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呜咽犹在耳
2012-11-20 22:18阅读:
《回声》呜咽犹在耳
——谒余易木墓
徐作生
一个深秋的午后,我自上海近郊的桃浦镇坐地铁11号线,至安亭镇,遂又换乘安菊线,到一个叫菖蒲漊的小村子下车,缓步入长安墓园,谒余易木墓。
先是,我是从《十月》编辑部的老编辑张守仁先生所记的文章里,知余
易木的原名叫徐福堂,余易木三字,是他和他的两个友人的姓氏组合:一个是毕业于厦门大学电机系的杨逊,一个是毕业于西安交大电机专业的林哲民。这两位高材生也是被划为右派后贬谪到青海的。他们三人惺惺相惜,患难中互帮互助,情同手足。“余易木”是三人姓氏中右半部分所组成。张守仁先生又记,余易木殁后葬地长安墓园,按墓区编号,为祥区24B11排6号。
长安墓园颇大,我在一名园区清扫工的指点下,按照图纸,才找到了余氏墓地——这是一座非常普通而简朴的墓茔,碑阳刻着“徐福堂之墓”五个大字,碑阴无文字。墓主的黑白磁像,头发有些长,脸上漾着笑意,如余易木自己在《春雪》上说的,是一种带着忧郁的笑。按相片上的年龄,约拍摄于80年代初,或更早些,即逝者当时约40余岁。因为在他的小说里,男主人公是心境与面相都过早地苍老了。又看过其自传,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有一次,我刚刚上小学的女儿问我: ‘爸爸,人家的爸爸都很年青,你为什么这样老呀?’
我无以为答。假如我告诉她:‘爸爸从来没有年青过’——她也不会理解。我于1937年1月28
日(农历丙子年十二月六日)生在上海。自幼,父母认定我是‘有福之人’,因为,尚在襁褓之中,父母就为我算过命。那位据说很有名气的算命先生断言我少年得志,如此这般,等等。成年后,每忆及此,总不免啼笑皆非之感。”
碑之右上,刻着逝者的生卒年“1937.01.28——1998.8.16”;落葬日2004年冬至。碑之左下,署有“女儿徐吟
婿夏伟”之落款。墓茔的石板上,有陶制香炉一只,口已残破。逝者为大,我朝着那漾着忧郁笑意的余易木像鞠了三个躬。
31年前,即1981年3月,我在福州路书店买了一本刚出版的《十月》第2期(当时的书价是一元钱),读到了余易木的中篇小说《初恋的回声》,这是一部深刻的具有悲剧主义色彩的作品,无论是事件,还是人物,它们都打上了那个特定时代里的烙印:1957。
许多年过去了,但是只要一提起这个篇名,我就会想起男主人公周冰在青海湖边刚察垦荒地上,饿得浑身浮肿的时候,女主人公梅雁送给他四两粮票,让他买点土豆充饥。就会想起梅雁和周冰之间由怜悯而同情、由同情而相知、由相知到相爱的那段回肠荡气的凄婉的爱情。请读这一段——
我依然天天挨饿,因为我的定量依然是二十一斤半。幸而六一年春天,国营商店开放了高价商品—自由市场的价格多少收敛了一些,日子多少比六0年好过了一些,虽然极其有限。
当我回顾以往的时候,我永远难忘的是梅雁在那饥饿的年代里对我生活上的照顾。我们去工业厅的路上,有一家国营食堂。早晨供应高价的羊肉汤,一元一碗。第一天路过,她就拖我进去。第二天她又请我吃。第三天,我要付钱,她坚决不许。
“不,这样我不吃了。”我说。
“你这个人真是!我收入八十六元多,你才三十七元零五分,我怎么能让你付钱呢!”梅雁友好地责备道。
“你在上海还有妈妈。”
“这当然对,可是,无论如何,我比你富裕。”梅雁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我们不天天吃就是了。”
结果,还是梅雁请的客。
每天中午,我们在工业厅一起吃饭,她总是设法把她的那一份分一些给我。每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她总是谨慎地不触犯我那荒谬的自尊心。她关心我的衣着和外表的整洁。虽然半年来,由于希望的复苏,我已不象以前那样邋遢不堪,但有些已成积习,一时难改。梅雁总是柔和地规劝我,还不住地买些小东西送给我,譬如木梳、牙刷等等。有一次,她排队买了两管牙膏,坚持要送一管给我,并再三叮嘱,一定要改掉不刷牙的习惯—凡此种种,都是细微末节。然而,事隔数年,我一想起这些,梅雁的形象就浮现在我眼前......
我们默默无言地走了一会儿,梅雁又说:
“是的,生活就是这样。我看看我的那些女同学的家庭,有的还远不如我的家庭—这也可算是一个小小的安慰。”
“令人失望的安慰。”
“也许,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命运—”
“不错,命运。”
“你也相信命运?”梅雁似乎有点儿诧异。
“当生活过于 令人失望的时候,这是难免的。”
“有道理。呵,命运—说真的,有时候,我是那样那样的寂寞,好象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一旦—一旦我的生活中再发生什么变故,我身边连一个真正能够理解我的人都没有。想起来,可怕极了-—”
梅雁说着,说着,下意识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阵战栗—向她表明我的心迹的时候到了!
“你不要怕,梅雁,”我庄严地说,“假如你在生活的道路上再次遭遇风暴的袭击,你不会是独孤的。我,周冰,永远是你忠实而可信赖的朋友,正如一句拉丁名言所说的那样:当所有人都背弃你的时候,我不!”
“谢谢你,朋友,衷心地谢谢你!在任何情况下,你同样可以信赖我对你的友谊!”梅雁紧握着我的手,喃喃地说。
“这已经有过一次证明了!”我满怀感激地回答,情不自禁地用另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在宿舍楼前分别的时候,我们之间出现了全新的、难舍难分的依恋之情。
余易木说,“人们往往褒扬同情,而贬斥怜悯,实际上排除了怜悯这个先导,同情又从何而来?那些蔑视怜悯的骄傲的人们,可能是幸运儿,因为他们并不知道,生活中还有甚至连怜悯都求之而不可得的时候。”余氏这里所说的怜悯,是人性的最光辉的一面。
作者对普通人所遭受的种种不公平待遇,对人性所受到的扭曲和压抑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对人性的怜悯和感恩,落笔最重,亦最深刻,这种对人性的怜悯和感恩,是基于人道主义之上的,由此激励了一代读者。他对人性的探索,对人的心灵深处复杂情感的描述,使得他的作品散发着永恒的魅力。请再读下去——
自从我的第一篇论文问世以来,不少人或真或假地把我吹捧为“天才”。事实上,世界上自认为天才的何止千百万,而真正的天才,为数极少。我不是天才。但是,假如我这一生或多或少能对人类有所贡献的话,那么,一切应该归功于梅雁。
是梅雁,在没有一个人可怜我的时候,可怜了我;是梅雁,在没有一个人理解我的时候,理解了我;是梅雁,在没有一个人支持我的时候,支持了我;是梅雁,在没有一个人肯爱我的时候,爱上了我。没有梅雁,我今天是什么呢?—一个受人嗤笑的、潦倒不堪的周马而已。
从这一点来说,我是幸运的。我毫不迟疑,在和我同命运的人们中间,有的是比我更有才华的人,有的是比我更能为祖国、民族、人类作出贡献的人。可是,今天,他们在哪儿呢?而又有谁能想到他们呢?......
我感激梅雁。
记得罗曼·罗兰说过:“假如理解一个人就是创造一个人,那么梅深堡夫人创造了我。”在同样的意义上,我要说:—
梅雁创造了我。
一部优秀的并能传世的作品,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其内核不靠什么噱头,更不靠色情,靠的是人性的光辉,感人的细节。《初恋的回声》中的女主人公梅雁的人格魅力至今使我犹不能释怀,其原因也在于此。发表于31年前的这篇中篇小说,《十月》编辑用小5号字体编排,比其他文章小了一号,原因是小说作者寄稿时声明不同意删节一个字,于是编辑“委曲求全”,采取缩小字号、增大篇幅的方法,一字不动地保留了作者文稿的原样。我是个书生,家里有一个五门大书橱,书早就被塞满,又腾出床底,把不常用的书捆起,装了整整4只纸箱,塞于床下。还不行,每年书总是不断在增加,除了送给贵州贫困山区一次而外,其他没有用的闲书都被夫人当废品卖掉,但是,惟独这本31年前出版的淡绿色封面的《十月》,我始终如宝贝般地珍藏着。
记于2012-11-20,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