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文章,而不要写作文——张大春《文章自在》荐读
2017-09-18 16:25阅读:
写文章,而不要写作文
——张大春《文章自在》荐读
在网络上查找台湾作家“张大春”词条,对他的点评大概有这几个词——“笔调戏谑”“杂学招摇”“目无余子”“耍痞嘲弄”。我因此理解《文章自在》书名中的“自在”二字,一方面当是源自作者的一贯作风,无拘无束、殊无压力。而另一方面则由张大春自小仰慕的苏尚耀老师而来。苏尚耀老师是童书作家,也是张大春就读的初中学校的国文老师。苏老师曾提醒张大春:“写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写作文。”当问及原因时,苏老师又说:“作文是人家给你出题目;真正写文章,是自己找题目;还不要找人家写的题目。”写文章,选题“自由无碍”,立意“自然天成”,行文“自如适意”——如此大概可以解“文章自在”的题意。
一、博闻强记,以“意”摄之
梁衡在《我的阅读与写作》中写道:“中国传统的治学方法重在继承,从小孩子入私塾那一天就背书,先背一车经典,宝贝入库,以后用时再一件一件拿出来。”季羡林谈及梁衡,认为“中国文学史上散文大家的传世名篇无一不是惨淡经营的结果”,他自己和梁衡都属于“经营派”。“笔调戏谑”“耍痞嘲弄”的张大春大概归不到苦心、惨淡经营一派,但他确实非常重视阅读积累。据梁文道说:“张大春读书是论斤算的,他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不过比起“腹笥宽广、博闻强记”,张大春更强调“文章意思”。他引用了苏东坡的议论——“天下之事,散在经、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钱不可
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作文之要也。”——借此来阐明自己的观点:好文章是从对于天地人事的体会中来;而体会,恰像是一个逛市集的人打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买东西的钱。想要把积累起来的宝贝调动起来为己所用,“体会”二字才是关键。
说到“体会”,我们不免又要感叹:“孩子们的作文最缺乏的就是有自己的体会。”纵观各种年龄层次、各式各类写作,人云亦云的文章比比皆是,在中小学语境中的作文更是如此。不善观察、惰于感悟、懒于思考、畏惧表达,已然成“举国累世之共业”。因为痛感于此,张大春认为“对写作文最有伤害的事情,是不经思索地说话,以及经常听那些不经思索而发表的谈话。”并特别提醒为人父母者:要想办法与孩子进行广泛的对话,为孩子打造丰富而深刻的语言环境,让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能体会“准确表达思维、感受”的重要性;让他们尽可能不要暴露在恶质谈话内容的环境之中(如观看电视政论与八卦节目)。
二、用字不妄,清理思考
张大春自谓“像是患了强迫症一般讲究文字形、音、义之正确与否”,而他如此计较文字,不仅是出于一位作家的职业本能,更是因为他相信计较文字是中华文化还能够“苟延残喘、不绝如缕”的重要原因,唯有这样才能“传递基于文字而产生或召唤的信念”。
具体说来,用字不妄,包括注意行文中音节的控制和调整。例如在一个四字词组里,第二个字和第四个字的音读有一种平仄相反的趋势,第二个字读平声,第四个字便常是仄声。“平仄相违”是一个堪称属于“美学”范畴的修辞习惯。这种讲求,也可以推拓于造句。至少不要一连出现四五个都是平声或仄声的字。现在国语有了四声,只消注意调节不同声调的语词,稍事留心抑扬变化,偶尔还可以济之以“的”、“了”、“么”、“啊”、“着”等轻声字作为语气的调节,一段文章就有了动人的旋律。
为了锤炼语言,“作对子”是个不错的法子。作对子的趣味在于天地间万事万物皆可以透显出“造化赋形,肢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的结构。上下相须,左右辉映,对仗精严工整,予人一种庄重、华美、稳定的美感。这种文章,蕴藏着非常厚实的思辨逻辑。张大春认为“学子若是能从作几副对子学起,也许不难重拾些许典雅的趣味。”
另外,要求学生先读一篇他们自选的故事,并且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一遍这故事,这是锤炼语言的好方法之一。但要规定:在口头复述的时候不可以用“后来”、“然后”、“结果”这些方便滑溜的连接语词(用一次就扣十分),口述完成而能够不遗漏原故事的内容,就拿满分。这样做,目的是在口语表达中打消毫无意义的口头禅,不要人云亦云地使用惯性发语词、连接词和虚字。如此,便可以有效地清理思考的芜蔓,掌握感受的本质,这种工作不需要花钱补习、买讲义、背诵范文和修辞条例,因为“它原本就是我们自有自成的能力”。
张大春强调要在阅读中仔细品味、揣摩,在简练与丰饶之间玩味、徘徊。既要能体会排比整齐、对仗凝重的句子,也要能滋味出清简疏淡、化骈入散的功夫。
作者引用刘勰《文心雕龙·章句》中的论述:“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积句而成章,积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无疵也;张之明靡,句无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从,知一而万毕矣。”以此来强调字词对于文章的重要性,用字不妄,乃是思路清晰的开始,唯有一字一词一句不放过,才能最终达到“篇之彪炳”的目标。
三、多种训练,趣味横生
如何营造良好的语言大环境,我们只能各尽其力。在阅读中精细品味,在写作时锤炼字词,这是个人长期修炼的过程。至于怎样让写文章的教学显现其趣味,具体如何操作,张大春在《文章自在》中列举了诸多方法。
如日常文章训练中的“命题”环节,为师者须设计两种相辅相成的课程:其一,选佳作名篇数十纸,掩去作者名字并题目,让学子精读数遍之后,另出机杼,代原作命新题,之后再对比原题讨论损益离合,正反偏侧。其二,予学子一段议论、故事或情境描述,多不过百数十字,少亦不过百数十字,供其揣摩,尔后发展成一文章,并自订一题目。
关于构思行文,可以尝试用“惯用语+生命经验+掌故传闻=成文”的公式来写文章。“惯用语”包括我们常用的成语、俗语、俏皮话等等。“生命经验”就是真实生活中琐屑但又记忆深刻、令人乐于拿出来交流的小段子。“掌故传闻”,有时自书本来,有时浸润于常识,虽未能脱口便尽道诸事出处是某卷某篇,能说个大意也就可以了。
训练中也可以采用“连缀句子”的办法。从某篇文字中摘取出十五个词语,按照顺序抄写下来,然后把这十五个词语组成一篇文章。要点在于将词语组串起来之前先要想想:原本不相关的词语该如何形成意念的结构,有了这个结构,题旨就会自然浮现。看似不相连属的词语在经过编织之后会出现词语原本未必具备的意义,或者是出现更强化以及更弱化的语义,掌握了利用词语变异,就能够让行文脉络于理路之外别具奇峭之姿,这是文章是否能够纵横变化的关键。
另有一种文章构思的方法,即“设问”。一般作文章,就是说话让人听,“设问则不然,此体要让读者不单是听者,还处于一个发问的地位。”屈原的《渔父》、枚乘的《七发》、苏轼《前赤壁赋》都是如此行文的。写作文的时候,不妨变用这个方式,既可以化身成追问的人,再设计一个答问的人;也可以化身答问的人,而设计另一人提问。
细化到思维的训练,张大春提出可以运用齐克果句法,调动写作者的生活体验和想象。齐克果句法是这样的——当我们叙述:“当A事件发生时,B事件也发生了。”那么,A所占的时间一定比较长,B所占的时间一定比较短。训练要求则是“A和B之中一定要有一个是心理活动。”例如“站在月球表面的太空人阿姆斯特朗在踏出了他那一大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遥远宇宙中人类科技的未来。”“拿破仑被囚禁在圣赫伦纳岛的时候,还能听见他为自己加冕时的圣歌吗?”
张大春提倡写作中要学习反面说理。首先是多读故事,多积累,但不仅要从正面说理,还要从反面说理。“任何一段故事,都可以应用在相对的义理上;任何一条义理,也都可以容纳相异的诠释——即使是《杰克和豆树》也完全可以理解成一篇鼓励行窃杀人以致富的诲盗之作。”作者认为,反面用典的深刻意义是颠覆“成语式思维”,也就是打破“故事/教训”的惯性、甚至惰性关系,这种书写恰恰不是为了因循前人的判断,而是开启我们自己的观点。
同时,“论世知人”不仅用在阅读思考中,更需要运用于写作当中,无论描写多么平凡的人,都可以为其带上时代特征,这样更容易让那人物立体鲜活。
张大春自负“各体文章无不能应心试手”,阅读本书之后可知此言不虚。他每提出一种写作的观念或训练的做法,紧跟其后便有亲自写作的例文一二篇,将自己的观念或文章的作法融入其中,可以让读者在真实语境中感悟、理解。
至于谈及各级考试中的作文命题,张大春直言不讳,指出“千万不可误以为文从字顺、人云亦云的写作再加上些华丽亮眼的辞藻,就成功地落实了文教”。他认为,出题考试不是仅仅要求“生活化”、“易表达”、“旨意明朗”而已,还要避免诱拐学生说空话、造虚语、卖弄陈腔滥调的常谈,更应避免让学生程式化地调度修辞法则、沿用大量成语、背诵以便引述许多用意“放诸四海而皆准”的嘉言名句。
“写文章,而不要写作文”,这是本书的核心点。一面是对写作者而言,要写自己想写、愿写的东西;另一面则是对教授写作者和作文题命题者而言,要让学生产生写的愿望,学习写的方法,感受写的乐趣。
本文发表在《语文学习》2017年9月期
主持人语:
老实说,港台作家的书我读得很少,张大春先生的文章倒是看过一些,觉得他的文字很实在。他的《聆听父亲》一书很感人;他的字也写得很好;尤其他在电视节目《诗书中华》做评委时儒雅的风度使人感觉和气、亲切。这些都使我增加了对他的尊重。
《文章自在》一书是写给教师、家长、学生看的,文字风格一如其人温文尔雅,不是居高临下地教你写作,而是谈切身体会,所以很容易打动人。我完全同意本文作者列举的三条感受。第一博闻强识,以“意”摄之。没有博闻强识,没有积累,无论怎样惨淡经营,是不可能的写出好文章来的,更不用说传世之作。有些文章看似平淡,如张中行、杨绛、汪曾祺,但是他们的文章正如东坡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所以,平淡不是寡淡。第二,用词不妄,清理思考。词汇不够时杜撰一个(即所谓“用词妄”),正是现在的时代病,教授学者也难免,更不必说微信、网络等上面的文字,这些根源可能就在学校里没有教好阅读和写作。而根本问题可能就是阅读。叶圣陶先生曾经说过:许多问题看似出在写作上,根子却在阅读。读书少,词汇不敷调配,就会出现用词不当甚至滥造词语;缺乏语感,下笔就会思路不清,逻辑混乱。一个人如果在中学时代文字不通,就有可能终身文字都是疙疙瘩瘩的。第三,多种训练,趣味横生。作文训练,一定要做到方法多样,妙趣横生,学生才会愿意写。如今中小学流行的写作训练,不少做法是在窒息性灵、扼杀生机,如小学生背作文,套作文,中学生也是按照老师规定的套路去训练。张大春的老师说“写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写作文”,指的大概就是这种训练。这种训练的结果往往是拿自己的笔写别人的话,有时写出的话自己也不明白。所以,我特别喜欢这句话:“对写作文最有伤害的事,就是不经思索地说话,以及经常听到那些不经思索而发表的谈话。”我们现在据说是到了“自媒体”时代,人人都可以发表文章,这因为这样,我们说话、写文章更要仔细思索,对文字要有敬畏感和使命感。这些都是需要我们用心去让学生做的事,“让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能体会‘准确表达思维、感受’的重要性”,其实这个思想在叶圣陶的《拿起笔来之前》就表达过。这,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可惜的是,我们有些老师自己做得也不够好。
当然,对“写文章,而不要写作文”这个表达,有必要稍作辨析。这个说法对作家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如果拿来要求学生,我觉得还可以商榷。写文章固然不是学生写作文那么简单,但是作文总是写文章的一种,无论初学写文章的学生之“作文”是如何稚拙,他总要从模仿开始,作文之道总是从“不自由”“不自在”到“自由自在”的过程。命题作文是不自然的,但又是不得已的,否则怎么考试?这就是教师和作家的区别:作家可以自由自在地“为情造文”,我们有时还要中规中矩地“为文造情”。况且,从隋唐科举考试至今,作文训练“双轨制”——既要会写自己喜欢的文字,又要学会应付考试是一直存在的事实。
所以,还是孟子那句话:“大匠能诲人以规矩,不能使人巧。”至于巧,就需要看各自的天赋了。但是,无论如何,上面谈到的三点是非常重要的。
特约主持:赵志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