。平日里肚腹少有内涵,极像梁实秋先生所说的,乏味乏到嘴里淡出鸟来,见了鸡毛掸子都流口水,能吃上几只蚂蚱,就胜过现在的珍馐美馔了。
每次捕到蚂蚱,母亲就会用开水烫一下,然后去翅盐渍,待晾干,加几滴豆油烹炒,伴随着“噼啪”作响的声音,香气四溢,满院都弥漫着诱人垂涎的气息。不多时,金灿灿、油亮亮的一盘美味就出锅了,酥脆脆、香喷喷,吃起来美着呢!这个时候,我们姐弟几个喉咙里老早伸出手来,嘴里的口水,像是要证明巴甫洛夫著名的动物实验似得,灶旁挤满了贪婪的目光和兴奋的脑袋。即使生活清苦,日子依然被希望涂亮……
父亲喜欢喝酒。菜肴呢,那时家家有个咸菜缸,一碟小菜应当是小菜一碟!父亲经常把辣疙瘩咸菜切成条,拌上点葱姜蒜末,用来下酒。要是加一碟油烹蚂蚱,那要算是十分富丽了。父亲喝酒用锡壶,要烫热,用他的话说,喝到嘴里像吞火一样才舒服呢!烫酒的活儿,我们姐弟几个自然争着抢着干。燃料就用酒,倒满一个小盅,用火柴杆引着,发出幽幽的蓝色火苗,闪闪烁烁的。把锡壶放在火上,不一会儿温度升高,冒出微细的水汽,嗅到一丝甜甜的、像老面发过酵的气味。不过,我们小孩子家,意图可不是想闻酒的气味,只是想顺手抓几个蚂蚱解馋。
父亲手捏小酒盅,慢慢端起,抿一口,满嘴咝咝作响。两杯入肚后,便用筷子一遍遍地夹蚂蚱,放入每个孩子的嘴里,分来分去,盘中已所剩无几了。父亲就着两三个蚂蚱喝酒,是常有的事。旁人看到,问没下酒菜怎么行,父亲每每自嘲说,喝酒喝酒嘛,要是吃菜就不是喝酒了。因而,一意在酒而不关乎菜肴,一只蚂蚱喝顿酒,成了父亲的逸闻趣事,直到现在还有人提起。殊不知是因为经济拮据,缺乏下酒菜。
记忆最深的,是一个王姓老头儿的到来。老头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走起路来除了车铃是“哑铃”外,其它部件都“嘎嘎”乱叫。此人家居管公(三国名士管宁)故里,黧黑的脸庞,鼻梁上架了副眼镜,厚厚的镜片,满脸写着疲惫,说话声音低沉,但举止儒雅,透着一股亲切和善的气息。说他是老头,那是从孩子的视角看的,现在想来,当时也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我们都管他叫王大爷。其实,苍白和沉重的日子,父亲脸上的容光早已在风尘劳碌世事纷繁中锈蚀了,憔悴的面部刻着一道道苍老的纹络,看上去比王大爷年纪还要大呢!
那是特珠年代,父亲从村支书的位置“靠边站”了。王大爷据说曾教过书,因为倾“右”的原因也靠了边。父亲与王大爷非亲非故,二人萍水相逢,一见如故,用当时时兴的话说,是臭味相投,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相似的经历使他们经常聚到一起,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尽管家道捉襟见肘,每逢王大爷到来,好客的父亲还是会热情招待。二人寒暄几句,便脱鞋上炕,盘腿对坐,中间放一张饭桌,泡上一壶清茶,温上一壶烧酒。不多时,母亲就把下酒菜端上桌。菜肴大多是一盘青菜,一盘豆腐,或是几粒花生米,外加咸菜条。那“荤菜”呢,唯一的就是平日不舍得吃的蚂蚱了。即便蚂蚱也不是常备的,有时阮囊羞涩,巴掌大的盘子,就只有一小堆凸在中间,寥寥可数。
对于喝酒,王大爷也特好这口儿,而且他和父亲有个共同特点,就是喜欢喝慢酒。抿一小口酒,夹一只蚂蚱,在嘴里嚼上半天,咸菜条一根要分几口吃。尽管下酒菜很少,但吃到最后,蚂蚱常常还能剩下几只。说是剩下,其实是从牙缝里省下的。菜肴少了,就谁也不下筷子了。有时二人从早喝到晚,一会儿抿上一口,可以连续喝下去。有时他们一坐一个通宵,哪怕没有菜肴,酒是一定要喝干的。
他们更多的是交谈,尤其是酒酣耳热之际,那叫个滔滔不绝。是谈往事?抑或是互道隐衷?不是故人,不知故事,何况我那时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少不更事,就不得而知了。至于粗通文墨的父亲后来交代“二人交好,过从甚密”,而被理解成穿一条裤子了还“比较好”,是不老实的表现,那就是题外的话了。
曾经看到过一段文字,记不得是传记还是回忆了,说的是那时一个人心里烦恼,借酒消愁,然而家徒四壁,就摸着黑捏了根蚂蚱腿,从晚上一直喝到鸡窝里的鸡跳上窗台伸长脖子“咯咯”叫,酒是没了,可蚂蚱腿还在,定睛仔细瞅瞅,才发现原来是夜晚错拿了一根生满重锈的铁钉。我一直觉得这事有点离谱,几近于天方夜谭,不足凭信。若果属实,长眠于地下的父亲可以叹吁“吾道不孤”了!
嗐,这哪里是喝酒,分明是喝的寂寞。这哪里是下酒的菜肴,分明佐的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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