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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晚唐体”

2011-05-09 07:20阅读:
“晚唐体”的本来意义
“晚唐体”作为一种诗歌风格被使用,最早见于严羽《沧浪诗话》,他在“诗体”中写道“以时而论,则有……晚唐体。”[1]并且他又在“诗辩”中言及“四灵”诗歌时说:“近世赵紫芝、翁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诗,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湖诗人多效其体,一时自谓之宗唐。”[2]此时,严羽已经隐隐地在用“晚唐体”来指称“四灵”的诗风。
与严羽大约同时的俞文豹就明确地用“晚唐体”来评述南宋后期的诗坛。他《吹剑录》中说:“近世诗人好为晚唐体,不知唐祚至此,气脉浸微,士人斯时,无他事业,精神技俩,悉见于诗。局促于一题,拘孪于律切,风容色泽,清浅纤微,无复浑涵气象。”[3]
并且在《吹剑三录》中又写道:“近世诗人攻晚唐体,句语轻清而意趣深远,则谓之作家诗,饾饤故事,语涩而旨近,则谓之秀才诗。”[4]俞文豹说的近世诗人应该就是南宋后期刻意规避江西诗风的“四灵”及“江湖诗人”。
稍后,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就直接把“四灵”的诗歌说成“晚唐体”,“四人者(徐照、徐矶、翁卷、赵师秀)号‘永嘉四灵’,皆为‘晚唐体’者也”[5]。可见“晚唐体”在南宋后期已经被普遍接受,并且它指的就是以“四灵”为代表的诗风。
“晚唐体”意义的混乱
宋末方回首次用“晚唐体”这一概念来论述宋初诗坛,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在《送罗寿可诗序》中写道:

诗学晚唐,不自四灵始。宋五代旧习,诗有“白体”、“昆体”、“晚唐体”。“白体”如李文正、徐常侍昆仲、王元之、王汉谋;“昆体”则有杨、刘《西昆集》传世,二宋、张乖崖、钱僖公、丁崖州皆是;“晚唐体”则九僧最逼真,寇莱公、鲁三交、林和靖、魏仲先父子、潘逍遥、赵清献之父。凡数十家,深涵茂育,气极势盛。[6]

这里,方回是在用后世的诗歌概念来解释前代的诗坛状况的。[7]实际上,方回所说的宋初“晚唐体”诗人,他们的诗歌风格相互之间的不同之处远远大于他们的相同之处。比如,潘阆诗风的寒苦清奇就与魏野的闲适诗风大不相同,于是还有人专门撰文说明魏野并非“晚唐体”诗人。[8]关于“晚唐体”的“盟主”,也有着种种说法,《宋诗“晚唐体”辩》一文认为寇准应该是盟主,[13]而《宋诗体派论》则说:“潘阆差不多是晚唐体的‘盟主’了。”14关于“晚唐体”还有许多争论,我们不再一一例举。其实,魏野的诗是不是“晚唐体”以及到底“晚唐体”的盟主是谁,完全取决于怎么定义“晚唐体”。“晚唐体”概念的莫衷一是,必然会带来围绕“晚唐体”诗人和诗歌的大量争议。
实际上,在宋初诗坛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晚唐体”,更没有形成一个诗歌流派。[9]《蔡宽夫诗话》曰:

国初沿袭五代之余,士大夫皆宗白乐天诗,故王黄州主盟一时。祥符、天禧之间,杨文公、刘中山、钱思公专喜李义山,故昆体之作,翕然一变,而文公尤酷嗜唐彦谦诗,至亲书以自随。庆历后,天下知尚古文,于是李太白、韦苏州诸人始杂见于世。杜子美最为晚出,三十年来学诗者非子美不道,虽武夫、女子皆知尊异之,李太白而下殆莫与抗。[10]

蔡宽夫历述了北宋诗坛的状况,提到了宋初诗人们学习白居易和学习李商隐的两种情况,却并没有提到“晚唐体”的存在。南宋严羽在描述北宋诗歌发展时,与蔡宽夫的认识几乎完全一致,也没有提到所谓的宋初“晚唐体”。《沧浪诗话》“诗辩”曰:

国初之诗尚沿袭唐人,王黄州学白乐天,杨文公、刘中山学李商隐,盛文肃学韦苏州,欧阳公学韩退之古诗,梅圣俞学唐人平淡处。至东坡、山谷始自出已意以为诗,唐人之风变矣。[11]

宋初并不存在“晚唐体”,难道仅仅因为方回对宋初诗坛的个人解释,就带来了后世围绕“晚唐体”的长期争议和混乱吗?事实远没有这么简单。因为“晚唐体”首先是一个时间的概念,进而演化为一种诗歌风格的指称,所以它就隐含着“晚唐诗歌风格”这样一层意思。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两种情况:一是宋初诗坛并不存在所谓“晚唐体”,却在一定程度上保留着晚唐诗风。二是南宋后期出现了“晚唐体”这一诗学概念,所指的却是以“四灵”为代表的诗歌风格。但是,南宋时出现的“晚唐体”与宋初诗坛保留着的“晚唐诗风”并不是一码事。同时,宋初诗坛和“四灵”诗人们都存在着推崇贾岛的现象,这又增加了“晚唐体”与宋初“晚唐诗风”之间的相似性,从而使得“晚唐体”这一概念更加混淆不清。
“郊岛”与“姚贾”
文学史上向来存在着孟郊、贾岛并称“郊岛”和姚合、贾岛并称“姚贾”的两种现象。这两种并称都是在宋代完成的。考察从“郊岛”并称到“姚贾”并称的演变情况,可以帮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认识“晚唐体”。
北宋时还没有出现“晚唐体”这一概念。论及晚唐诗歌时,人们更多的是说“唐之晚年”诗或“晚唐”诗。王禹偁在《还扬州许书记家集》中首先将孟郊、贾岛并置,“君不见近代诗家流,胡为蹇滞多穷愁。孟郊憔悴死逆旅,浪仙斥逐长江头。”[12]欧阳修《六一诗话》中说:“唐之晩年,诗人无复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务以精意相髙。”[13]而《郊岛诗穷》中又说道:“唐之诗人类多穷士,孟郊、贾岛之徒尤能刻篆穷苦之言以自喜。”[14]之后,苏轼发挥前人见解,提出了著名的“郊寒岛瘦”[15]之论。自此,孟郊、贾岛正式并称“郊岛”。同时代的张耒不仅将孟郊、贾岛并举,还进一步发挥欧阳修的说法将“郊岛”看作晚唐诗人的代表,其《评郊岛诗》曰:“唐之晚年诗人类多穷士,如孟东野、贾阆仙之徒皆以刻琢穷苦之言为工。”[16]
可见北宋时文人论及晚唐诗人常常是“郊岛”并称。[17]《宋诗“晚唐体”辩》一文说:“欧、苏两位前后相继的文坛宗主都以孟、贾为‘晚唐’精雕苦吟诗风的代表。”[15]然而,结合王禹偁、苏轼的诗文,我们可以看出北宋时“郊岛”并称,主要着眼于孟、贾生活的寒蹇以及诗风中的愁苦之言。[18]直到南宋依然有人批评他们诗歌中的悲苦之声。陆游在诗中说:“君看郊与岛,徒自残其生”(《秋晓闻禽声五韵》)、“亦莫雕肺肝,吟哦学郊岛”(《晨起》)。严羽《沧浪诗话》“诗评”中说:“李杜数公如金鸡擘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真虫吟草间耳。”[19]
南宋后期,“姚贾”并称渐渐多了起来。刘克庄《后村诗话》曰:“唐人诗与李、杜同时者有岑参、高适、王维,后李、杜者有韦、柳,中间有卢纶、李益、两皇甫、五窦,最后有姚、贾诸人。学者学此足矣。”[20]这里,刘克庄已经将孟郊和贾岛分开,并且孟郊已经不能算作李、杜之后的名家了。《宋诗“晚唐体”辩》一文也曾指出:“值得注意的是,他(杨万里)所谓的‘晚唐诸子’,不再有孟郊了。这一点与欧、苏、陆不同。”[16]当然,姚、贾的组合,主要还是因为“四灵”等人对姚合、贾岛的推崇。正如严羽所说:“近世赵紫芝、翁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诗,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湖诗人多效其体,一时自谓之宗唐”。“四灵”之一的赵师秀编选过《二妙集》,“二妙”指的就是姚合、贾岛,其中选贾岛诗81首,选姚合诗121首。值得注意的是,姚合的诗比贾岛的多出了一半,可见对姚合的重视,而他们的诗歌创作也较少贾岛诗中的奇苦,更接近于姚合的平易诗风。[21]
“郊岛”或者“姚贾”,表面上只是称呼的更改,实际上却反映了宋人对晚唐诗歌认识的差异。这两种并称中都有贾岛,可见它们本质上在于孟郊与姚合的不同。单就诗歌内容而论,孟郊诗中多穷愁之言,而姚合则多闲适之情。北宋时,“郊岛”并称,正是着眼于晚唐诗歌中的愁苦之辞,从这层意义上说,潘阆或许称得上“晚唐”诗风的代表。南宋时,“姚贾”并举,则又看重了晚唐诗歌闲适平易的一面,那么魏野、林逋又成了宋初“晚唐体”的代表了。
李定广在《论“晚唐体”》一文后面的注释里说:“《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一九‘孟东野贾仙’条曰:‘张文潜云:唐之晚年诗人类多穷士,如孟东野贾阆仙之徒,皆以刻琢穷苦之言为工。……’《苕溪》谓引张耒之言,今检张耒文集,无此言。”并对《苕溪渔隐丛话》中所引的话作了一番解释后说:“故‘晚年’二字应是后人传刻之衍文。”[17]我们姑且不论这样的解释是否严密,他所说的“今检张耒文集,无此言”就很奇怪,《柯山集》卷四十三《评孟郊诗》一文分明就收有《苕溪》所引的话。我们为什么要拿出《论“晚唐体”》一文后面的注释进行讨论,这个注释真的很重要吗?是的。李定广之所以否定这则材料,就是要进一步否定北宋时有人将孟郊、贾岛定为“晚唐”诗人(主要是否定孟郊)。因为文章认为“‘晚唐体’的总体取径倾向是轻快有味”,而孟郊的诗歌与这一结论明显不符。同时,如果北宋时有人将孟郊定为“晚唐”诗人,那么文章所得出的“‘晚唐体’作为特定指称,其内涵在有宋大部分时间里具有大致的稳定性”这一结论,就无法成立了。其实,后人在论述“晚唐体”时,大多像李文一样,先有了一个关于“晚唐体”的预设,再进一步搜集材料以企自圆其说。这样必然会出现矛盾和失误

[1] (宋)严羽著,郭绍虞校释,《沧浪诗话校释》,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5253页。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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