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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山脚下 余秋雨散文 (摘抄)

2009-10-15 17:34阅读:
狼山在南通县境内,并不高,也并不美。我去狼山,是冲着它的名字去的。
在富庶平展的江淮平原上,各处风景大多都顶着一个文绉绉的名称。历代文士为起名字
真是绞尽了脑汁,这几乎成了中国文化中一门独特的学问。《红楼梦》中贾政要贾宝玉和一
群清客为新建的大观园中各种景致起名题匾,闹得紧张万分,其实,几乎所有的文人都干过
这种营生。再贫陋的所在,只要想一个秀雅的名称出来,也会顿生风光。名号便是一切,实
质可以忽略不计,这便是中国传统文明的毛病之一。记得鲁迅说过,只要翻开任何一部县
志,总能找到该县的八景或十景,实在没有景致了,也可想出“远村明月”、“萧寺清
钟”、“古池好水”之类的名目,于是,一个荒村、一所破庙、一口老井,也都成了名胜。
这个县,立即变得古风蕴藉、文气沛然、不必再有长进。鲁迅激愤地说,这种病菌,似乎已
经侵入血管,流布全身,其势力不在亡国病菌之下。
我愿意把事情说得平和一点。起点名字本也无妨,便于人们寻访和辨认,但一切都调理
得那么文雅,苍劲的自然也就被抽干了生命。自然的最美处,正在于人的思维和文字难于框
范的部分。让它们留住一点虎虎生气,交给人们一点生涩和敬畏,远比抱着一部《康熙字
典》把它们一一收纳,有意思得多。
早就这么想着,突然看到千里沃野间愣头愣脑冒出一座狼山,不禁精神一振。这个名
字,野拙而狞厉,像故意要与江淮文明开一个玩笑。
起这个名的由头,有人说是因为山形像狼,有人说是因为很早以前这里曾有白狼出没。
不管什么原因吧,我只知道,就在很早以前,人们已受不住这个名字。宋代淳化年间,当地
官僚终于把它改成“琅山”。幸亏后来又被改了回来,如果仍叫琅山,那多没劲。
狼山蹲在长江边上。长江走了那么远的路,到这里快走完了,即将入海。江面在这里变
得非常宽阔,渺渺茫茫看不到对岸。长江一路上曾穿过多少崇山峻岭,在这里划一个小小的
句点
。狼山对于长江,是欢送,是告别,它要归结一下万里长江的不羁野性,因而把自已的
名字也喊得粗鲁非凡。
狼山才一百多米高,实在是山中小弟,但人们一旦登上山顶,看到南边脚下是浩荡江
流,北边眼底是无垠平川,东边远处是迷濛的大海,立即会觉得自己是在俯视着大半个世
界。狼山没有云遮雾障的仙气,没有松石笔立的风骨,只有开阔和实在,造物主在这不再布
置奇巧的花样,让你明明净净地鸟瞰一个现实世界的寻常模样。
我想,长江的流程也像人的一生,在起始阶段总是充满着奇瑰和险峻,到了即将了结一
生的晚年,怎么也得走向平缓和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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