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寺寻踪(七)
2022-08-30 08:51阅读:
(六)
《梁忆》关于林徽因在“一二·一”运动后的昆明政治上“新的认识”有助于理解彼时挚友张奚若、钱端升等人的政治态度。《梁忆》接着写道:
……母亲有过强烈的解放感。因为新社会确实解放了她,给了她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的、崇高的社会地位。在旧时代,她虽然也在大学教过书,写过诗,发表过学术文章,也顾有一点名气,但始终只不过是“梁思成太太”,而没有完全独立的社会身份。现在,她被正式聘为清华大学建筑系的教授、北京市都市计划委员会委员、人民英雄纪念碑建筑委员会委员,她还当选为北京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全国文代会代表……她真正是以林徽因自己的身份来担任社会职务,来为人民服务了。这不能不使她对新的政权、新的社会产生感激之情。“士为知己者用”,她当然要鞠躬尽瘁。
……在那几年里,母亲还为建筑系研究生开过住宅设计和建筑史方面的专题讲座,每当学生来访,就在床褥之间,“以振奋的心情尽情地为学生讲解,古往今来,对比中外,谑语雄谈,敏思遐想,使初学者思想顿感开扩。学生走后,常气力不支,卧床喘息而不能吐一言“(吴良镛、刘小石:《梁思成文集·序》)。
文字见图,引自《珍集》,下同
这里我想特别指出,母亲在建筑和美术方面治学态度是十分严谨的,对工作的要求也十分细致严格,而决没有那种大而化之的“顾问”作风。这里,我手头有两页她的残留信稿,可以作为这方面的一个例证。为了不使我的这些记述成为空洞的评议,这里也只好用一点篇幅来引录信的原文,也可以算是她这部文集的一个“补遗”吧。1953年前后,由北京文物整理委员会编,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建筑彩画图案》,请她审稿并作“序”,她对其中彩图的效果很不满意,写信提出了批评,其最后几段如下:
……
(四)青绿的变调和各彩色在应用上改动的结果,在全梁彩色组合上,把主要的对比搅乱了。如将那天你社留给我的那张印好的彩画样子,同清宫中太和门中梁上彩画(庚子年日军侵入北京时,由东京帝国大学建筑专家所测绘的一图,两者正是同一规格)详细核对,比照着一起看时,问题就很明显。原来的构图是以较黯的青绿为两端箍头藻头的主调,来衬托第一条梁中段以朱为地,以彩色“吉祥草”为纹样的枋心,和第二条梁靠近枋心的左右红地吉祥草的两段藻头。两层梁架上就只点出三块红色的主题,当中再隔开一块长而细的红色垫板,全梁青、绿和朱的对比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点也不乱。
从花纹的比例上看,原来的纹样细密如锦,给人的感觉非常安静,不像这次所印的那样浑圆粗大。被金和白搅得热闹噜杂,在效果上有异常不同的表现。青绿两色都是中国的矿质颜料,它们调和相处,不黯也不跳;白色略带蜜黄,不太宽,也不突出。在另外一张彩画上看到,原是细致如少数民族边饰织纹的箍头两旁纹样,在比例上也被你们那里的艺人们在插图时放大了。总而言之,那张印样确是“走了样”的“和玺椀花结带”,与太和门中梁上同一格式的彩画相比,变得五彩缤纷,宾主不分,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聒噪喧腾,一片热闹而不知所云。从艺术效果上说,确是个失败的例子。
从这段信中,不仅可以看出她对自己的专业的钻研是怎样地深入细致,而且还可以看到,她在用语言准确而生动地表述形象和色彩方面,有着多么独到的功夫(这本大型专业参考工具书后于1955年出版)。
……在现代中国的文化界里,母亲也许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多少带有一些“文艺复兴色彩”的人,即把多方面的知识与才能——文艺的和科学的、人文学科和工程技术的、东方和西方的、古代和现代的——汇集于一身,并且不限于通常人们所说的“修养”。而是在许多领域都能达到一般专业者难以企及的高度。同时,所有这些在她那里都已自然地融会贯通,被她娴熟自如地运用于解决各式各样的问题,得心应手而绝无矫揉的痕迹。不少了解她的同行们,不论是建筑界、美术界还是文学界的,包括一些外国朋友,在这一点上对她都是钦佩不已的。

林徽因画作
林徽因诗作手稿

林徽因学术作品手稿
谈起外国朋友,那么还应当提到,母亲在英文方面的修养也是她多才多艺的一个突出表现。美国学者费正清夫妇1979年来访时曾对我说:“你妈妈的英文,常常使我们这些以英语为母语的人都感到羡慕。”父亲所写的英文本《图像中国建筑史》的“前言”部分,就大半出自母亲的手笔。
总之,母亲这样一个人的出现,也可以算是现代中国文化界的一种现象。1958年一些人在批判“大屋顶”时,曾经挖苦地说:“梁思成学贯中西,博古通今……古文好,洋文也好,又古及洋,所谓修养,既能争论魏风唐味,又会鉴赏抽象立体……”这些话,当然也适用于“批判”母亲,如果不嫌其太“轻”了一点的话。
20世纪前期,在中西文明的冲突和交汇中,在中国确实产生了相当一批在不同领域中“学贯中西、博古通今”,多少称得上是“文艺复兴式”的人物。他们是中国文化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他们的成就,不仅光大了中国的传统文明,也无愧于当时的世界水平。这种人物的出现,难道不是值得我们中国人骄傲的事?在我们中华文明重建的时候,难道不是只嫌这样的知识分子太少又太少了吗?对他们的“批判”,本身就表示着文化的倒退。
1955年,在母亲的追悼会上,她的两个几十年的挚友——哲学教授金岳霖和邓以蛰联名给她写了一副挽联:
一身诗意千寻瀑,
万古人间四月天。
父亲曾告诉我,《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这首诗是母亲在我出生后的喜悦中为我而作的,但母亲自己从未对我说起过这件事。无论怎样,今天,我要把这“一句爱的赞颂”重新奉献给她自己。愿她倏然一生的追求和成就,能够通过这本文集,化作中国读书人的共同财富,如四月春风,常驻人间!

梁从诫编《林徽因文集:文学卷》封面选用林徽因照片与此照大约摄于同一时间
《梁忆》三易其稿,但都保留了林徽因墓“无名”之状的记录。梁从诫2003年撰写了《重刻林徽因墓碑记》(载《师道师说
梁从诫卷》)记录了墓碑的变化:
母亲林徽因,1955年4月1日病逝于北京同仁医院,终年51岁。
北京市政府决定将林徽因葬于八宝山革命公墓,并将林设计的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碑座花圈浮雕的小比例刻样(送审样)置于林墓上,作为墓碑。墓体由梁思成设计。碑上方有隶书“建筑师林徽因墓”七字,系林徽因生前弟子,原清华大学建筑系莫宗江教授书写,无其他墓志。
大约在1966年,红卫兵闯入革命公墓,众多被诬为“叛徒”、“特务”的革命烈士墓被毁,林徽因作为“资产阶级反动教授”,墓也未能幸免:作为墓碑的花圈浮雕两侧边沿被砸掉,碑上方刻有墓主人姓名的石块也被砸碎,不知去向。

林徽因墓现状,借自网上
“建筑师林徽因墓”是2003年重刻的,残损的浮雕保持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