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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魅人生

2011-10-31 16:26阅读:
荷香重回老家扬州何园那天,她是直奔古戏台的。黄叶翻飞的秋末,矗立水池中央的戏台形单影只,她幼年时认识的一些人和戏角儿,没落的没落,不堪的不堪,改行的改行,死去的也就一捧黄土掩尽寒骨的下场。
西风猎猎,人生的戏台,是最风情万种的地方,也是最索然寡味之所。一切都去了,徒留百年戏台依在,见证这人世的薄凉与寡爱。

(一)
幼年的荷香最怕的一件事与众不同,她怕的是看戏。
每回姨娘带她去何园听戏,她都眼露惊恐地躲在姨娘身后,一手拉住姨娘的丝缎袍子,一手蒙着两眼不停嘟囔,不能演不能看,每次都有角儿没!难免惹得旁人大笑,说香儿痴傻愚钝,也有说她秉性纯善的。
荷香第一次亲见“梁山伯”复活是在后台,源于她上台窜了回场子。
上百号人来看戏,大伙不但看角更图热闹,端的饰演梁兄“小书童”的孩子闹肚子,姨娘好事,仗着认识跑龙套的师傅,硬是笑着将荷香推荐,说这小妮子是上海来的,放假来这玩的,人机灵着呢,只要你说,她就会做。
荷香哪里懂淮剧,演戏更是第一次,居然真成了她半生的惊梦。
勒头吊眉、净脸抹粉、描眉涂唇、穿行头,繁琐到不行。许多人齐上阵将荷香摆弄成了个戏娃娃,可她一点不怕。她惊喜地发现死过十来遍的,饰演梁山伯人称六老板的男演员正独坐一旁,啜饮茶水,抽着根烟,化妆间人多味杂,门帘子一直揭开着,疾风四窜,不由吹乱了他的衣袂,吹乱了也不去管。只静看出现在他面前镜子里的人来人往,又真实又脱尘,寂寞而孤傲。
pan> 临上场,六老板蹲下身耳语荷香,一会不慌,你没台词,跟着我遛弯跑就成,你愿意就在我身后伸个头露个脸对台下的人笑个,不乐意你就一直躲着,活不错,还轻松吧?不过得挑副担子,放心,保管没你常抱的熊娃娃重!
那天演的是《十八里相送》的折子戏,六老板在唱什么荷香自然听不懂,但他眼神迷人的空旷,让她记忆犹新,现在想来全不似一般戏子的艳光外溢、轻浮撩人,虽是草台戏班出生,但他矫捷飘逸的身段风姿,是让人心醉和动心的。
当然,也是可以要人命的,比如荷香就出了意外,从戏台上重重地跌落下来。那天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紧了些,六老板转身打圈来着,她一个没留神依旧往前冲去,一脚踏空。幸好台不高没摔碎骨头,生性不娇惯的她咕噜一声跃身上台,冲着六老板吐了下舌头继续剧情。她清楚地看见,浓油重彩下他一脸的惊奇和夸奖,眼神干净炽烈,跟着荷香那小小的身体翩翩若舞,穿入骨髓。

(二)
再听闻到六老板消息,彼年的荷香已到亭亭玉立十六年华,仍是假期回的老家。那时的戏班早做雀鸟散去状,每个人不知去踪。唯有姨娘弄堂的一驼子之妻红火得很,只要一出来走动,定会被人指指撮撮得起劲。她不管,只顾自个穿着收腰身的素清旗袍,头高高抬起,一脸的眼中无谁。一股傲然寒意不经生出。
人们调侃驼子时,定是他拿妻的内衣内裤出来洗的当口,他洗地很慢很认真,旁若无人。起码在这较为闭塞的小镇,大老爷们干这号婆妈的事是折身价、没脸子的,虽然他是驼子,但怎么说也是个爷们。
他妻的内衣尽是些粉的、红的、橘的、宝蓝的,一抹的艳兮兮的花色。隔壁二子忽悠他,晚上还没摸够你婆娘啊,对着这堆布料至于这么用情费劲吗?
驼子暧昧不明地回答,你不懂,俺婆娘身上光溜着呢,手搭上去容易滑脱,摸不够啊!
二子应景而生,眼前开始浮现出一幕场景,一只苍蝇飞到驼子妻的丰润胸口上,却一跤跌落进阴沟。
远处驼子的儿子从幼儿园放学直奔家来,二子怎么看怎么觉得驼子确是有福之人,娶个娘子是当年戏班当红的名角,生个儿子还没得到驼背的遗传,小腰杆直绷绷的,走起路来像跳舞,和年历上的粉面玉娃一个样,完全是他妻的翻版。
小娃直囔饿,又走得急一个踉跄摔进母亲的怀里,驼子妻细细地擦去他额头滚落的汗珠子,娇嗔怪道,猴急,家里少不得你吃的,跟你爸一个样!
提水稻米或洗衣的众人,嘴角上扬眯眼瞅着驼子不怀好意的笑,更有人憋着嗓子眼嚷上一口,谁见过驼子动作快过啦?娃他娘,你莫要难为他哩!
四周的人更是笑开,驼子的残疾缺陷已被调侃夫妻私事的主题给冲淡,驼子没觉不妥,呵呵傻笑,时摇头时点头不知何意。只是不明就里的眼光碰到他妻凌厉的眼神后,吓得缩了头、手一抖,脸盆一歪,肥皂水泼湿了他一双老大的脚。
荷香是这样认为的,世上有一种光芒是会刺疼人心的。可是,偏偏有人喜欢这种刹那光芒,甚至很多时候会付出一生的代价。

(三)
荷香高中毕业,带着同寝室的朋友游玩老家的瘦西湖看百里荷花、登高大明寺的那年,听姨娘说驼子一家破了亡了。
驼子有天夜里不小心一脚滑进江里死了。大家都觉得奇怪,这几年小镇建设好了,每家每户院子里都有水龙头或水井的,他为什么要去江边洗衣服去?其实在他失足落江的地方并未发现有木桶、衣服、肥皂劳什子的,只有一件素素清的白底蓝花小旗袍一直飘在江心,而驼子的尸体就离在它的不远处。
那之后,他妻带着儿子跟着来扬州投资开发的香港商人,去了深圳明当明做起人家的大陆二房太太,据说那男人很阔绰,也摆得平香港那边,两个女人都坐下来喝过茶了,张口闭口好姊妹没少亲切地叫上。不过脸背过去两张脸基本阴沉到能拧出墨汁。
荷香发现在这条街上喝茶吃饭游园时,只要提及这往昔的名角戏子,驼子之妻时,有人羡慕不已,说她好福气,虽没个名分,但下半辈子有个依靠。也有人唏嘘不止,说这热炕头不靠也摆,不打证的,谁心底都没底。唯一让两派达成统一意见的是,那个港商年入古稀,她这是在糟尽自己,守活寡!
乡下清凉惬意的暑期总归过得很快。要走的前几天,小镇又有新闻爆料,话题依旧不出那个女戏子,六老板寻根问源来了,结果问了几个铁杆兄弟,说明白几件事情,大伙这才晓得天理循环是有那么一说的,驼子一样守着女戏子,过着活寡的日子。
若干年前,六老板脱下戏服考取英国名校的研究生,并且是有奖学金的那种,其中汗水几许只有经历过迎考大战的人才明白,至今他的手臂上还隐约能见“悬梁刺股”时烙下的烟头烫印。恰恰女戏子那会未婚有孕,六老板权衡再三放下一笔钱让她堕胎,狠心远走他乡。
可谁又说戏子无情来着的?不要看戏子们在台上顾盼流离死生相守一份情的,现实中,他们照样被世情逼仄,当她无奈地找到甘做现成爹的驼子时,便有了那被人讲闲话的一幕幕。并且因有私下的协议,他俩也一直是分床而睡的。这样更让驼子的死蒙上一层挥不去的阴影,红颜祸水还是戏子无情?
亦或,全中!
难怪那娃不像驼子,难怪女戏子总远远地站在人群外,淡然着烟视媚行不合时宜的抽着烟,淡漠到她眼里仿若空无一人的彷徨和凄凉。
最后一天,荷香带着同学去何园参观,古戏台的一旁,有一张当年六老板和女戏子分外孤清唯美的戏照张贴着,当年的俊朗妍丽早被光阴时日晾晒泛黄。荷香诧异地感到八月底的大太阳下,她激灵了一下,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一些小惆怅和悲伤正一点点捻过心底。

(四)
荷香遇见六老板时正值大四,此时,六老板已然身为陆教授。在阶梯教室里,教授的是一堂关于戏剧艺术十五讲的课目。因为是大班课,学生多,陆教授自然不会注意十多年前和他一起搭台走场的小丫头。而那个丫头将头深埋入书册,正倾听着内心的慌张与喜悦,一些东西就那样细细碎碎地在时光里飞舞着。带她的魂魄回到了家乡——烟花三月的扬州。
摔台的当天,在后台,六老板抱着荷香坐在板凳上,撩开她的裤脚管差人买来治跌打的药膏,轻柔地为她抹上,这一刻,荷香才痛出泪来,六老板吹着气安抚着她。立马,她不哭了,拽紧小拳头往嘴里塞着咬住,不吭一声佯装坚强。逗得六老板爱恋地抚摸着她光洁的额头和,并锊顺她湿津津的黑发。
荷香心想着,正因为有那一场的同台,才让她比其他女孩子早熟,在别人喜欢骂B愤青的岁月,她心早似铁马冰河,呼啦啦解冻开,为十岁时那一段莫名的柔情而春流暗涌。
陆教授点名她回答问题,她仍惶惶然在魂游何园,站起来第一句话尽然是,我脚不疼,能演!
哈哈哈,满室的哄堂大笑!
原来,女人恋上谁了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心里想的,嘴里说的,眼里想看的,尽是他,如藤与树想纠缠个没完,想一树桃花一开一凋零,马上就到地老天荒。
因为那句奇怪的回答,让貌不惊人的她名震全系,也让陆教授留心留意,当课后荷香道明前因后果,他固执地让她称呼陆大明,说你我的缘分非师是友也!他们之间,俨然成了密友,作为东道主的荷香领着大明走遍校区乃至魔都,形影相随。他们之间,从此不再远隔千山万水,好像始终有一座心桥让荷香走向爱的方向,走近爱人。

剩下的大学半年,荷香把日子过得活色生香精气神十足,闺蜜都说她宛若换了一人,从布衣素裙的一小女子,绽放成了烟花般妖娆万端,千娇百媚的戏子。
对,是的,像个戏子。一日千变,只为他变。开心时笑颜如花,旋舞如蝶。忧愁时遍地花凉,独倚斜栏。为解无由来的烦闷,抽烟喝酒便是那年学会的。
那会,荷香是豆蔻的少女。妖妖地独自开在暗恋的春天里。
满目荒愁或满心欢喜,自是一番天地。

(五)
出国的这些年,陆大明早就经历太多浮华世界中的浓情我爱,特别扬州寻初恋、寻子未果一役后,更不愿去爱世间的任何事物,人或事,都一样。
陆大明,他只是觉得与荷香来往是正常的纯情之交而已。
因此在荷香毕业后一意孤行地要为他留校继续读研时,被陆大明洞穿了少女的心思,他提出了辞职。
这对于荷香来说是一种决绝,她苦苦哀求,不,你不需要走,我毕业我离校我走。
可还是被陆大明道破天机,不不,你不需要为我改变任何事情,我仍爱当年的女戏子,除了她,真的不能爱了。
的确,爱她是种责任,也是一种赎罪的心理。为那红颜戏子和孩子,也为那早逝的驼子兄弟。
其实,陆大明心里是有愧疚的,村里疯传,在大明即将回国的前一年,他的妻仿佛心中有了感应,执意要离开驼子远走异乡。其实,在没归国没找到工作之前,陆大明根本没有和国内任何一个朋友联系絮叨过将来。他明白,那天晚上驼子根本没有去江边洗衣服,是用自己寻死的心挽留住他妻子的心,更成全一段别人造孽的因缘。

站在何园戏台前的回想往事的荷香突然掩面抽泣,伤心到肩膀发抖。有个小孩路过,轻声问母亲,姆妈,那个阿姨干嘛哭?母亲搪塞应付,大概她什么东西掉了。
荷香的心里咯噔一下,三十而立,已经不小了,她把爱的能力给弄掉了。岁月不再饶人,有遇见过喜欢自己的男子,也在家庭等压力之下交往过,但最后吐露口边的总是那几个字,对不起,你不是大明!
匆匆十年一晃而过,错过的人终不得再见。荷香每年夏天都来老家看满塘的荷花盛开,在24桥明月夜下念想着同一人。不去刻意打听女戏子和六老板的去处,但只要当人提起,总是一下抓紧她的心,如一个黑洞,吸走了她的魂,没有归途。
女戏子命硬,没几年克死了花甲夫婿,带着所谓的安家养老费离开深圳,办起了一家曲艺进修班,专门教授孩童入门的戏曲知识、身段步伐等,小有盈利,日子过得安稳也滋润,不过孤单,一直没有再嫁。
陆大明转战帝都,那里演艺圈的氛围气十足,还听说,他倜傥成性,身边女友轴轱辘般轮番换。妖的、艳的、清的、纯的都会沾边,但始终没有定数。他周围的朋友都劝,回首快是半百的人了,不要到老枕边空空。每每,他都笑都摇头,说着同样一句话,错过的流年不再来。

过了晚上六点,何园管理人员清场公园,看见荷香时,她还发呆坐在戏台下,看着只有她看得见的已散去一地的烟花,暗自冰冷。
老伯光注意到那一地的烟头,亦没有看清她素洁的脸,就说,女娃子,好好的,抽什么烟?
荷香心中凛冽,这么多年除了父母就没人劝她戒过烟。去恋爱是万万劝不进的,可这烟呢?他们为什么视而不见?
所有的潦倒当下,一切只为一人轻狂,而他仅是过眼云烟,散了就不见,好似不曾来过般。荷香抬头起身对着老伯露出坦荡的笑,老伯,谢谢你,听你的,我戒烟。
边说边弯腰拾起十几个烟蒂放进还剩三根烟的烟盒里,动作麻利扔进一旁的果皮箱里。
她想,她此行特地来戏台不是为了怀念和相思的,而是为了打扫过去的阴霾和面对自己的未来。
戏魅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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