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读曾公—以《认识周报》为重点(五)
2022-12-25 11:41阅读:
(五)
早在1928年,傅任敢就在《教育杂志》发表了行为主义代表人物华德生——也即前引论文里的蜗逊——的新作《情感与理智》的译文,译文也被收录于《民国学校教育思想与教育论著选读》。在此摘录部分文字如下:
行为主义者的代表华德生(白按:J.B.Watson,又译蜗逊、华生)在1928年2月份的Harpers杂志上发表一篇心理论文,题名The
Heart or
Intellect?性质通俗,目的在于以深入浅出的态度,表明行为主义者从其实验研究的结果所得对于情感(emotion)的假定解释。他的主要意思是说情感是行为的一种,是习惯的一种,是学而后有的。情感的形成是由于一种制约作用(conditioning);生来就有的情感反应,只有怕、爱、怒三种,生来就可引起这三种情感反应的刺激,只有大的声音和失去支持、接触皮肤、阻碍身体动作四种。其余的情感反应,其余引起情感反应的刺激,都是由于制约作用而学得来的。情感反应可以因为解约作用(unconditioning)而消灭。只有制约作用和解约作用方能支配我们的情感,所谓意志,所谓理智,完全过问不了。其言犀利警辟,行文亦复流利可诵,因译述之,以飨国内之爱好心理学者;唯译笔过钝,自以为恨耳!
一
古人抱着一种见解,以为头是理智的所在,心是情感的所在。
如果我们把心包括我们全部“内脏”(insides)的话,则这种古已有之的见解竟和我们现代行为派的见解十分相像。
安格罗撒克逊的古字guts(内脏)是指我们身体结构上能动——能行为——能反应情感刺激的部分的最简单的字之一。拉丁Viscera(内脏)一字较为文雅,可是没有那么确切有力。
我们的内脏包括胃、肠、肺及胸膈、气管、心及其附属器官如同动脉、静脉。这些器官都具有无纹筋肉或平滑筋肉(与腿、臂、躯上的大的红色有纹筋肉相反),能收缩,能弛放。我们的内脏器官都在紧张状态之下。紧张的程度可以增高,可以减低。内脏器官之中有好些是中空的,因筋肉紧张程度之不同而或启或闭。除此以外,还有有管腺,由分泌细胞、血管及其他无纹筋肉组合而成。这种腺管有分泌的功用。唾液腺、汗腺、性腺便是好例。还有无管腺,分泌有力的化学质品Hormones到血流里。每一根毛发都有一小小的筋肉支着。筋肉收缩则毛发竖立。其实我们的内脏里很有好些细胞组织,如有适当的刺激,每个细胞组织都各自有其行为的方法。
但是,所有这些作用是不是很顺利的、自动的进行?他们是不是组成所谓自动系统(autonomic
system)的成份?是不是受神经系统的一个几乎等于独立的部分的支配?
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正面的“是”。在通常情境之下,内脏器官的作用是毫无阻碍的。你吃了食品,唾液就立刻分泌出来,一半儿帮你咽下食品,一半儿帮助你消化。食品一到胃里,别的液腺便又开始分泌,吸收作用便又发生;我们的循环作用,呼吸作用都仍平稳地进行。到了热天,我们的汗腺便活动起来,把身体表面弄凉,把废物排出体外。所以,全部内脏器官如在进行顺利的时候,实是身体缔构一个很好的研究对象。既质朴,又坚牢,非有重大刺激,不能搅其毫发。
然则搅扰内脏器官的是什么?说也奇怪,这却正是我们所想得到的最容易搅扰的系统。我们如在小孩时代受了不良的训练,经过更坏的少年时代,一到成人时代,则内脏器官变成了狡诘而不足信赖。一点坏消息可以使得消化停止。一支枭鸟晚上在你的窗外哭叫,可以使得你的呼吸因之减慢一时,使得你的脸色变成灰白,使得你的全部内脏器官为之深受搅扰以至几小时之久。看见一条蛇可以使得看见的人受惊麻木,说也说不出,跑也跑不动。听说有八个人从无线电听了Tunney—Dempsey的争斗,竟至因吓而死。这八个人的机体方面自然是不健全的,不过假如他们不自将其内脏置于如此强烈的情感刺激的压迫之下,也许他们还能多活一些年岁。
千千万万的家庭间的情境——夫妻间,亲子间,兄妹间,以及爱人间的斗口——可以使得内脏系统为之停滞不能工作。这类刺激所引起的情感反应,我们名之曰忧郁,曰失望,曰羞耻,曰愉快,曰极乐,以及许多别的名目。
所以,内省派心理学家不去实验情感反应的行为,而以织造字面的法式为满足,自也无足为怪。他之求于构成情感的原质有了字面上的了解,其实也就不过如何在万花筒里看变易不同的花样,或在梅茵(maine)河畔看日落时的苍狗白云一般而已。内省派心理学家的错误——詹姆士(W.James)包括在内——是在把情感看做“心理状态”(mental
states),而不看做如同别的习惯一样,必待学而后有的行为的方法。
我们想到学习一事,便大都想到我们用臂、腿、躯、颈所作的有组织的动作(包括言语)。但是这种从幼稚园起便已殷殷教会的有组织的行为,多系由于聚在我们的臂、腿、躯上的大块红色有纹筋肉的动作。直到最近,我们关于学来的行为知道得多一些的,还只有这一种。社会在很早的时候便已能够支配我们的有纹筋肉了。教我们怎样跳舞、走路、唱歌、祷告——教我们获得作工和不作工的技能。社会教了我们的有纹筋肉去读、去写、去算,可是一无别事。
不过有纹筋肉的行为并不是行为的全体。而且有时候还远非行为中的主要部分。我们可以用我们的有纹筋肉去取得面包,可是我们的快乐(我以为行为派的快乐一词所指的只是一种行为而已)之获得与失去则纯系于我们的无纹筋肉或内脏器官的行为之种类。
却也奇怪,我们人类生存了如许年代,可是从来没有知道怎样去教育或组织我们的情感生活。然而事实确又如此。在情感生活的范围以内,社会的统制竟致无法可施。我们没有听得有什么方法可以使我们有情感地或无情感地行为。任何人都能够教你拍网球,驾汽车,排字,描绘图画。关于这些事情,我们有的是学校,有的是教师,可是谁曾办过一个学校,教我们害怕或不害怕,教我们恋爱或不恋爱,教我们忌嫉或不忌嫉,教我们去少怒易忘,教我们不怀憎恨,教我们不减愤怒之情,教我们随便宽恕人家,教我们不可屈于热情之下?然而这些行为之中,好些是所谓耶教中的精义,实际上恐怕竟是任何文明法典的一部分,《圣经》、《可兰》、伦理或流行的心理学,除了一些惰性的、口头的什么“自制”呀,“不要害怕”呀之类的吩咐以外,没有拿出一点具体的方法,使我们能够管束自己的情感行为,或教训青年人的内脏,使其按照标准的社会规范去行为。情感行为之学得,完全是在一种混乱状态之下。我们的情感生活之能有组织,完全出于运命,出于机会,而且得到组织之后,我们还是不能告诉人家那是怎样得到的。心理分析家曾经勇敢地自信能够控制情感,但是严格的佛洛特(Freud,又译弗洛伊德)派的分析方法还并没有十分成功。不过又是一次瞎碰而已——实在只能算是一种诡计或计谋,并非一种科学方法。
这样说来,头(身体的一段落)尽可以主持我们的臂、腿、躯的行为,可是不能命令我们的内脏。头尽可以叫“臂,抬起来”——“腿,从膝弯下”——“脚,快些动”,这些命令都可执行。可是要头向唾腺说“分泌唾液”——向汗腺说“出汗”——向泪腺说“停止流泪”,那是何等徒劳无益!诗人说什么“憔悴的心呀放安静吧,不要兀自忧伤了!”那是何等的小孩气。牧师尽管向着伤心的母亲说陈腐的废话,会有什么效力。
我们并不是如我们自己所想的,是理智的动物。即是顶矜持的人,反而也是钢般封固的情感动物。我们听着内脏的指挥去动作,动作以后,又去“自饰”我们的行动,以掩盖我们的劣点。“我可怜他——我不得不给他一些东西。”“那孩子哭得利害,像心都要哭碎了——我那还有心去责备他。”“他是如此的勇于求爱,我恐怕假如拒绝了他时,他会铤而走险。”“我不能反抗了——我不能再和父母争吵了——我受不了无谓的争吵。”诸如此类的言词,还有成千成万,我们用来遮掩我们的内脏统辖我们的行动之一事实。什么理智的动物——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心是时时在用迂绕的方法暗袭着头。《圣经》的作者说,“万分慎守你的心呀,因为那是生命的源泉呵!”可谓高出他的时人一等。
二
心理实验室之研究一般身体习惯(含有红色或有纹筋肉的)——如同电报、打字、二球掷空、射弓、放炮、乘法、加法之类的技术——已有好些年载。实验结果对于习惯行成之控制很有实用。
巴甫洛夫(Pavlov)首先指示可用制约作用或习惯去控制内脏器官。他所实验的是狗的唾腺。到了雷喜列博士(Dr.K.S.Lashley)才在霍布金斯(Hopkins)大学的实验室里,把这种实验方法用到人类身上……
卡桑(Cason)曾经指明瞳孔(内脏的又一组成份子)同样能受钟声的制约。巴甫洛夫、安雷勃(Anrep)以及好些别的人已经指明胃内各腺也能同样地受制约。现在我们可以明白了为什么小孩路遇面包铺前会流口水,为什么整洁的膳厅可以帮助消化,为什么我们的食品和膳厅应该弄得动人欢喜,为什么要待消化完了方可嚷闹。也许身体上一切的腺——有管腺和内分泌(endocrine)——都受了这类制约作用。我们有些好实验,可以证明我们的胃,心和呼吸系统都受了这种习惯系统的阻害。
三
刚才所述的方法,使我们可以用器械去控制内脏器官。但是那些方法都是严格的实验室里的实验。对于处理我们的小孩,我们的病人,以及我们自己的情感行为中的日常问题颇少帮助。因有这种需要,所以我们在霍布金斯大学的实验室研究儿童自生以至主要情感习惯业已固定的时候——我定为两岁或两岁以下一的行为中的情感模式之起源及生长。
能够引起初生婴孩的未曾制约的内脏反应模式(未曾制约的行为)的未曾制约的刺激(情境)是什么?能够引起反应的情境是不是很多?反应模式是不是不一而且复杂?假如知道了生时所具有的反应,知道了未经一切训练即能引起那种反应的情境,那么,我们的情感生活为什么变得复杂了?最后既变复杂以后,我们能不能想出方法去解约,或去消灭情感反应?我们在霍布金斯研究的婴孩有好几百,为的就是这些问题……
四
因此,我们以为情感行为起初是很简单的,经过制约作用乃变复杂。家庭中的制约作用是轻率的,不经心的、没想过的;所以我们成人的情感行为也是轻率的、混乱的、不可预测的……
到了成人时代,几乎宇宙间一切东西都可激动内脏器官。什么“意志”呀,“理智”呀,“纯理”呀——他们从来没有过分;他们忙的是找寻外是中非的“解释”去解释我们的内脏叫我们所作的行为。清教徒旧教徒和一般宗教信徒在过去不知若干年岁的时代因为某些理由,禁止情感的发泄——一个现在还没有终了的压制的时代——只要正式的教堂、学校,大学、法庭存在一天,则这个时代也会延长一天。虽则我们现在还没有预备把他们立刻尽行取消,不过我想我们已经想到怎样不用他们了。既然内脏器官不能由没有而变成有,也不能由有而压成无用,既然我们的生活离不了他——各人有各人的,那末,为什么我们不能训练他,或使他受到训练,成为有秩序的行为,如同身体其他部分的行为一样?假如我们的小孩应该怕一两样东西,便当教他怕那几样东西而不教他怕别的东西……行为主义者管不着什么是于社会有益的。社会应该自己决定他要怎样的份子,要他的份子做些什么——然后行为主义者给他找出方法和技术,使小孩照着社会的希望长立成人。
但是为要达到这个目的起见,我们不独应有建立情感反应的技术,而且要有消除情感反应的技术,因为上面说过,无论如何小心教养小孩,而家庭生活则几乎日日在制造种种情感的制约……
行为主义者首先承认他在非常贫弱的实验结果上面建立了一个骇人的学说的间架。他的论据颇少实验的根据。如果他的见解是对的话,那末,家庭对于儿童情感反应之制约和解约将来当有真正注意的一天,仅仅教他以算、写、读是不够的了,算、写、读之外还应加上情感。有一日,恐惧、愠怒、情感太过、情感不及、索居不群、感觉过敏、怨诉、向父母或家中旁人表示爱情等等,将与不洗手而用膳、用刀取食、在你的友朋面前称你的夫人为“斯密斯夫人”(如果你的名字是斯密斯的话)一样的为不良态度。
所以,行为主义者已经给了社会一种控制个人的新式武器的粗草模型,可不知道社会会把他当作一具汽辗去用,辗平人类人格中一切不同的成份(虽有“遗传”的关系,这个他仍是可以作的),以产生一族一律的人民呢?还是把他利用得当呢?
社会之形就人类生活者何止千百万年,算来这也不过做了区区一件小事而已。我们之与野蛮人,仍然非常接近:剥去一点儿言语的表面装饰和手、足、躯的文雅行为,到处便是粗生的、原始的质料。
野蛮人在野蛮时代是很合适的。我们的论点是说要使一个野蛮人在纽约住得合适,仅仅教他以英语和怎样用手行为是不够的。最要紧的还是训练他的内脏。这便是人类为什么如此惶惶不安的一个理由——他们有Chesterfield的语言态度。“Emperor
Jones”的内脏行为。 
傅任敢译文翻拍件
原谅我在此大段引用傅任敢的译文。此文充分说明傅任敢就读清华时已经密切关注美国心理学界的最新发展,华生1928年的论文当年就被翻译发表就是明证!也因华生1928年的论文对我也有心理学或行为主义的“启蒙”作用,恭录过程也是“跨界”“扫盲”过程。

1935年《华生氏行为主义》一书由商务印书馆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