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评论:《檀香刑》:对中国近代史的民间审视(刊于《云南日报》2012年10月19日)
2012-11-04 19:52阅读:
《檀香刑》是莫言潜心五年完成的一部长篇力作。在这部构思精巧的小说中,莫言以1900年德国人在山东修建胶济铁路、袁世凯镇压山东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仓皇出逃为历史背景,用摇曳多姿的笔触,大悲大喜的激情,高瞻深睿的思想,活灵活现地讲述了发生在“高密东北乡”的一桩骇人听闻的酷刑,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一场可歌可泣的农民运动。
小说以“施刑”为主线,展示了中国王朝政治没落中的诸多惊心动魄的事件,包括戊戌变法、义和团、外国殖民者的强取豪夺等等。对这段中国近代史的审视,小说巧妙地采用了人们所熟悉的
“凤头”“猪肚”“豹尾”作为小说的主要框架。“凤头部”以眉娘、赵甲、小甲、钱丁四位主人公“眉娘浪语”、“赵甲狂语”、“小甲傻语”和“钱丁恨声”的自述方式交待将要展开的剧情,人物性格和关系一并带出,而且语言各个带有身份特色;“猪肚部”则通过“斗须”、“比脚”、“悲歌”、“神坛”、“杰作”、“践约”、“金枪”、“夹缝”、“破城”展开故事,一个个酷刑画面也次第展开,采用外视角叙述与摹写人物内心相结合,将这些酷刑故事写得曲折多变波澜壮阔;“豹尾部”以“赵甲道白”、“眉娘诉说”、“孙丙说戏”、“小甲放歌”、“知县绝唱”,与“凤头部”四位主人公的内心独白构成对应,人物叙述充分个性化,眉娘、赵甲、小甲、钱丁、孙丙的叙述各自不同,眉娘的大胆泼辣、野性十足,钱丁的文韬武略、侠肝义胆,赵甲的狡猾自傲、奴性十足,小甲的幼稚单纯、平面直观,孙丙的血性男儿、盲目愚昧,个人化的叙述采用了大量的民间口头语,又采用了大量的猫腔戏文,将故事演绎得凄凉而悲壮。
《檀香刑》仍然保持了莫言一贯坚守民间立场的价值取向和汪洋恣肆的叙事风格。民间具有鲜活的力量,充满勃勃生机,但民间又是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莫言对民间的书写与表达往往是不加选择、毫无节制、洋洋洒洒、泥沙俱下的。对于生活敏锐而深邃的洞察力及其超常的语言表达能力使得他的小说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风格。而其中拟声词和色彩词的运用又可以说是莫言小说创作的一大亮点,他拟万物之声,着语言之色,绘五彩之世界,以声音和色彩透视出其对生命、生活、世间万物的奇特感悟。因此他的小说与其说是在用文字叙述故事,倒不如说是在用语言拟声绘色。无论是对日常生活的交待,还是一些欲望化场景的描写,他都会津津乐道,肆意铺排。例如:他的早期作品《红高梁》中关于罗汉大爷被剥皮的细节描写读来令人心惊肉跳:“孙五把罗汉大爷那只肥硕敦厚的耳朵放在瓷盘里。孙五又割掉罗汉大爷另一只耳朵放进瓷盘。父亲看到那两只耳朵在瓷盘里活泼地跳动,打击得瓷盘叮咚叮咚响。”“罗汉大爷的双耳底根上,只流了几滴血,大爷双耳一去,整个头部变得非常简洁。”“罗汉大爷脸皮被剥掉后,不成形状的嘴里还呜呜噜噜地响着,一串一串鲜红的小血珠从他的酱色的头皮上往下流。孙五已经不像人,他的刀法是那么精细,把一张皮剥得完整无缺。大爷被剥成一个肉核后,肚子里的肠子蠢蠢欲动,一群群葱绿的苍绳漫天飞舞。”《红蝗》中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描写大便,以不同的方式赞美大便。关于“四老爷拉屎过程”更是写得枝枝蔓蔓,竟用了将近两千字,还说“四老爷蹲在春天的麦田里拉屎仅仅好象是拉屎,其实并不是拉屎了,他拉出的是一些高尚的思想。混元真气在四老爷体内循环贯通,四老爷双目迷茫,见物而不见物,他抛弃了一切物的形体,看到一种象淤泥般的、暗红色的精神在天地间融会贯通着。”作品中还常常发出这样的议论:“我们的大便象贴着商标的香蕉一样美丽为什么不能歌颂,我们大便时往往联想到爱情的最高形式、甚至升华成一种宗教仪式为什么不能歌颂?”在“大便味道高雅”,“像薄荷油一样清凉的味道”的反复抒写中,更是将“大便”写得一片绚烂辉煌,美丽庄严,神圣静穆,超凡脱俗,甚至“达到了宗教的、哲学的、佛的高度”。在《檀香刑》中继续保持了这种汪洋恣肆,泥沙俱下的叙述风格,在“钱丁恨声”中,赵甲描述腰斩一个库丁的情景:本应一斧子砍成两段,结果只砍破了他的半边肚子,“那些肠子,‘哧溜哧溜’地窜出来,把个大木墩子盖住了。库丁四肢挥舞,怪叫声惊天动地。俺看到这种情景,心急智生,不待姥姥吩咐,趋前一步,双手抡起大刀,接着姥姥劈开的缺口,一咬牙,一闭眼,一刀下去,就把库丁斩成了两段。那家伙八成是一只蜻蜓转世,去掉了后半截还能飞舞。就看到他用双臂撑着地,硬是把半截身体立了起来,在台子上乱蹦哒。那些血,那些肠子,把俺们的脚浸湿了,缠住了。那人的脸金箔一样,黄得耀眼。那个大嘴如一条在浪上打滚的小舢板,吼着,听不明白在吼啥,血沫子噗噗地喷出来。最奇的是那条辫子,竟然如蝎子的尾巴一样,钩钩钩钩地就翘起来了。在脑后挺了一会儿,然后就疲疲塌塌地耷拉下来了。”在“杰作”部分写赵甲凌迟钱雄飞,一共五百刀,刀刀具体细腻。而“小甲放歌”部分眉娘的公爹赵甲为亲爹孙丙执刑,丈夫小甲是刽子手助手,情人是捕快见证,送了亲爹上断头台,从刑具选用到施刑过程都写得具体细腻,拟声绘色。情节错综复杂,人物纠结难缠。小说的表层世界写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令人发指的酷刑场面,粗俗化的人物生理层面的欲望和感受,小说的深层蕴涵的是生活对人生存的挤压,对人性的践踏,对个体尊严的蔑视。莫言始终是在生存的层面上关注普通人的命运,他的想象丰富奇特,思路异乎寻常地敏捷,跳跃性很大,这使得他的小说纵横恣肆如天马行空。那种随遇而安却无所顾忌的表达方式,在同一个平面上真正以随波逐流的方式与民间生活同流合污,那些赤裸的生活欲望使那些粗鄙的场景变得更加生气勃勃,他的叙述视点几乎不带有任何先验性的观念,也不怀有提炼和发掘生活意义的明确动机,作者的兴趣仅只在表现这种生活的外部形态,纯粹的生活之流,他那种直接呈现生活表象的方式,强化了粗鄙生活的本色形状,那些血腥的场面描写因为个人生命与历史命运的交织而拥有了某种思想力量,并且因此而具有了合法性。但作家不选择,不判断,自我放纵,沉湎于语言狂欢的叙述,让读者困惑而迷茫,在《檀香刑》中,有人看到对人性的虐杀,有人看到酷刑,有人看到民间文化的复活,这也就不足为怪了。
《檀香刑》对这段中国近代史的书写充满着暴力血腥的美学色彩,以丑为美,化美为丑,美化兽性,你根本看不到作者理性批判的态度,看不出哪是调侃、哪是反讽,字里行间流动的却是一本正经津津乐道的欣赏、把玩和咀嚼。这种对生活粗鄙形态不加选择的表现方式,把握不好就会不可避免地显现出低俗趣味的性质,一旦失去真正的民间理想的支撑,这类描写很容易堕落为作者感官刺激上的自我放纵,从而丧失向民间认同所应具有的人文意义。在本书中,作者集中呈现的是一个随历史远去的角色——刽子手,还有两种最残酷的刑罚——凌迟与檀香刑,都以极端刺激的暴力展现,呈现出与作品整体相和谐的奇异阅读认知与视听复合体验,在根本上,这种倾向反映了民间世界与生俱来的粗鄙文化形态。这种倾向在《檀香刑》中因为带着猫腔的民间韵味、宏大的历史叙事、悲壮铿锵的人物命运而保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度,体现出作品中所蕴含的人文关怀,最终建构起对中国近代史的民间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