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蝶恋花》（爱向高楼凝望眼）赏析（原创）
2013-07-28 18:42阅读：
叶嘉莹《蝶恋花》（爱向高楼凝望眼）赏析（原创）
天容海色
爱上高楼凝望眼，海阔天遥，一片沧波远。仿佛神山如有见，孤帆便拟追寻遍。
明月多情来枕畔，九畹滋兰，难忘芳菲愿。消息故园春意晚，花期日日心头算。
这首《蝶恋花》叶嘉莹先生作于1983年。她常给学生说写词要眇宜修，词要传达一种最精致、最细腻、最纤细幽微的感情和思绪。她本人还在文章中常运用西方阐释学、现象学、符号学来分析中国古典诗词。每个词都有属于自己的语谱、语码，中国古典诗词常用的词码背后，都有很深的文化意蕴，给人无限联想，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阐释。本人尝试用叶先生在书中教的理论来分析这首词。
登高望远，遣兴赋诗，是中国古代诗人常用的题材。登得高，人就少，眼界就宽，使人意绪悠然，或怀古、或思乡，或念友人、或求索天地之道；登高使人迥临孤绝，有天地一人的悲凉之感。中国古诗中早在称为中国“五言诗之冠冕”的古诗十九首里就出现了高楼的意象。
《西北有高楼》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诗中描绘出一位高楼弦歌者与一位楼下听歌者共伤知音世所稀的哀叹。
“爱上高楼凝望眼”，“爱上”二字表明了作者登高望远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这种登高望远不能仅从字面理解，她表明了人立身处事高于尘世的一种精神境界。就正如“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左思语）一样。
叶嘉莹先生先大陆、后台湾、再加拿大，于1983年，已年近花甲。此时的她已不是辛弃疾笔下那位“爱上层楼、爱上层楼，欲赋新词强说愁”的懵懂少年，也不是王昌龄笔下那位“春日凝妆上翠楼”的慵懒少妇。她饱经风霜、颠沛流离，岁月给了她太多磨难。“凝”字用得好！表达了对理想志意的一种庄重、倾注的感情。岳飞《满江红》是“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岳飞是在问天，叶嘉莹先生一语双关，既是在望故国，又是在追寻一种理想。王国维在《人间词话》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
“海阔天遥，一片沧波远”。在台湾仅隔着一弯浅浅的海峡的于佑任先生在其《望大陆》中歌道：“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唯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在太平洋的东岸，向西眺望故国的叶先生，更是海阔天遥，唯见天际沧波，海天茫茫。不知为什么，读到这里我无端的想起了吴梦窗的《八声甘州》（陪庾陪庾幕诸公游灵岩）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
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
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
时洒双鸳响，廊叶秋声。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
问苍天无语，华发奈山青。
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
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叶嘉莹先生在评价这首词的最后两句说道：“极力自千古兴亡之悲慨中挣扎腾跃而出，以景代情，而融情入景。其怆然寥落之感，岂止令人无以为怀，更复令人无以为说。”“海阔天遥，一片沧波远”既表现了所要追寻对象的辽远，也通过眼见碧波荡漾，心潮澎湃难平的怅惘和寥落。
“仿佛神山如有见，孤帆便拟追寻遍”。读到这里，脑子里就自然而然蹦出了南宋词人李清照的《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彷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这两首词有惊人的相似，都是女词人，一个是南渡，一个东游。都描写了海天溟蒙的景象，都提到了海外神山（三山）。都漂泊天涯，尝尽人世的辛酸。
三山典故出自《史记·封禅书》记载：渤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相传为仙人所居住，可以望见，但乘船前往，临近时就被风吹开，终无人能到。后世诗人多有引用，如白居易《长恨歌》“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飘渺间。”李商隐“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仿佛”、“如”都是不确定的语气，表达了理想志愿要实现的渺远和难已达到；“孤帆”一方面是表现了诗人的理想以及追求理想的行为，曲高和寡，欲言无予和的孤绝；另一方面表现了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的险绝。但即便如此，我们志意坚决的诗人仍要上穷碧落下黄泉，虽九死而又尤未悔的去追寻。
叶嘉莹先生非常欣赏冯廷巳的词，认为他有一种悲剧精神，一种品格，一种操守。
《鹊踏枝》 冯延巳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
楼上春山寒四面，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一晌凭栏人不见，绞绡掩泪思量遍。
你看那固执的诗人，所有的人都走了，他还独立小桥，在追寻着什么，虽劲风满袖，也毫无悔意；你看那飘零的梅花虽然落下了，但仍然不放弃自己那份执著的感情。叶先生也爱引用韩偓“此身终独宿，到死誓相寻”这句诗来表现永不放弃对理想的追求。
“明月多情来枕畔，九畹滋兰，难忘芳菲愿”。“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兄弟。”诗人以有情之眼观万物，故物物皆著我之主观色彩。诗人多情，故明月也多情。明月都升上夜空了，但还有人在枕上辗转难眠。明月入户照见无眠人的最著名的诗歌有三首，一是唐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 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唐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还有宋苏轼的《水调歌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这三首诗句无一例外的都是念人怀远的诗词。而叶嘉莹先生在这里已超越了念人怀远的题材，她考虑得更为深远和崇高！屈原《离骚》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翻译成现代文就是我培育了兰九畹，又树了蕙百亩。“九”和“百”都是约数，指比较多。叶嘉莹先生想要阐述的是她从教多年来，传播中华传统文化，培养了各种各样人才，这是她对学生的期望，也是她对实现自身理想的一种寄托。
“消息故园春意晚，花期日日心头算”。这句叶先生自己解释说是，我相信“花期”到了的时候，终必有盛开的一日。但这句我认为还有更深的含义。故园为什么春意晚，花期为何推迟到，是值得读者深深思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