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北京》中的老北京
2021-10-25 15:13阅读:
1940年3月,日本东京“第一书房”出版发行了《随笔北京》一书,作者是曾经留学北京的“中国通”,著名学者、汉学家、奥野信太郎先生。
奥野信太郎(1899-1968)是东京人。自幼习汉文,对中国文学与文化兴趣浓厚。他于1925年毕业于庆应大学文学部,任该校预科讲师。1934年,参加中国文学会,次年参与创办《中国文学报》。为了进一步了解中国文化,充分接触中国古典文学的原生地,这位狂热的中国文学研究者,1936至1938年赴中国留学。1944年再赴中国北京,任辅仁大学教授。
奥野是那种对中国文化充满好奇、憧憬,有刨根问底的探索精神的人。
他对:
中国人情往来中的“规矩”是指什么?
和中国人掏心窝子交朋友,容易吃什么亏?
中国人对待鬼故事和日本人对待鬼故事有什么不同?
都有很多很深刻的见解。
他是一个四处游走、用自己的双眼寻觅都市精彩的人。
他的文学的主旨,在于体现都市精神的文雅与幽艳。
他的汉文化的造诣,具有理智的探索与唯美的追求相融合的成果。
作为日本现代闻名的汉学家,中国是他的第二故乡,这里有丰富的文学意象足以哀春悲秋;他给鱼玄机写剧本以飨后人,给杨玉环写小传感伤叹息。这里多彩的生活让他暂时忘却亲人离去、物是人非的伤痛;他流连于花街柳巷,与靓丽的女孩子结伴郊游;他给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做日语老师,同时向他们请教中文。他在古城苏州听雨滴落青石板的声响,闻茉莉花的芬芳。可是由他的国家~日本,入侵中国的一场战火,将所有的美好都烧毁殆尽…
初到中国的奥野在修学的同时,走街串巷,开始实地调研中国风俗与民间文化。他不满北京大学里以整理账簿式的研究,更愿意接触中国学者与作家,更愿意从普通中国人的生活中去体味中国人,劳动者的市井文化。
奥野认为,学习书本知识只是来华学习的目的之一,而且不是主要目的,更重要的是实地了解中国社会,是通过各种活动认识中国的历史文化与风俗人情。与此相应,他的在华活动主要有以下几项:一、拜访学者,二、访书买书,三、考察名胜古迹,四、看戏采风。这些在华活动内容,后来都一一写进了《随笔北京》书中。该书有一章《周作人与钱稻孙》,记载了“七七事变”前后,北平沦陷之际,奥野拜访与评述周作人的内容,有一定的研究价值。
书中将周作人视作中国新文化、新文学的象征,并认为当时访问北京的日本知识分子,都把会见周作人当作在华访问的重要日程。书中写道:“近来访问北京的人,看完万寿山和故宫以后,好像都把会见周作人作为旅程的安排……使人感到北京八道湾的苦茶斋,也成了北京的一处名胜古迹。”在书中,奥野以不无荣幸的笔调,记述了他造访八道湾时的情形,诸如“小路屈曲,幽奥深径,文人居所,闲雅一廓”之类的观感抒写,更附录了周作人的近照及手札一通。周作人的手札,是写给奥野的,原文如下:
拜启:前日池岛君枉顾,得见手书并惠赐珍品,訢感无极。在杂志上发表之尊文,因友人见告,亦得拜读。关于鄙人之部分,似嫌过褒,亦即未免有失实之处。无然,则当老北京之鉴别,得无有未足耶。一笑,专此上。
奥野先生左右
周作人启
五月廿日
这一通手札,应当写于1939年5月20日。这一年元旦,周作人在家中遇刺后,为求自保,终于打破在北平沦陷后的观望姿态,不得不加快了投日事伪的进程。这一年1月12日,正式受聘为伪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3月28日,受伪北京大学委派为文学院筹备员,9月3日,又终于亲赴东亚文化协议会第三次协议员会的文学分部会议,算是开始履行中方评议员、理事及文学部部长的“职责”了。致奥野的这一通手札,正是写于这期间。

周氏三兄弟的老二周作人其文学功力成就也相当了得
老三周建人是社会活动家、生物学家和著名的科普作家
从这封手札的内容来考察,可知奥野的《随笔北京》应该是先在某杂志上发表过,周作人对其作表示肯定,认为可当“老北京之鉴别”。但与此同时,周作人认为文中对他个人“似嫌过褒,亦即未免有失实之处”。这种说法可能出于自谦,也可能属于客套。所以,在《随笔北京》结集发表之际,奥野并未将文中那些“似嫌过褒”的语句删改,可见对周氏的推崇与敬佩。

奥野信太郎像
奥野归国后,曾于1942年至1944年期间,主持编译《西厢记》《琵琶记》等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与此同时,他的中国留学经历与北京见闻,一直是日本学界热衷谈论的事件。《随笔北京》一版再版,广受好评。1944年4月,日本东京“二见书房”初版5000部的《北京杂记》,实际上就是《随笔北京》的修订版,该书中的《周作人与钱稻孙》一章,仍然占据醒目位置。
奥野对周作人的推崇,不但在其留学期间,他还曾力图邀请周作人赴日讲学。作为该大会筹备委员的奥野,曾参与拟定邀请中国文学家名单,名单上排名第一的就是周作人。虽然由种种原因,周作人最终未能到会,但奥野对周作人的推崇,由此可见一斑。
八道湾是位于前公用胡同以北的不规则胡同。八道湾的闻名当然是与鲁迅兄弟的恩怨密不可分。
1919年8月19日,鲁迅卖了老家的部分房产后,买下八道湾罗姓屋,12月29日由绍兴接母亲来京,直至1923年8月携妇迁居砖塔胡同61号。
砖塔胡同

后又迁居阜城门内宫门口三条(鲁迅博物馆边)居住。
鲁迅在八道湾共生活了三年多时间。八道湾11号院旧时曾是大宅门格局,邻街是一溜院墙,进门楼见影壁,宅内分正院、后院和西跨院三进。据说,鲁迅看重这里,是因为空地宽大,适合儿童游玩。鲁迅与母亲、朱夫人住前院,周作人及其“苦雨斋”在后院。
这应该就是奥野提到的“苦茶斋”
当年,鲁迅曾在屋前栽植了丁香和青杨。八道湾的周宅,是蔡元培、郁达夫、钱玄同、胡适、沈尹默等许多文化名士频频造访之地。并诞生了《阿Q正传》、《风波》、《故乡》、《社戏》等著作和译著百多篇。
1923年夏天,周氏兄弟失和,鲁迅搬出了八道湾,暂居于砖塔胡同,后来又搬到了阜城门内宫门口西三条。此后,八道湾这处宅子就一直为周作人一家居住。
老杨我年青时住过北新桥附近的九道湾,所以对多少年前周家兄弟住过的八道湾也满有兴趣,一查百度,原来老北京有四个八道湾,还是比九道湾少一湾!
这是在网上找到的八道湾的周氏故居照片,但是这里已经被圈到三十五中学校园之内。那天我去三十五中北门,想进去看看八道湾周氏故居,说什么也不让进,疫情啊!
这是在网上找到的三十五中内部的鲁迅故居照片,不知真假。
这是鲁迅博物馆旁边的鲁迅故居,是鲁迅在北京居住过的第三个地方,在这里鲁迅与许广平同居并诞生了鲁迅唯一的儿子周海婴。老杨我在1973年在上海当兵,因为借书与周海婴先生还有一面之缘。

鲁迅与许广平周海婴一家三口
说到一面之缘的周海婴,就再啰嗦几句:周海婴1928年生,当时母亲许广平难产,在医院医生问鲁迅是保婴儿还是保母亲时,鲁迅坚定地说保母亲。当把孩子拽出来,扔在一边,全力抢救母亲许广平时,没想到许广平得救,那个婴儿也活了过来…,有了儿子,鲁迅当然高兴,从此小院成了娃娃的乐园,鲁迅买了很多幼儿益智的玩具装点居室,甚至文风都有了些许改变。以前写文章总是什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吃人的社会”,读者看着这些字眼都感觉鲁迅是在训斥人,可你看他给儿子写的安眠曲“小象,小红,小红象。小红,小象,小红红”看完这几句幼稚的童谣,你还觉得鲁迅是那个犀利的作家吗?
虽然鲁迅在“保大保小”问题上选择牺牲周海婴,但他疼起周海婴来完全忘记那回事,时时刻刻都要抱着他,家里只要来客人他就要把孩子抱去炫耀一下,就连给朋友写信,他也要想方设法在信中提到周海婴,一会说海婴胖了黑了,一会又说海婴爱美了,要穿洋装。

正如鲁迅自己写的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顺便也说一件令人心酸的,鲁迅有了儿子,比鲁迅更高兴的居然是鲁迅的结发妻子朱安!她听到鲁迅有了儿子的消息以后,到婆婆面前报喜,兴奋了一个夜晚,她认为这下,周家有后了,她真诚的感谢许广平替她完成了这个天大的任务。从此她一心一意的伺候婆婆…,看到这些,我们一方面感叹这个女人的虔诚、朴实的同时,也有些心酸!更体会到封建社会的礼教对妇女对人性的残酷压抑与毒害!
周海婴也很争气,没有给鲁迅丢脸,他1952年进入北京大学物理系学习无线电专业,大学一毕业就去了国家广电总局工作,经过一路打拼成为广电总局一个副部级干部。

周海婴育有三子一女。长子周令飞定居台湾是个著名导演,二儿子是日本贸易促进会驻北京的代表,三儿子是一私营公司老板,小女儿远嫁日本。
为了进一步了解鲁迅在阜城门内的第三处故居,我又跑了一趟鲁迅博物馆,鲁迅生平展馆正在整修,但意外看到一个书画展,尽是好东西,价值连1城!很难看到的大家真迹,忍不住照了几张发上来与大家共享,但由于展品都在玻璃钢橱窗内,照片效果不好。

张大千的老虎
徐悲鸿的马、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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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对周作人(由于出任伪职,解放后生活很清苦,文革中更是惨遭迫害)为代表的中国学者特别重视尊敬之外,奥野对北京的风土民情也颇感兴趣,非常热衷于实地考察与记录。对此,《随笔北京》中用相当大的篇幅予以记载。
其中,“街巷的声音”一章记述最为生动翔实,引人入胜。在这里,奥野提到了北京夏日里“敲冰盏”的特殊声响,觉得特别动听、神奇。
敲冰盏,就是卖售酸梅汤的街边摊,以上是晚清旧照。

事实上,在老北京的夏日里,街巷里常有不少卖酸梅汤、雪花酪、红果冰的摊贩,他们架起白布棚,手敲冰盏诱人前来消暑解渴。冰盏似大号酒盅,铜制。敲时,无名指、中指托底,食指、拇指夹住冰盏,在不断挑动的碰击中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所谓“敲冰盏”,也是当年老北京的夏日一景,其声音清脆且有节奏感,为酷热中的北京城送去几丝凉意。对“敲冰盏”的文字描述,清代郝懿行(1757-1825)所撰《都门竹枝词》中写到:
底须曲水引流觞,暑到燕山自解凉。
铜碗声声街里唤,一瓯冰水和梅汤。
郝氏乃清嘉庆年间进士,官户部主事,他笔下的敲冰盏,发出的音响是祥和太平之声,表现的是清中期的皇城闲适生活。而到了晚清时代,虽然国运衰微,时局堪忧,却仍有文人雅士对这“敲冰盏”念念不忘。
如,杭州人丁立(1850-1911)在光绪年间,也写了一百首咏叹北京风俗的诗歌,编成了一本《王风笺题》,其中就有《敲冰盏》诗一首,诗云:
翻云覆雨调冰手,相击丁丁和铜斗。
梅汤解暑溅齿牙,唤卖待头味适口。
冰消瓦解十团营,盐梅相业空有声。
果然大家吃一盏,千年老冰成水精。
这些“敲冰盏”的声响,无论多么动听,也无论文人墨客们多么乐此不疲地记述,孜孜不倦地抒写,但是这些记述与抒写,都带有主观色彩。它们掺杂着记述者自己的情感,并非完全写实、客观确切的市井生态记录。

敲冰盏所用的小铜碗一对,二者敲击发出特有的脆响,以此招徕顾客。
可是在《随笔北京》里,奥野的记述,则是实实在在地蹲守在老北京的小街巷中,怀揣小本、手握钢笔,一笔一画,照实调查与记录而来的。他是将“敲冰盏”的市井吆喝声,一字不漏地记录了下来,并不掺杂个人的抒情。这样的记录,着实是难得的民俗研究材料。请看他所记录的“敲冰盏”唱词,原文如下:
玉泉山的水来,护城河的冰。
喝进嘴里头呀,沙沙又楞楞。
冰儿激的凌来,雪花又来落。
又甜又凉来呀,常常拉主道。
一大钱一盌来,您就尝一尝。
多加上桂花呀,多加上白糖。
上述这首“敲冰盏”唱词,是所有关于老北京民俗的研究文献中第一次完整披露,无异于“活化石”般的珍贵记录。从唱词中也明确可知,老北京消夏冰品有冰激凌、雪花酪等,其制作原料主要来自地下水与河冰,风味独特。
据查,清末成书的,专门记述老北京街巷叫卖吆喝、贩货之声的《一岁货声》中,对“敲冰盏”唱词有过载录,但仅有“冰镇的凌啊,雪花的酪,城里关外拉主道!”“你要喝,我就盛,解暑代凉冰振凌。”两句,不成系统。
通过奥野的准确记录,可知“敲冰盏”唱词全貌。同时,也可知“敲冰盏”唱词自清末流行以来,至民国时代也变化不大,比较完整地传承了下来。通过
《随笔北京》里的“老北京”,在一位异国学者的笔下娓娓道来,兴之所至,事之所及,毫无生硬概括之意,尽得散漫纯真之趣。八十年之后,今天的读者重新抚读这部随笔集,可以体味得到,这既可以作为钩沉历史的旅行笔记看待,更可从中管窥中国传统风俗、景致之一斑。
因此,这当然是一部颇值得细读慢品的著作。我想不久的将来,一定能有译述精确的中译本面世,让更多的中国读者更充分、更完整地理解这部著作的独特价值,了解老北京的历史风貌。

最近,在网上买到奥野先生所写的《古来长安一片月》的译著,该书中除了有北京随笔的内容,还有奥野先生在诸如西安、苏州等中国各地旅游考察的文章,老杨要好好读一读,学习、欣赏…
2021年10月重阳节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