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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与参透

2026-03-23 09:11阅读:
放下与参透
放下与参透
——从《西游记》无字经书说开去
近日重读《西游记》,大概是到了中年,心境与少年时大不相同,竟生出许多新的感触。少时读它,只觉孙悟空打妖怪热闹有趣,唐僧迂腐可恼;如今再读,字里行间皆是人生况味,每一难都是修行的隐喻。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大约正在于此——不同年龄、不同阅历的人,都能从中读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读到全书结尾处,唐僧师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抵达灵山,本以为功德圆满,却不料如来佛祖最初传给他们的,竟是无字真经。这个情节,少年时看过去只觉得是阿难、迦叶两位尊者索要人事未果,故意刁难,幸亏燃灯古佛慈悲,及时提醒,才没让师徒四人受骗上当。如今细细品味,却觉得其中大有深意,远非“索贿未遂”这般简单。
一、无字真经,何以不能轻传
如来佛祖在派观音菩萨去东土寻取经人时,曾说过一番话:“我今有经三藏,可以超脱苦恼,解释灾愆。三藏: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可见真经确有“有字”与“无字”之别。那么,为何最初要给无字经书呢?
细想起来,无字真经并非假经,恰恰相反,它才是真正的上乘佛法。禅宗有
“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说法,便是此意。真正的智慧,往往难以用语言文字来传达——语言本身就是一种限制,一种框定。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旦落于文字,便已偏离了真谛。如来之所以先传无字经书,恐怕正是希望唐僧师徒明白:真正的经,不在纸上,而在心中;真正的法,不在言说,而在悟入。
然而,无字真经虽为上乘,却并不适合在尘世间流传。原因无他——凡夫俗子杂念纷纭,执着于有形有相,根本看不懂无字之书。若传了无字经书回去,于东土众生而言,不过是一堆白纸,既不能读,也不能解,更无从修持。传了也是白传,反而辜负了取经的初衷。如来说“经不可轻传”,正是此意。不加苦功,不经磨砺,不经千辛万苦,根本不可能理解其中真谛。唐僧师徒吃尽苦头,跋涉十万八千里,历时十四载,这份诚心与毅力,才是取得有字真经的真正“人事”。最终他们得到真果,实至名归。
二、有与无的东方智慧
其实,中华传统文化向来注重儒释道三家思想的融合,对于“有”与“无”这对概念,历代先贤都在不断诠释与丰富。老子《道德经》开篇便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又言:“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有与无,并非截然对立,而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一体两面。只有真正理解了二者的关系,懂得了如何在有与无之间自如转换,才能在滚滚红尘中立定脚跟,不至于迷失方向。
《红楼梦》里太虚幻境有一副对联,写得极妙:“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短短十四个字,道尽了人间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人活一世,常常在真假有无之间颠倒迷惑——把假的当成真的去追逐,把真的当作假的去忽略;把无的当成有的去执着,把有的当作无的去轻慢。大观园里繁华似锦,儿女情长,何等热闹快活,可到头来呢?“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若不能参透有与无的关系,便只能在这欲望的苦海中沉浮,终其一生不得上岸,甚至溺毙其中而不自知。
贾宝玉何尝不曾试图参透这层道理?他读《南华经》,看大观园中花开花落、人来人往,面对时光流逝与儿女情长,常常陷入关于有与无的哲学思辨中,几乎不能自拔。幸亏林黛玉如孙悟空一般聪明睿智,以“无立足境,是方干净”点醒了他。一个人,若能时常想到自己是赤条条来到世上,终将赤条条离去,又何必为世间得失、是非、荣辱而耿耿于怀呢?春花秋月,何时了结?其实它们从未真正属于任何人,只是在眼前经过,供人驻足欣赏罢了。我们读着有字真经,看似得到了许多,殊不知,却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远离了真经的真谛,陷入无尽的烦恼与执着之中。
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学问越做越多,知识越积越厚,这是“益”;而修道则恰恰相反,要一天天减损——损掉欲望、损掉执着、损掉种种分别计较,直到返璞归真,回归本心。一个人若总是奢望得到世间的一切,什么都想抓住,什么都要占有,便离真正的大道越来越远了。
三、真正的智慧不在书中
细观历史,那些真正参透天地大道的人,未必是终日埋头于故纸堆的学问家。他们往往读书不多,却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赵普是北宋开国名相,号称“半部论语治天下”——并非他真的只读过半部《论语》,而是说他能够把书中的道理活学活用,落到实处。可见读书不在多寡,而在能否消化吸收、转化为自己的智慧。尽信书不如无书,有时候,我们恰恰需要学会“腾空”自己的知识,清空固有的成见,才能让真正的智慧从心中生起。
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帝王,如刘邦、朱元璋,出身微贱,读书未必很多,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听得懂别人的话,辨得出真知灼见,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张良运筹帷幄、谋略过人,之所以能为刘邦所用,并非仅仅因为张良高明,更因为刘邦能听懂张良的话,并且愿意采纳。同样的,朱元璋能够让刘伯温死心塌地辅佐,也离不开他过人的领悟力和判断力。腹有诗书气自华,但真正的智慧者,关心的从来不仅仅是纸面上的书,更是天地间那本无字的大书——人生本身。
人生就是一部大书,真正能读懂的人又有几个?唯有心系苍生,体察民情,了解人间真正需要什么,读的书才能派上用场,写出的文章才能有灵魂。翻阅古今中外的史书,我们常常发现,有些看似满腹经纶的文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诗词做得精妙绝伦,但终究不过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格局不大。而真正的智者,仰观于天,俯察于地,他们看到的是时代的脉搏、民间的疾苦、世道的变迁,而不是自己得失荣辱的那点小事。唐宋八大家,无论主张“文以载道”还是“文以明道”,他们所追求的“道”,落脚点若不在民生疾苦、不在世道人心,就算不上传世的好文章。
四、放下,才能得到
“无”的另一层深意,便是“放下”。一部《心经》,不过二百六十字,核心却在一个“空”字——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为什么要强调“空”?因为只有学会放下,才能不被外物所累;只有不被外物所累,才能生起真正的智慧,抵达幸福的彼岸。佛家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并非说成佛如此轻易,而是强调“放下”二字的分量——放下执着,放下贪恋,放下我执我见,放下一切遮蔽本心的东西。可惜的是,世人大多眷恋尘世,只要看到喜欢的,便恨不得无限据为己有,贪得无厌,欲壑难填,结果只能在茫茫苦海中煎熬,不肯回头。等到临近死亡,才幡然悔悟,可为时已晚。
武则天大概是最能体会这一层的人。这位一代女皇,从一个普通才人,历经宫廷倾轧、权力斗争,最终登上至高无上的宝座。当她站在权力的巅峰,俯瞰众生时,恐怕也渐渐发现:人生得失成败,又有几个能够永恒?江山依旧,人事已非;荣华富贵,转瞬即逝。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后人如何评说,又岂是自己能主宰的?她临终前留下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又立下一块无字碑,任由后人评说。这块无字碑,何尝不是她对“有”与“无”的最终参透?她终于学会了放下——放下权力,放下名声,放下一切执着。正是因为她放下了,才有了后来的大唐盛世,才有了她在历史上的独特地位。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们每个人,说到底,都不过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如流星一般,来过,亮过,然后消失。倘若能明白“无所谓无”的道理,便不会生出许多无中生有的杂念,便能自觉成为自然之子,慢慢地修心养性,在茫茫岁月中,得到一丝永恒的光与热。释迦牟尼若不放下一国太子的权势与富贵,不走进民间了解民生疾苦,便不可能在菩提树下,指天指地,一朝悟道。
五、无字之处,方见真章
禅宗六祖慧能大师,目不识丁,却能以一首偈子赢得五祖弘忍的衣钵:“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神秀的偈子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固然是修行正途,但终究落在“有”上,有树、有台、有拂拭、有尘埃,总归是有相有执。而慧能的“本来无一物”,直指空性,顿超直入,把握住了“无”的至高境界。正是这种对“无”的深刻领悟,让禅宗在中华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最终与儒、道两家思想交融互补,成为中华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西游记》的作者究竟是谁,至今众说纷纭,丘处机、吴承恩,各有依据,也各有疑点。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作者对儒释道三家思想都有极深的造诣,小说中的人物形象也兼顾三家身份——孙悟空是道家的“心猿”,又是佛家的“斗战胜佛”,同时还有儒家的忠义与担当;唐僧是虔诚的佛教徒,又有着儒家的仁厚与坚韧;就连那些妖魔鬼怪,也常常暗喻着人心的种种执念与欲望。作者之所以能写出这样一部包罗万象的巨著,恐怕也正是因为他自己早已参透了有与无、得与失、空与色的关系,真正读懂了天地间那本无字天书。
重读《西游记》,最大的收获或许就在这里:经典之所以不朽,正在于它能够陪伴我们一生,在不同的生命阶段给予不同的启示。少时读它,读到的是奇幻与热闹;中年再读,读到的是人生的磨难与修行;待到老年,大概又会读出另一番滋味。其实,无论《西游记》还是《红楼梦》,无论佛经还是道藏,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文字本身,而是文字背后指向的那个东西——那个“不可说”的真谛,那个“无字”的境界。
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在滚滚红尘中,既读好有字之书,也读懂无字之书;既能珍惜拥有,也能学会放下;既能在“有”的世界里认真生活,也能在“无”的境界中自由呼吸。如此,方能不负此生,不枉来这人间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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