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郑义小说中的地域文化色彩
2011-02-09 15:59阅读:
论郑义小说中的地域文化色彩
——以《远村》、《老井》为例
郑义,1968年到山西太行山区插队,在此“栖身六载”[1],在这六年的插队生涯中,贫瘠苦寒的太行山农民的贫困和苦难生活及太行山区独有的地域文化已浸淫于他的血液。面对着这片贫瘠、干旱、封闭、落后但对于创作而言却又丰饶无比的土地,他一拿起笔来,情不能已,这里的人和物,这里独特的地域文化就纷至沓来,云集笔端,挥之不去。他的两部中篇佳作《远山》和《老井》就是以山西太行山为背景,抒写太行山区农民们的艰难的生存处境、生活方式和精神状态,呈现他们苦难而又顽强的生命活力,同时他又对太行山区特有的民情风俗进行了充分的描写,使小说充满了浓郁的地域文化色彩。
一
作家曾生活过或者正在生活的地域环境对作家的创作有着别人无可估量的巨大的潜在影响力,事实上,我们也很容易从作家的作品中发现这一影响的,如湘西对于沈从文,东北高密乡对于莫言,陕北黄土地对于路遥,西藏对于扎西达娃。同样,山西太行山地区对于曾经在此插队生活过六年的郑义来说,其影响也是深远的,他的寻根小说的代表作《远山》和《老井》就体现了这种影响在他灵魂深处的印痕。
1983年郑义发表了《远山》(1983年《当代》第2期),小说以其对“拉边套”(两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共同过日子)这一违背伦常的太行山习俗的描写而引人注目;同时也给我们描绘出了只能属于太行山的山川景物、自然环境
:
这里层山叠峦,一眼望不到头;“土地分散,东一瓢西一碗地挂在山峁上。坡陡路远,大车道修不上山”;生产力水平原始低下,人们靠天吃饭,生活贫寒苦辛。1985年《老井》(1985年《当代》第2期)发表,郑义在这部小说中进一步将带有太行山地区特点的自然风物和生存环境呈现在读者面前:在苍茫太行山深处的老井村,地处太行山巅,素有‘老井无井渴死牛,十年九旱水如油”之说,干旱时,人与狼狐在石凹中争一掬积水,双方都把生死置之度外,牛羊看见拉水的拖拉机会疯狂地上路拦截,人们是一瓢水“洗了脸,洗山药,洗了山药喂猪喝”。偶尔有点儿使群山增色的水气,一旦云开日出,水气散去,“山便恢复作黄不黄绿不绿的旱山,河便裸出白厉厉的大小鹅卵石。然后,那滚烫的旱风,便从旱山上聚集起来,流泻到山谷,再沿干涸的河床滚滚奔流,焚毁一切绿色的生命。几百上千年来,在这片旱山上苦熬苦挣而存站下来的,只有最耐旱的醋柳葛针、野草、山菊花与活不起、死不绝的人了……”
贫瘠干旱的太行山给山区人民带来了不尽的辛酸和苦难,桎梏了山区人民对梦的追逐和向往,同时也造就了山区人民不屈的性格和承受一切压力的博大胸怀,不被困难所征服的强悍性格和坚韧挺拔的生命意志。《远山》中的杨万牛因贫困、因难舍难分的刻心铭骨的爱情,他“走了黑道”,拉起了边套,一拉就是二十年,当了当年的恋人叶叶“说不清道不明”的半拉子丈夫。叶叶,由于家境贫困,被迫换亲,出嫁他人,致使自己的“杨哥”成了光棍。于是她将“心撕成三瓣在活,一瓣是儿女,一瓣是四奎,而那最大的一瓣,却带着牵肠挂肚的怜爱扑在万牛身上”,乐观坚强的为两个男人,为孩子们活着,毫无怨言。《老井》中的孙旺泉也因贫困,不得不放弃了自小无猜的爱情,入赘段家;最后,为了给贫苦不堪的老井村的父老乡亲打出一口水井,他又主动放弃了走出群山创造新生活的理想,放弃了至始至终都深爱他的赵巧英,留守在没有爱情的故园,克服种种困难,终于为老井人打出了一口水很旺的井,让因干旱而对生活抱怨终日的人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实现了自己的社会价值。
“作家精神的故乡,就是产生一个作家独有的一种精神的那块土地。我们只有找到了那块土地,才能使我们的种子在那里种植和结果。” [2]太行山区就是郑义精神的故乡,是郑义所要寻找的那块土地,它孕育了作家丰盈的情与思,激发了作家写作的热情和活力,构成了作家写作的情感源泉,成了作家营构自己小说世界的主场。郑义将自己融入了太行山,融入了自己精神的家园,以太行山地区的山村为生活场景,勾画太行山风土人情,表现村民们苦难生活里强韧的生命力,营造了一个充满苦难而韧劲十足的“太行山世界”,一个独具文化特色的“太行山世界”。
二
郑义小说中的地域文化色彩,还表现在作者对太行山民情风俗的描写上。风俗是一个地区或一个民族历史文化传统和心理素质的具体表现,其对一个地区人民或一个民族的日常生活有着巨大的影响。梁斌在谈《红旗谱》的创作经验时说:“要想完成一部有民族气魄的小说,我首先想到是要做到深入地反映一个地区的人民生活。地方色彩浓厚,就会透露民族气魄。为了加强地方色彩,我曾特别注意一个地区的民俗。我认为民俗是最能透露广大人民的历史生活的。”[3]郑义在《远山》和《老井》中对太行山区民情风俗的全方位描写,使其小说散发这浓郁的乡土气息。“太行山区高亢而亦不失温婉的民歌,以更大的力度攫住了我的心。不论是犁铧翻起土浪,还是大车缓行于弯弯山道,羊群游牧于沟洼梁峁,我的耳边总伴有美丽得无以伦比的山歌!在这些世代流传的民歌中,山民们歌唱理想与反抗,也歌唱失恋与痛苦。那般大方,坦诚,美!在生活中,我沉得越深,便越不信任某些文人在作品中展示的历史与生活,而开始到民间传说和民歌中去发掘。我不能不崇拜民歌。”
[4]对太行山区民歌的这种生命感悟和崇拜情怀使郑义将民歌深深地融入在自己的《远山》和《老井》的创作中。《远山》中,杨万牛和叶叶因唱山歌而相知相爱,于是山歌充溢于整篇小说,成就了小说哀怨凄切而又韧劲十足的旋律。“走你家大门瞭你家院,瞭不见妹妹心窝窝酸。豆荚荚开花一线牵,你家有俺们牵魂魂线!”“锅熬滚滚下上米,不想旁人光想你。端起饭碗想起你,泪蛋蛋跌在饭碗里。想你想你实想你,泪蛋蛋好比连阴雨。”当听着这样情炽意切、披心沥胆的山歌时,主人公那种至死不渝的爱情,那种边套一拉就是二十年的行为就会理解了。在《老井》中,郑义让老井村最通透最贴近自然而又最让村人瞧不起的“疯二爷”之口,给我们时不时的唱几句高亢粗犷而又几多苍凉的山歌,使我们对万山老人平添几分同情和尊敬。
换亲婚、拉边套、入赘婚、冥婚的婚姻习俗,是偏远、闭塞、贫穷的山区农村至今仍然存在的婚姻形式。郑义在《远村》和《老井》中给我们叙写了这些婚姻习俗。换亲婚是指家境贫寒的双方父母为了传承自家香火,也为了节省钱财,各以自己的女儿嫁给对方的儿子的一种婚姻形式。这类婚姻,通常置青年男女间的情感于不顾,女子作为解决兄弟婚姻问题的砝码,或以妹换嫂,或以姐换弟媳,常常由此造成无数悲剧。《远村》中,叶叶就是因为家庭贫寒,给哥哥换亲,这一“豆腐换亲”的婚姻形式,让她不能和自己相爱的“万牛哥”结为正式夫妻,享受爱情的幸福和美满,只能和杨万牛以“打伙计”、“拉边套”的畸形婚姻形式维持自己的爱情生活。所谓拉边套,就是指女人的男人不能养家糊口,她再找一个男人来帮衬着,而这个男的就叫做拉边套。简单的说,就像是原本的一挂马车,中间有个驾辕的,驾辕的旁边多出来一匹拉套的马,这匹马就叫做拉边套的。杨万牛在和叶叶的关系中就处于拉边套的角色,这是一种畸形的婚恋形式,可郑义通过对杨万牛和叶叶相亲相爱至死不渝的爱情描写,让读者明了
“这被扭曲的爱情婚姻关系中,竟深蕴着那么朴素无华而感人至深的东西” [4]。
入赘婚,又叫从妻居,是古老的婚姻习俗之一[5]。这种婚姻多是女家无兄无弟,为了传宗接代招女婿上门,而上门的男子一般也是家境贫寒兄弟众多娶不上媳妇的,男子到女家成亲落户要随女家的姓氏,常常被人耻笑为“倒插门”,“小子无能更姓改名”等。《川沙县志》近代民谚对此就有入木三分的说法:“入赘女婿不是人,倒插杨柳不生根。”[6]《老井》中,孙旺泉就是因为家境贫寒,为了照顾弟弟,顺遂家人,不得已入赘到段家做了小寡妇段喜凤的女婿,备受段喜凤母亲的歧视,她认为招女婿就是为了传宗接代,给家里找个干苦力活的男人,于是孙旺泉不得不倒尿盆、洗衣服,深受心理和精神的侮辱和创伤。
冥婚,又称“幽婚”、“嫁殇婚”、“虚合婚”,是指男女生前未婚,死后由其亲属按照婚嫁礼仪为其寻找配偶,举行婚礼,然后将男女双方的尸骨依夫妇礼仪合葬的一种婚俗,俗称“鬼婚”、“配骨”、“结鬼亲”等,其合婚过程与生人几乎无异。冥婚现象在山西是很流行很普遍的,“此风以山右为盛。”[7](山西在太行山之右也,故称)
李锐的短篇小说《合坟》就是对山西农村冥婚现象的记述。郑义在《老井》中叙写了大队书记孙福昌的儿子孙旺才活着的时候打光棍,打井去世后,家人花了一百五十元钱买了一具女尸,为其举办了一场冥婚,终于完成了父母的心愿,让亲爱的儿子死后能有一个伴侣,从此不再孤单。这类婚姻形式,在某些都是人眼里可能会是一种陋习,可郑义在其小说中却对它予以充分的理解和尊敬,表现了郑义对老井村男子们的深深同情。贫瘠干旱的太行山区的老井村的男子们,生前得不到正常人的婚姻生活,不能享受一个正常男人的性生活,备受精神和肉体的煎熬,死后结一冥婚,成就一段姻缘,了却父母的一片心愿,这难道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正常情感需求吗?
天旱,设坛求雨,这是中国大多数农村都有的习俗,可像郑义《老井》中山西太行山山民那样的求雨方式却少见。
“民国二十四年,和县大早。头伏已尽,未见一场透雨。人们惶恐不安,纷纷设坛祈雨。”起初,年轻后生们“谨遵礼俗,忌葱姜韭芥蒜五味调料,忌女人,以极稀薄寡淡的米汤维系生命,轮流到龙王爷面前下跪祈求。”当这种虔敬的善祈失效时,便决心“恶祈”了。何为恶祈?就是“用‘罪人’自甘受罪受罚的惨状,来触动神祗的恻隐之心”。
孙石匠除一短裤,全身赤裸。善祈取水时那柳枷,现已换作刀枷。那刀枷是六把二尺许的小铡刀绑扎成的:三把铡刀成一三角形,套在罪人肩颈上;在这三个接点处,再各立起一把铡刀。在头顶上交于一点。六把刀片,都是刃朝里,罪人的头颅便枷禁于刀丛之中了。‘稍不留意,头上颈上便会被那刀刃创伤,流出血来。而所谓恶祈,便恰要这血与苦难作供献以飨神灵的。孙石匠头上已绽出一道并不汹涌的血流,从右额上挂到下巴额。他一如平素,温良敦原地笑着,向乡亲们微微点头致意。他向左右伸直的胳膊上,各悬挂着两把铡刀,每把铡刀最后通过三条小绳,三个小铁钩,勾挂在胳膊下侧皮肤上。那铡刀的重量,经每一个小钩传达上来,把皮肉扯成一个个倒立的三角形。而每一创口中的血液,则顺着每一股小绳淌流下去,再汇于一根绳止,最后赫然触目地凝于铡刀片上。
这种让“罪人”受苦流血的惨状,其实质是被干旱逼迫得十分无奈的山民们对神祗的要挟。郑义描写老井人这种崇拜神灵和游戏鬼神的态度,大概是为了体现老井人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下培养出来的那种强大的性格力量和强悍的生命力吧!事实上,老井人在旱魔肆虐的太行山地区一代一代的繁衍生息,其顽强的生命力就不是长期生活于都市的人所想象的,更不用说比拟了!
郑义对太行山区深厚的情结,对太行山区特有的历史文化和地域文化的感悟和理解,对生活于这片贫瘠而又干旱土地上的人民的同情和关爱,使他在探求民族文化之根的起初,就将眼光停驻于曾经生活过六年的太行山区。用自己饱蘸着血泪和爱心的笔书写出太行山区的历史和现实,书写出太行山区人特有的性格和美好的心灵,书写出太行山特有的自然景观和风貌,书写出太行山的风俗和文化,给读者展现了一个充满艰难困苦而又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太行山区农民生活的大千世界。
注释:
[1]郑
义.创作《远村》之随想[J].中篇小说选刊,1984(2).
[2]郜元宝.论阎连科的“世界”[J].文学评论,2001(1).
[3]梁 斌.漫谈《红旗谱》的创作[M].作家谈创作经验.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59,102.
[4]同[1]
[4]同[1]
[5]王献忠.中国民俗文化与现代文明[M].北京:中国书店,1991年,122.
[6]转引自秦永洲.中国社会风俗史[M].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00年,217.
[7]徐 珂.清稗类钞(第五册)[M].北京:中华书局,1984.
载《阅读与写作》2009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