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书《外婆的月亮田》节选一
2018-08-24 11:51阅读:
外婆的月亮田
肖勤
一、白水台的霜
打霜了,肯定是。小竹儿躺在老木屋的床上,盯着水蓝水蓝的一角天,欢喜地想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漆漆的夜里瞪得老大,仿佛因为她瞪了黑夜的白眼,黑夜就会不好意思地逃离,让天光娘娘来坐阵。
打霜了,你看那窗格子透来的夜色,跑着蓝水水的光,真好。在白水台,大人们总喜欢说一些活的词,把不会动的东西说得动起来,比如打霜、跑水、捉太阳。
今晚天上会不会开天门?
月光下会不会显出藏在凡间的月亮田?
六岁半的小竹儿兴奋地猜想着。
外婆说过,从桐花岭山脚到高高的白水台,一路上来层层叠叠,有上千块望天水田,其中有一块是月亮田,平时看不见,它是月光娘娘藏在人间的宫殿,只有在打霜的明月夜,月亮田才会出现,因为霜会挡住守门天神的眼,月光娘娘可以偷偷溜出南天门,带着其他娘娘从天上下来,到她的月亮田来玩耍。她们下凡时,天上可热闹了,白云变成五彩的颜色,一人脚下有一朵,神仙们有的弹琵琶、有的吹笛子,好听的乐声从天上飘到人间,五彩的华光像水一样铺到白水台上,一直铺到月亮田。
月亮田旁有一条望月鳝,每当月圆夜,它都会昂头看着月亮,一动不动,时刻准备着迎接月光娘娘。
望月鳝心好,捉到它,你可以请它替你向月光娘娘求一个愿望。它是月光娘娘在人世间最好的朋友。
朋友是什么?
就是什么话都可以讲的人,有好吃的和你一起吃,有好玩的和你一起玩,就像你和松针儿。
那松针儿才不是朋友呢,有一回他吃糖,不给我。
松针儿人家吃的是宝塔糖,打肚子里的虫子的。小竹儿可不能随便怀疑朋友,不信人家。月光娘娘和望月鳝能成好朋友,就是因为月光娘娘和望月鳝之间从来不怄气。
既然是
好朋友,那月光娘娘为什么不带望月鳝住到天上去呢?
树有树的根,水有水的脚,不是想到哪里就能到哪里。外婆叹息。
也是,小竹儿眉头皱成一团,就像她,也想跟姆妈一起去那个叫县城的地方,可是爸爸和姆妈两个人在那里白天忙着做米粉,晚上忙着踩缝纫机,街上自行车又多,姆妈怕他们不小心把小竹儿刮了挂了,小竹儿是姆妈心尖尖的肉。不过,小竹儿也喜欢和外婆在一起——小竹儿和姆在一起时想外婆,和外婆在一起时又想姆。真真是外婆讲的这个道理,让人愁烦。
这个问题算过了,接下来的问题又来了。
外婆,要是找到望月鳝,你要求什么愿呢?
外婆沉默了半天,迟疑地说,外婆……也就是看看。
看看有什么意思?小竹儿撅起嘴,瞪大眼,小样子狠狠地——我一定要找到望月鳝,要月光娘娘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没想好,想好了再说。小竹儿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
小竹儿啊,外婆摸着她的头,慈爱地说,现在慢慢想,但是长大了以后要学会利落,刺梨花开一蓬蓬,核桃花开一条龙,不要错了光阴,这个道理,等你长大了就晓得了。
哦,小竹儿学着外婆的样子,老气横秋地点头。心头却想,说月亮田呢,怎么扯到花去了。
大人就是这样,先说的是东,突然扯到西,就像本来是在说麦芽糖好吃,然后却说到张家小狗蛋的虫牙。明明在打樱桃,他们偏去说前年的雨水不好。你说听不懂,他们就会讲,等你长大就晓得了。
那长大有啥子意思?长大了像他们那样子奇奇怪怪,乱糟糟的咯。
噗,霜落在瓦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个苍老又温柔的声音在呼唤小竹儿,来呀,快出来。
是呀是呀快出去,有霜月光娘娘才有机会溜出来,今晚那么浓的霜——小竹儿抬头看透明的天光瓦,那里正透着蓝莹莹的光,是霜姐姐在向她招手呢。
小竹儿悄悄从床上爬起,穿上薄花棉布夹袄,轻轻跳下床,趿着百合花面千层底布鞋,提嗒提嗒去开门。外婆在里屋翻了个身,半睡半醒地咳嗽了一声,说,小竹儿?
咦,外婆居然没醒透,这么明的月,这么浓的霜。
外婆的瞌睡好像越来越多,早上做饭要打盹,中午绣鞋垫要打盹,傍晚洗完碗,也要打盹。
小竹儿想叫醒外婆,突然又想,还是等外婆睡一会儿吧,她先去白水台上望,望见了月亮田,找到了望月鳝,再回来叫外婆。
几百年前,朱砂集是一个曾经交易朱砂的大集镇,因为皇帝要用朱砂来写字,所以仡佬山寨的人们都采朱砂,河边淘砂、洞里挖砂,可热闹了。那个皇帝老倌儿也真会玩,朱砂字红彤彤的,谁不喜欢?在热闹的朱砂集旁,是开满洁白桐花的桐花岭,从桐花岭往山上走,最高的那座峰峰顶上,有一块巨大的白石头,那就是外婆家的白水台,在桐花岭脚和白水台山脊之间,是无数的望天水田。当然——自从小竹儿知道了月亮田后,它们就再也不是水田,是秘密了。
第一次听说月亮田,小竹儿才四岁半。那天夜里,外婆以为小竹儿睡着了,便轻轻走出老屋,走到白水台上,呆呆地坐在洁白的大石头上,呆呆地望着山下一块块被月光照耀得明晃晃的梯田。要不是小竹儿冷得打了个喷嚏,外婆压根不知道她身后藏了个小尾巴。
抱着冷得打颤的小竹儿,外婆告诉了小竹儿月亮田的故事,然后严肃地提醒小竹儿,外婆找月亮田的事,千万不要跟外公讲,这是秘密。
为啥子?小竹儿问。
等小竹儿大一点外婆再给你讲。
好吧,小竹儿无可奈何地想,又来了,又是“等你长大了”
不过,“秘密”这个词还是让小竹儿很兴奋很快活,这么大一个白水台,能和大人分享秘密的孩子能有几个呢?松针儿那么皮实,也没资格和大人分享秘密。一想到“秘密”两个字,她就紧张,全身的皮肤崩得紧紧的,开口说话的声音又尖又颤,能把她自己吓一跳,小心脏呢,从早到晚怦怦怦跳得特别快,像有十八只小松鼠在里面蹦嗒。
第二天,还没吃早饭,外公就发现了古怪,不用说,小竹儿肯定是做了什么坏事。摔坏了碗?放走了笼子里的八哥?洗死了小鸡娃?——这种傻事小竹儿干得不少,前面那只八哥,外公好不容易教会它说打田栽秧、打田栽秧。松针儿却和小竹儿打赌,说是八哥变成人了,不信,放它出来它会走路。小竹儿当然不信,真放它出来,然后八哥飞了。小竹儿兴奋地告诉外公八哥飞了,松针儿输了。外公一听,脸绿了。
还有一次,小竹儿在竹林里玩,突然觉得竹篾里围着那十几只鹅黄色的小鸡娃太脏,于是小竹儿打了一盆水给它们洗澡。当她自豪地告诉外婆她当了一回鸡妈妈时,小鸡娃们已经全死了。
……
撞祸精,肯定又撞祸了。外公笃定地说,迅速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但没找到答案,他狐疑地坐回藤条椅上,一对大眼珠子咕噜咕噜跟着小竹儿转,小竹儿也不管,跳她的、跑她的,咯咯咯咯笑她的。
只是可怜了外婆,紧张得一整天都在“咳嗽”。
嗯,嗯嗯嗯。
其实外婆不用害怕,小竹儿和世间上所有的孩子一样,都喜欢秘密,大人们都以为小孩子保不住秘密,其实,小孩子比大人更讲信用,因为小孩子只是嘴碎,而大人是心碎,嘴碎有心管着,心碎没人管。
况且,神秘的月亮田对于小竹儿来说,已经像影子一样近了,白水台有句俗话,好事就像山中雾,轻易不能讲,不然一畅气就散了。小竹儿连喘气都怕惊扰了它,哪里敢声张。
再况且,小竹儿喜欢找月亮田。明月打霜的夜晚,景色那么美,外婆无声地牵着她的小手,走出老屋。
站在群山最高顶的白水台上,外婆不说话。
苍茫无边的群山、连绵不绝地沿伸到山脚的梯田,它们在月夜里显得凝重、遥远。山风吹拂着外婆的头巾,漏出几缕白发,像洁白的蚕丝,随风飘摇,显得那样的遥远和孤单。小竹儿入神地看着外婆,像看着一朵夜里盛开的岩畔花。岩畔花就是野百合,仡佬山岩上,四处开满了它,哪里有悬崖,哪里就有它。
可是,山下绵沿的梯田里,从没有出现过神秘的月亮田。那里只有一片片寻常的梯田,天水泡着,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数不完的谷桩。
风凉,外婆叹口气,牵着小竹儿往回走,一老一小的影子在月夜里,像两片薄薄的透明的叶子,披着月光出去,挂着霜回来,脸手冰凉。
外婆偶尔会叹息,她叹息的样子很好看。外婆已经老了,但朱砂集上再没有比她更耐看的女人,一件简单的右襟斜扣丹青色布衣,穿得她身上,走过朱砂集,像一汪古老的山泉水淌过集镇,清凉又安静。她就这样静静过了一辈子,但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会惊奇她的安详和端庄,命里带来的东西,别人学不来,外婆也丢不掉,丢不掉就成了大麻烦,比如外公,最恨的就是外婆“矫”,“矫”就是故意、矫情、装模作样。外婆不理外公,外公就冲着外婆的背影大声吼,你给我回来。
猪儿罗罗罗罗。外婆喂猪去了。
我说,你给我回来。
咯咯咯咯嗒。外婆到阁楼上捡鸡蛋去了。黄母鸡最喜欢跑上阁楼的包谷叶里头去下蛋。
又装聋。外公扯起喉咙骂,你又装,聋婆子。
吵了一辈子。
外公一个人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