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民间“篾竹亭谜语”与《红楼梦》“竹夫人谜语”
2012-08-29 10:20阅读:
盛夏三伏天的岛城舟山,骄阳正烈。酷热难当的夜晚,海滩边、老井潭旁、荷池畔和院中的葡萄架下等,都是昔日人们避暑乘凉消夏的好去处。唐人刘禹锡赋诗描写纳凉情景道:“千竿竹翠数莲红,水阁虚凉玉簟空。琥珀盏红疑漏酒,水晶帘莹更通风。”海岛那些风光秀丽、林茂竹翠的竹林竹园,是人们纳凉的清凉世界。
泊在港湾内的木帆渔船,也是很好的纳凉去处。人躺在舱板上,海浪把船儿轻轻地摇,海风轻吹拂面,数着头顶闪烁的星星,心安神怡,真是人生一大享受。木船上不但可感受习习海上凉风吹拂爽身,还因海上少有蚊子叮扰,更能让人进入心静自然凉之境。人们还创制了诸多防暑降温用品,如蒲扇、篾席、竹枕等,用来祛除酷暑,舟山民间使用的造型精巧,制作细腻的“篾竹亭”就是其中一物。人们还根据“篾竹亭”的形状特征,将其巧制成脍炙人口的谜语,以供人们们乘凉猜谜,陶冶情操。但是,随着时代的进步,“篾竹亭”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后就已经不太使用了,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如今,“篾竹亭”虽已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了,幸运的是,“篾竹亭谜语”为我们保留了这一海岛民俗文化的细节。
“有眼无珠肚里空,夏里勿用要过冬,若要夫妻来相逢,等到六月荷花开。”(猜一夏天用物)谜底;“篾竹亭”。无独有偶,这条运用“赋物象形”与“指事会意”双重谜语法门制作的舟山民间谜语所叙述的“篾竹亭”,与我国古典名著《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中,薛宝钗所作的“竹夫人”谜语中的“竹夫人”,是属同一种古代夏日防暑降温用品。两则谜语结构纤巧,寓意奇妙神秘,会意表达事物意象不谋而合,相得益彰,同样完整完美,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皆为难得之佳作。“竹夫人”谜语的谜面为“有眼无珠腹中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过冬。”颇具诗意。
“篾竹亭”竹编如枕,形如长笼,光滑精细,系阔篾条编成的空心竹制品,它长约一米二,直径约二十五厘米,呈修长圆筒形状,中间空,全由六角形似蜂窝状的花纹网眼编织而成,一端有底,一端开口可以透风,是依据“弄堂穿风”的原理,进行空气交换。是昔日炎夏消暑的清凉之物,可拥抱入怀取凉,也可搁脚。人们睡觉时抱着它,只觉浑身冰凉,沁人心脾,让人爽身怡神,有种回归
自然的感觉。高温季节里,“篾竹亭”被用来降温取凉,让身体摆脱酷热,助人安睡。在“篾竹亭”里边放些薄荷与栀子花,更有驱逐蚊蝇等功效,免却蚊叮虫咬之烦恼。宋·黄庭坚《竹夫人诗》:“侬理四弦风拂席,昭华弄月浸床湿。我无红袖添娱夜,正要青奴一味凉。”诗中的“青奴”是“篾竹亭”的别称,又称“竹姬”、“竹妃”。其实“篾竹亭”在唐朝时已经有了,北宋时已经相当广泛使用了,只不过那时称它为“竹夹膝”。唐·陆龟蒙《竹夹膝》诗:“截得筼筜冷似龙,翠光横在暑天中。堪临薤簟闲凭月,好向松窗卧跂风。持赠敢齐青玉案,醉吟偏称碧荷筒。
添君雅具教多著,为著西斋谱一通。”中国传统婚俗认为,将“篾竹亭”“赋物象形”,是男性的象征,是最具阳气之物,也是传宗接代的神圣之物,“篾竹亭”内总会放有两个小球(隐喻睾丸),煞是有趣。十分好玩。
谜底“篾竹亭”中的前两字指明,此物由篾匠师傅用青毛竹劈成光洁精细的篾丝编成,“亭”字作四面透风的凉亭解,借喻“篾竹亭”也像凉亭那样,四面穿风,为人们带来阵阵凉爽之风。“篾竹亭”谜语中的首句,巧妙地描绘了它的外观形像特状,第二句点明其使用时机在“夏里(即夏天里)”。如“勿用”,就要错过良机。一到“过冬”时节,就如秋天的扇子一样,“篾竹亭”就要被弃之不用了。人们将席子卷成筒,将“篾竹亭”塞进席“肚中”收藏,束之高阁。后两句指出“若要夫妻来相逢”(“篾竹亭”再被派上用场时),要“等到”来年“荷花开”的季节,即指农历六月,也称“荷月”时再相逢。
“竹夫人”谜语的前两句,也与“篾竹亭”中的首句和末句的寓意相同。都点明了此物的特点与使用季节。第三句在谜中蕴含两层涵义,首先明确了“竹夫人”被收藏不用的时间,是在“梧桐叶落”的秋凉时节“分离别”,这是表象。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隐涵其中,就是它所运用的一语双关的机巧,暗喻藏愚守拙的薛宝钗与“竹夫人”有相同的“分离别”和被弃之不用的命运。隐喻薛宝钗和贾宝玉的那一段受人蒙蔽摆布的,由王熙凤设“掉包儿”之计,瞒过当事人宝黛,终于凑合结成的所谓“金玉良缘”,其结局是悲惨的,因宝玉的心仍在“林中挂”念,何来宝钗所向往的“恩爱”。宝玉出家为僧后,薛宝钗事实上成为一个形单影只的年轻孀妇。在谜末句所描述的“夫妻不到冬”劳燕分飞的夫妻关系之辞,有着深沉隐晦之意。《红楼梦》中描述贾政看完薛宝钗所作“竹夫人谜语”后,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年纪,作此等言语,更觉不祥,看来皆非福寿之辈。”由此看来,这条谜语在小说《红楼梦》中,隐喻揭示了薛宝钗的离奇命运,它具有“谶语”式的隐语特征,颇具神秘性的玄机暗伏,耐人探询回味。
还有一条“篾竹亭”的谜语:“冰肌玉骨最轻飘,每结同心托此身,勿与等闲成匹配,高攀要嫁翰林人。”宋·苏轼《洞仙歌》词中,赞扬花蕊夫人:“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谜中的“冰肌玉骨”句,喻指“篾竹亭”似花蕊夫人的肌骨,冰玉凉爽“清凉无汗”,揽抱取凉,入怀凉爽宜人。谜中的“轻飘”,有截然不同的两层寓意,一是喻意谜面中的“轻飘”(轻佻)女子,为鄙意;二是喻指谜底玲珑轻巧的“篾竹亭”,如西汉汉成帝刘骜的皇后赵飞燕似得体态轻盈,属褒义。“翰林”两字是此谜的“谜眼”,它巧妙运用民间谜语的“谐音互通”和“拟人状物”的两大成谜法门。既点明了其为热得黄汗滑直淋的“汗淋”(流汗)人防暑降温送凉爽。又将“汗淋”中的“人”,巧用“谐音”之法,幻化成谜中的“翰林”学士。谜中鞭挞了一心趋炎附势“高攀要嫁”翰林人(豪门)的自以为“冰肌玉骨”有几分姿色的“轻飘”女子(舟山方言寓意轻佻女子为“做人轻飘飘,一点勿庄重”)。谜语融入人的特征来比喻描绘,使其形象生新,彰显灵性。
弗洛伊德的学生荣格说:“一切文化最终都沉淀为人格”。作为一种民间文化的民间谜语亦然。“篾竹亭谜语”蕴涵着深厚的人生意识,谜语将“篾竹亭”人格化,赋予它高贵的人性人品,巧妙进行隐喻演绎,描述诙谐讥讽,刻画暗藏机巧,赏来发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