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俗社之名演员概观(一)
2009-10-28 19:20阅读:
易俗社之名演员概观(一)
文/张振秦
易俗社成立于1912年,为国内最早的以培养艺术人才、辅助社会教育为主的新型戏曲团体。在组织机构上具有民主色彩,领导成员基本都为兼职性质,每月只领取少量车马费。至1949年,共招收学员600余人,举办十三期,为秦腔培养了大量的艺术人才。本文只说演员,对于其班社性质、意义及社会影响不做赘述。
一、培养制度和教练
1913年招收了第一批学员,按照年龄大小分为甲、乙、丙三个班。以“中、华、民、国、秦、易、俗”七字排名,实际上后来“秦”字基本没用过。甲班为最先培养之人才,随着时间淘汰,以乙班优秀之学生补给,丙班之优秀生则相应续补至乙班,如此循环,始终维持甲班之强硬阵容,这一制度在后期一直保留沿用。凡演戏,甲班学生演主角,乙班或丙班则配演龙套或其他配角,耳濡目染,起到帮带作用。甲班毕业之优秀学生,也有义务辅助教练教授小学生,以维持师资的充沛。
第一批学员招收完成后,社方陆续聘请了当时社会上享有声望的著名演员入社执教。最先入社者为陈雨农,西安市人,为民国初年最著名之旦角演员,挑班玉成班,入社时携带全副衣箱加入,此后教学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为易俗社第一功臣;富平庄里镇人赵杰民,工青衣;长安人李云亭,工须生,为润润子高足;还有呼延鑫(武生)、聂金铭(丑)、党甘亭(刀马小旦)、王观登(须生)、刘立杰(须生)、高天喜(须生)、郑香亭(刀马花旦)等,俱是清末民初享誉全秦的艺坛
翘楚;此外还延聘京剧武功教练阮遐龄(京剧花旦)、唐虎臣(京剧武生)、蔡俊德(京剧武生)、王小道(京剧武旦)、刘美贤(京剧花脸)、肖魁元(京剧花旦)等入社教授学生练习把子、毯子等基本功;1931年又聘请长安人封至模入社,封至模曾在北京就学,又加入过齐如山组织的国剧学社,对京、昆、秦都有一定的研究,对于第九期学员的成才有很深的影响。
由于教练出类拔萃,易俗社在成立初期就很快的迎来了第一阶段演出的黄金时期。
二、易俗六君子
“易俗六君子”指的是刘箴俗、刘迪民、沈和中、路习易、苏牖民、马平民。这是易俗社第一个阶段最杰出的六位代表人物。
对于刘箴俗,有很多关于他的艺术和人生经历的文章,今天的观众对于刘箴俗是既陌生又熟悉,熟悉他,是因为他显赫的声名,能与梅兰芳并成“北梅西刘”,足见不同凡响;陌生者,他的艺,已成过眼云烟,刘箴俗这个名字,仅仅做为秦腔的一个象征性的符合被牢牢的刻在了秦腔的艺术史上。让观众称道的除了他的艺,还有就是他的操守,而令人扼腕的又恰恰是他的不与世俗合伍的操行所酿成的悲剧人生。或许刘箴俗与早年的梅兰芳可以并肩,然而梅兰芳终究成为了整个中国戏曲的象征,但刘箴俗却过早的凋零了,他留给秦腔的只有无尽的遗憾和反思。
刘箴俗留有为数不多的几副剧照,我只见过《黛玉葬花》和《昆阳战》两剧的剧照,《黛玉葬花》这个戏虽然拍了剧照,但刘箴俗并未演过,这是1921年在武汉演出时,欧阳予倩为其定装拍摄的。刘箴俗扮相虽然不算一流,但做工极佳,欧阳予倩看后对其艺推崇备至,亲自为刘化妆,设计造型,并让刘穿上自己的行头,留下了这张珍贵的资料,古装头,着改良宫装,这种头饰和服装是梅兰芳设计革新的,当时的秦腔还没有引用,李正敏后来演出《黛玉葬花》时就采用了这种造型,古装也由此开始被秦腔采用。《昆阳战》为孙仁玉先生所编全部《复汉图》中一出(共三出,其他为《灭莽记》、《平河北》),刘箴俗饰演阴丽华,陈雨农先生曾为剧中“莺儿黄、莺儿黄,莺儿惊醒我梦黄梁,谁教你忽儿,忽儿,戎儿,戎儿飞叫在杨柳上,惹得奴情境心慌慌,泪珠儿汪汪,梦不到昆阳,哎呀,哎呀,梦不到昆阳”一段唱词设计了别致的唱腔,当时流传很广,这段唱腔主要是突破了十字句、七字句的限制,以字设腔,有很强的技巧性和音乐性,是一种创造和发展,现在随着剧目的失传,这段唱腔也听不到了,但是另外一段戏却流传下来了,就是《双锦衣》中“数罗汉”的一段唱,我们也可以从中领略到陈雨农先生精湛的艺术创造。
刘迪民是易俗社学员中年龄最长的一位,入社时已经23岁,这么大的年龄才开始学戏并且取得成就,可见其刻苦程度。与刘箴俗相比,刘迪民擅长唱工,互有所长,易俗社的剧目大多为双旦双生并举的戏,一开始的很多新戏都有二刘主演,并驾齐驱,如《三滴血》,刘箴俗演贾莲香,刘迪民演李晚春。刘迪民舞台生涯不长,大概20年左右,中间还有相当时间辍演而辅助陈雨农做教练工作,但唱腔上依旧成绩不凡,百代公司为其曾灌制唱片数张,我有幸听过《庚娘传》中“尤庚娘坐船舱心神飘荡”一段和《韩宝英》中“修书”一段,唱腔工稳,讲究腔调的跌宕曲直,顿挫较明朗,推字精巧干净,行腔流畅,以陈雨农《断桥》的录音做比较,可以听出来是一种唱法,行腔上以真假嗓结合为主,少鼻腔共鸣,六期学员高符中也是这种唱法,这个后面再谈。
从现在能听到的录音资料分析,民国初期的旦角唱法大可分为两派,一种是以赵杰民、杨金声为代表的老派唱法,这种唱法不用假嗓,完全本嗓唱,赵杰民留有《赶坡》的录音,我没听过,杨金声的听过一些,韵味浓郁,如陈旧余味,共鸣采用脑后音,音色含蓄,这一派还有后来的何振中,何振中的嗓音得天独厚,没有采用脑后共鸣,风格明快爽朗;另外一种是以陈雨农为代表的,对易俗社的旦角影响较大,行腔采用本嗓为主,假嗓为辅的方法,旋律起伏较大,刘迪民、高符中、王月华都是这种唱法,王天民有了变革,采用了一种内紧外松的唱法,不再追求旋律的跌宕起伏,而是因字顺腔,这个后面谈王天民的时候具体再说。刘迪民路子较广,青衣、闺门、时装、传统都能演,演《颐和园》中的慈禧,以扮相、气度俱佳而称誉一时。我见过他与刘毓中合拍的一张《殷桃娘》的剧照,饰虞姬,时装打扮。刘迪民于1945年去世,他是赵杰民的门婿,长子刘幼民是易俗社第十二期学员,工武生。
沈和中,咸阳人,工小生、武生,文武不挡,武戏受教于唐虎臣。在汉口演出二黄戏《独木关》,颇有声誉,报界称“可比之杨小楼在西安”,其实《独木关》并非“杨派”戏,乃“黄(月山)派”戏,不过可以从中看到沈和中的武功是相当扎实的。令沈和中饮誉秦坛的是《黄鹤楼》,而范克峻先生则认为沈和中的《详状》(本戏《双罗衫》中一折)比《黄鹤楼》更好,此言曾得到沈和中的默许。由于《详状》没有留下资料,而沈先生仅余《黄鹤楼》一剧的录音,我也没看过其演出,下面引用范克峻先生的一段文字做一说明:
“我从40年代到60年代,看沈先生的《黄鹤楼》,至少不下10次。以我肤浅的认识,沈先生演的《黄鹤楼》有以下几点卓越之处:
一、沈先生演的周瑜,气度轩昂,雍容华贵。动势很大,收势很小,不失文雅风范和小生幅度。例如“抖袖”很自然,很轻盈,不像有些演员漫无边际的扬袍舞袖。
二、周瑜坐在黄鹤楼上与刘皇叔饮酒、对话时,有礼有节,好似若无其事。如讲:“岂不知信,信是人间之根本,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说得洋洋洒洒,从容镇静。很多演员讲到这里时,已经急不可待,怒目圆睁,有失文武兼备,智慧超群的江南九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的儒雅风度。
三、沈先生演《黄鹤楼》,有两种技术上的绝招:当他从江边迎进刘皇叔时,自以为“鸟已入笼”,兴奋异常,急切地呼叫:“马来,马来!”在这里有一个紧张的“反上马”,把人物的感情与美妙的姿势结合得非常恰切,非常生动。当年兰州的小生演员任易俗先生对此称赞不已。他曾对我说:“我怎么学,也学不上。”恐怕不少演此剧者并未注目。还有在黄鹤楼上被赵云顶撞得怒不可遏,气呼呼地来了个发怒的坐姿,口咬双翎,右腿坐于臀部下,左腿蹬直,双手端袍。每次演到这里,观众不由地报之以热烈的掌声。其他演员也仿效此架势,但是总不饱满,实际上是缺乏内含和外延。”
以上是范克峻先生观看沈和中先生《黄鹤楼》的心得,最后提到的两个绝招,前一个“反上马”,我见过张新华的剧照,拉右弓步,左手坠缰,右手背后倒提马鞭,目瞪马头,造型夸张,边式美观;后一个艺术造型,我没见过,但沈和中先生留下了另外一张剧照,同样是个发怒的坐姿,口咬右翎,左手挽左翎过顶,右手做剑指,右腿蹬直,左腿斜跨亮出靴底,神情威武。
沈和中先生于1922年离开易俗社,一直在西安周围搭班演出,1937年左右到了兰州,自办“中兴社”,1940年,“中兴社”解散,又搭班陈景民的“新兴社”,1942年来到平凉,搭班张鸣山的“聚义社”,1944年搭班“平乐学社”,1946年参加“猛进剧团”,建国后参加甘肃省秦剧团。他是秦腔历史上杰出的表演艺术家。女儿沈爱莲是著名花旦演员,早期学唱“敏腔”,嗓音失润后专工花旦,以《拷红》著名,女婿刘清华是易俗社第九期学员,著名文武小生,也是沈老的学生,戏码与沈老类同。
路习易,西安市人。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小生翘楚,今天已逐渐为人淡忘。路习易和沈和中一样,戏路宽,文武俱佳,受教于唐虎臣和陈雨农。1925年离开易俗社后,颠沛流离,最终妻离子散,留下一身疾病,一生凄苦。曾经搭班蒲城培风社、大荔牖民社、天水新秦社、汉中新汉社,建国后重回易俗社,提携培养了大批后进,新汉社大部分演员都受到过他的传授,晚年还为尹良俗、李箴民、薛庆华等人说戏。最后一次登台是在1962年易俗社五十大庆,与宋上华合作了他的拿手杰作《桑岱别楼》,成为绝响。1971年病故于易俗社。
苏牖民,长安人。受聂金铭传授,长于纱帽大丑。今天我们看到的《三滴血》中晋信书的艺术形象,就是他创造的。由于樊新民常演该剧,而樊又被人称为“马派”名丑,故很多人误认为晋信书为马平民的拿手戏,这是莫大的误会了,马平民在《三滴血》中演的是周仁祥,这同样是个刻划的非常成功的角色,马的学生雷震中演的相当出色,以道白见长,非常好。苏牖民对晋信书这个人物的创造,有两点:其一是扮相,虽然勾了脸谱,但却是正扮,戴方翅,挂黪三,穿正生官衣;其二是表演上,走方步,上韵白。通过这些创造,刻划出了一个“死读书、读死书”的迂腐的官僚形象,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创造,纵观戏曲界,这样大胆的艺术创造实属风毛麟角。对于晋信书一角,有人问刘毓中先生:樊新民比之苏牖民如何?刘毓中先生听后摇头:不能比。由此可见,内行对于苏牖民之艺的认可。苏牖民一直盛名不衰,1932年西安举行过一次秦腔演员的民意选举,苏牖民当选丑角第一。他于1925年离开易俗社,1931年组建了牖民社,开创了秦腔丑角挑班的先例。足迹遍布陕、甘、宁三省,宁夏名丑席子才系其高足。
马平民,永寿人。也受聂金铭教诲,擅长各类丑角,包括丑婆子。封至模对马平民极为推崇,“允为继近代”戏圣“润润子以后唯一人才,论艺当在刘箴俗、王天民以上……”,这个评价相当的高了。封至模为其移植整理了《蒋干盗书》,在北平演出时,肖长华、马富禄观看后,誉为“马博士”。在《蝴蝶杯》中,他既演活了老练世故而又有正义感的董威,又成功塑造了飞扬跋扈的恶少芦世宽,一人分饰两角,这样的艺术活动对于马平民有如家常便饭,在《玉虎坠》中,演贺其卷,演班头,演王腾,他都能把人物区分的性格迥异,毫不雷同。演《献地图》,他曾专程到四川学说四川话;演《走雪山》,他一人分饰三个过路人,一般演法则全说晋白,他则分说晋白、鄂白及川白。其他如《庚娘传》中的掘墓贼,《新忠义侠》中的奉承东,《看女》中的任柳氏等角色,都享有盛誉。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脱俗”,不唱怪腔,不耍怪相,专以深厚的表演功力拿人,这是封至模推崇他最重要的原因。然而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人才,在那个时代并未得到应有的重视,一方面由于丑角在秦腔中没有大戏,属配角性质;另一方面,一般观众未必能欣赏他的艺术。易俗社有一定的文化氛围,培养出了一些高素质的人才,刘箴俗、马平民、王秉中、耿善民都属于这类,他们对社会的黑暗有比较清醒的认识,因而愤世厌俗,亦或孤傲自负,这种极致的行为过早的断送了他们的生命,这是这个社会的悲哀。易俗社为此付出了沉痛的代价,虽然一直倡导“移风易俗”,但是,“不能易俗,反被俗易”的事情总有发生,这也是易俗社的尴尬所在,归根结底,还是社会的问题。苏牖民、马平民都是在艺术成熟的阶段相继故去,这无疑是秦腔的巨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