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何以成了“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2010-09-14 08:28阅读:
上中学的时候,学《在烈日和暴雨下》(节选自老舍的《骆驼祥子》),我深为祥子倔强的生命所感动。但老师一句“后来祥子成了个人主义的末路鬼”,又让我着实纳闷:如此健壮倔强的祥子,何以能成为“个人主义的末路鬼”呢?及至后来仔细地品读《骆驼祥子》,才领悟了这种结局的必然性和这必然中蕴涵着诸多的辛酸。
《骆驼祥子》,是老舍把对都市下层文化的描绘与下层劳动者命运的深切同情,妙手天成地融合在一起的作品。小说凡二十四章,十五万字,人间书屋1939年出版。自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起,小说被译成日、英、法、德、俄多种文字。以至现在一些上了岁数的美国、西欧人,都知道有一本中国小说叫《Rickshawboy》(《车夫男孩》)。这是中国现代文学走向世界的重要作品,老舍对它极其满意,称“这是我的重头戏,好比谭叫天唱《定军山》”。
作品描写了淳朴正直的青年农民祥子,因失去了父母和乡间的几亩薄田,18岁时从农村流入北京城。他勤劳诚实、沉默单纯、结实硬棒。“确乎有点像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他把买一辆自己的人力车作为生活的奋斗目标,幻想通过自己勤苦的劳动,换取安稳的生活。三四年的“从风里雨里的咬牙,从饭里茶里的自苦”,使他终于买上一辆人力车,却又被军阀混战中的伤兵抢走。所幸慌乱中他牵回三只骆驼,卖了三十元钱。于是又早出晚归给别人拉包月,想攒钱再买辆新车,但钱又被孙侦探敲诈去了。祥子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受到车主刘四女儿的“诱骗”,娶了她,祥子又有了属于自己的车。虎妞难产死后,祥子又被迫把车卖掉,为虎妞送殡。此时的祥子,失去的不仅仅是一辆车,而是生活的信心和希望。而小福子的死,则彻底地熄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花。所以,老舍不无沉痛地写道:“祥子还在那文化城,可是变成了走兽,一点不是他的过错。”
那是谁的过错呢?
祥子的悲剧首先是中国社会的悲剧。祥子不可能理解自己的灾难根源,所以在第一次失车后,他曾悲愤地喊:“凭什么,凭什么把人欺侮到这个地步?”后来,他攒的买车钱又被孙侦探敲诈去,他对孙侦探喊:“我招谁了!”孙侦探冷酷地告诉他:“你谁也没招,就是碰在点上了”,并威胁他说“把你杀了象抹个臭虫”。对此
,一向温和的作家老舍愤怒地控诉道“谁都有办法,哪里都有缝子,只有祥子跑不了,因为他是个拉车的”,“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祥子想以最大的代价,求得最卑微的生存;想以自己勤苦的努力,做一个独立的劳动者。但在一个兵荒马乱、恶人当道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里,这可能吗?如若没有孙侦探的敲诈,会不会有个张侦探李侦探的敲诈呢?如若没有这“十来个兵”抢车,会不会有那“十来个兵”抢车呢?会的。所以,是那个日渐半殖民化半封建化的社会,剥夺了祥子最起码的生存权利,毁灭了他最卑微的生活理想。这也是那个时代广大劳动者的悲剧根源,而祥子仅仅是一个典型而已。
祥子与虎妞的婚姻,又是他悲剧命运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按祥子的理想,他希望能娶个乡下年轻力壮,吃得苦,能洗能做的姑娘。而且他认为“凭着自己的本事买上车,娶上老婆,这才正大光明”。但事与愿违,他丢车后,在失意和懊恼中,受虎妞的诱骗,稀里糊涂地和她发生了性关系。为了摆脱虎妞的纠缠,祥子离开了人和车厂,去给曹先生拉包月。后来,虎妞挺着个肚子找到了祥子,对他说“我有了”,“你打主意吧”!就这样,在虎妞的连哄带骗加要挟的情况下,祥子与她结了婚。应该说,虎妞作为一个三十七八岁的老姑娘,她有苦闷,也有追求幸福的愿望。为了自己的幸福,她敢于同父亲决裂,宁肯舍弃父亲的所有财产,也要下嫁到大杂院。她的爱,也许显得粗糙了些,但不乏刚烈感人的一面。她所说“我惦念着你”、“疼你”、“护着你”之类的表白,并非虚伪。最后,她因难产身亡。从这些方面看,虎妞的命运也是悲剧性的,令人同情。但另一方面,剥削者的意识,已经渗透到她的骨子里。她露骨的想利用经济上的优势,控制祥子。她的道理很简单:“你娶老婆可是我花的钱,你没有往外掏一个小钱,想想吧,咱俩是该谁听谁的。”对祥子来说,虎妞的行为与自己要成为独立劳动者的理想是尖锐对立的,这对祥子是难以忍受的折磨。所以,结婚第二天,他俩就吵架,祥子气的想:“掐,掐,掐,直到她翻了白眼!”祥子本能地意识到,自己表面上是丈夫,其实是玩物;虎妞名义上是妻子,其实是“凶恶的走兽”。虎妞不但在肉体和经济上,而且在精神上也控制了祥子,“命是自己的,可是得叫别人管着”,这种折磨,不仅消耗着祥子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伤害了他的尊严,扭曲了他的灵魂,动摇了他生活的勇气,以至于祥子痛苦的感到:“要了她,便没他。”在与虎妞的关系中,祥子感到了自己的软弱无力。作品从这特殊的角度,加深了祥子“不能把握自己命运”的悲剧。
当然,《骆驼祥子》的现实主义深刻性,就在于它并未停留在社会、家庭的批判层面上,而是从文化、心理的层面,把人物那些埋得最深的弱点和劣根性,剥露出来,探究祥子悲剧的内在原因。祥子是一个破产流亡到城市的农民,小生产方式和闭塞落后的生活环境,决定了他生活理想和行为的保守性、狭隘性和盲目性。他固执地认为“车是象属于自己的土地一样唯一靠得住的东西”,有了车就可以“独立,自由”了。这种小农意识,使他的愿望和奋斗方式具有先天的局限性和脆弱性。因此,在发家致富上,他先是拒绝了高妈与方太太劝他把钱放债或存入银行储蓄的建议,以为只有天天把钱攒在手心里,才觉得放心舒坦;接着,他拒绝了虎妞想“凭心路吃饭”的建议:即吞并刘四的车厂,按资本经营的模式,靠雇佣劳动力积累资本。显然,在聚敛财富方面,祥子的小农意识比虎妞等人的小市民意识,要落后许多。可以说,祥子的这些立身处世行为,是深受他内心深处的小农意识的影响和决定的。后来,虎妞难产而死,祥子在卸去了精神上的严重束缚的同时,也失去了生活的责任和理想,在黑暗污浊的社会环境中,他“接受”了市民化的消极的一面:“除了自身之外对谁也不负责”。为了挣钱,他像一只“饿疯的野兽”,和谁都抢生意,根本顾不得自己的名誉和德性了。他逐渐地染上了烟、酒、嫖、赌、骗等恶习,下贱地接受主人姨太太的引诱,蛮横地在大街上寻衅打架,成为一个城市无赖。小福子是他理想的意中人,但当他看到她潦倒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时,又决定离开小福子。当小福子被卖进妓院并吊死在树林时,这毁灭的打击,熄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花,使之成为这座“文化城”失去了灵魂的走兽。最后,他又为了几十个银圆而出卖了“革命者”阮明。
就这样,那个“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的祥子,在市民化的过程中,一步步沦落成了“个人主义的末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