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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花本非平常事

2013-04-01 14:30阅读:
引言:做一件衣服是很复杂,但一朵小小印花的复杂程度,其实更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的想象。一朵拇指大小的印花,它经过的流水线工序就可能超过了十五道——这还不算之后的冷热洗、压力机之类的质检程序。还有那些看不到的因素——印花厂的专有技术,价值百万的机器,百条自动、手动的生产线,以及最重要的人力培训——可谓是谁知衫上花,朵朵皆辛苦。
【一株从蛮荒运到文明世界的花】
罗兰·巴特曾指出:衣着是规则和符号的系统化状态,它是处于纯粹状态中的语言。意即,一个人的衣着就是一个符号系统,用不声不语的方式阐述着他的个人语言。而在这套语言系统之中,无疑,印花是最直接、最炽烈、最具感染力的感叹号。
在越原始的社会当中,作为语言符号的印花就越是重要。在非洲,许多事情不是用文字或语言来表达的,而是通过表面的服饰来传达——甚至将身体作为服饰,在上面纹身或涂色来作为美观及部落、教派区别。因此,通过一位妇女的服饰花样能判断她目前的家庭、经济状况以及她心中的愿景。而一位酋长不管走到哪里,都能通过显示其衣着图案、纹身以获尊敬。反过来说,古日耳曼人则是通过衣着图案来限制社会等级——规定小丑、妓女、侩子手等下等人必须穿着条纹服装——
因其认为条纹不纯洁,是杂种的代名词。
在印花的发源地,它往往经历了一个被赋予意义的过程。我们常能在现代社会看到阿散蒂(加纳近代文明)染织物的条带图样:它主要分两类,一类是皇室成员专用的染织物,称为Asasia。它多由红、黄、绿三色条带组成,其结构并非随意排列,而是精心设计,一眼辨出,每一种组合都有一个名称;另一类是由棉和少量丝织成的大众面料“Nsaduaso”。不仅种类繁多,每一种更有独一无二的名字,诸如我一分钱也没有在偏僻的十字路口要栓牢牲畜安沃莫植物的根蚊子能飞过大海吗活捉一只豹国家爱亚爱。它的名字各有典故,活捉一只豹是因阿散蒂民众应当时国王的指示,成功活捉了一只豹,而为此纪念;国家爱亚爱,则是因为亚爱是阿散蒂国王的女儿,人们为表喜爱,设计了这样一款染织物。它现在往往被用于衬衫条纹或地毯织物,但人们完全不会从这些条带花样中联想到它的名字
18世纪下半叶才兴起工业革命,但早在1600年成立的东印度公司就已用贸易手段不断地从非洲、波斯、印度等第三世界舶来宝藏。很难说这一过程道德与否,毋庸置疑的是,它是一把快刀,把舶来物统统阉割。置之于伦敦Liberty百货橱窗中的印花面料,都由创始人Arthur Lasernby Liberty游历东方带来,但如今,Liberty of London已成意大利和英国高级面料的的代名词;而腰果纹同样是这样一个过程,它的发源地是波斯、中亚和印度泰米尔地区,但最后在西方,竟以苏格兰小镇之名“Paisley”命名。到20世纪60年代,西方世界的嬉皮士对神秘的印度文化无比意淫,作为两者间信物的腰果纹成了表达反叛精神的标志印花图案,以腰果纹作为品牌核心精神的时装品牌Etro既源于此。1968年,意大利嬉皮士Gimmo Etro以自己收藏的150件生产自19世纪的腰果纹披肩起家,搭工业革命的快车,迅速将这一意象向外发散出去。
但是,在被切断了原有连接之后,印花还具有完整语言符号的特征吗?尤其是当Andy Warhol利用丝网印刷将之大量复制:“我将以个人名义推出下列任何一类产品:时装,香烟、胶纸、唱片、任何东西、电影及器材、食物、氮气、鞭子、钱!”波普艺术体系的吞噬性完全冲断了印花图案原有的基因脉络。从衣服到打火机上,千篇一律的印花图案就像一个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老笑话。
如果说,印花图案在原始的非洲部落是独一无二的感叹号,那么到了文明社会,它就因为随处可见,成了一串省略号。尽管Givenchy设计师Riccardo Tisci在用新兴的数码印花,将宗教元素移植到时装上,但真的会比非洲几根条带织成的染织物更有感染力吗?
【大而无当】亿宝力印花厂
古代的印花技术就已十分发达,从最简单的直接印花、到防染印花、轧染、蜡染及扎结染色等,但不论其技术或物料如何不同,其生产工序都是相同的——非连续性。以九世纪出现在埃及的蜡染为例,它利用白蜡、黄蜡等能起防染作用的物质先进行绘蜡、染色,再去蜡,使织物染出单色或复杂色彩的纹样。因它工序简单,材质多变,迅速传遍了非洲及中亚地区。但各个地区画用来防染的物质都不同,从蜂蜡、石蜡、松蜡乃至于淀粉、豆浆、黏土等,画图案的方式也各不相同,但这都不是根本性改变。直到十七世纪末,英格兰人贝尔发明了滚筒印花机,这一技术真正从源头上革新了生产方式,它使印花生产达到连续化,从手动飞跃到了自动,使产量以几何倍数增长。在这之后,新的印花技术不断涌现,使生产工序就像橡皮泥人一样,被嗤啦一下拉得无比冗长。
如今,你可以听到中国的纺织印花厂老板这样调侃自己:“唉!只怪当初入错了行。同样做衣服,成衣厂只要车车线就能做出一件衣服;印个拇指大小的花,要学技术,还要培养人才,还要买机器,一台‘八爪鱼’(全自动丝网印花机)就要几百万,完了还得经过十几道工序。就是吃力不讨好!”
亿宝力印花是中国规模最大的印花厂,常年在职员工800多人,厂房有6层楼高,每层都处理不同工序,印刷车间、洗水车间、制版车间等等,还不算员工宿舍等“军需处”。出货量也大,忙起来的时候产能全开,一个月可以出600万件;就算一般情况,也能维持一个月100万件的量。这样算算,一年就有2200万到2300万的量,而北京、上海全市的常住人口也不过这个数字。这就意味着,它一年可以让一整个市的人的衣服上都开出朵花。
如此产能的大厂,背后的老板却十分低调。第一次见到黄敬聪,他身着一件棉麻质地的白衬衫,一条简单的牛仔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剃得干干净净的短头发,满面谦和,主动与你握手。
黄敬聪就生于广东中山,广东的生意人几乎都有写满故事的过去——不说大风大浪,至少也是几经波折。“小时候我们家附近都是一片农田,但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穷到难以糊口的程度。”他说了一则事例。“那时候村里压根没有电,也没有灯。到了天黑,就是一片乌漆麻黑,家里人节约,到了夜里全家只能守着一根蜡烛,谁要上厕所了,拿去照路,然后等他回来后,再换别人拿蜡烛去上厕所。”
穷则思变。因此,当黄敬聪寻觅到一点点机会就会伸出双手抓牢它。14岁的时候,他听同村的小伙伴说,村里有人偷渡到了海对岸的澳门,那边简直是天堂,遍地是黄金,什么好吃的都有。尽管只是别人摆的一个龙门阵,但这个乌托邦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14岁这年,他为偷渡到澳门,苦练游泳一年——今天依旧勤练不辍——15岁终于偷渡到澳门,但在这中间,他因偷渡被抓过三次。
到了澳门,尽管与他幻想的不同,但一切都与旧土地截然不同,充满了新鲜与辛酸。为生计,他什么工作都做过。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澳门,赌场正值发光发热之时,黄敬聪很幸运地受赏识,进了赌场做事。他犹记得在1982年,一个月就赚了27万的月薪,然后他很暴发户的砸下半个月的工资,把周身上下全部换成贵的东西(当时他根本不认识名牌)。在赌场里厮混的大哥都来自五湖四海,从事形形色色的生意,当然不乏与之交好、照顾他的大哥,其中有一个在东南亚一带做货运贸易生意的,只要赢钱就一直打赏小费,因此关系特别好。直到一天,黄敬聪眼见他一个月在赌场里输了好几亿,在这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后来,认识一个做成衣的老乡,给Calvin Klein代工,收获颇丰。他眼见“做服装也不难嘛”。于是狠下心,到另一个做印花的澳门朋友那去苦学技术。慢慢技术越学越精,他索性就招兵买马自己做,直到现在,整个厂里最懂技术的都是他本人,下面人有什么问题都跑来请教他,他苦笑:“每天都得待在厂里,一圈巡厂下来就都是问题,所以我根本脱不开身。”
从最开始租厂做印花,自两、三万件的量做起,直到2003年自己正式开厂做印花,十年下来,现在一个款就能做到十几万件。有趣的是,黄总说,他的印花厂早期到中期都一直没有业务员。都是有需求的品牌慕名而来。接单基本都透过制衣厂的穿针引线,将印花部分下发给印花厂。这完全不同于国外时装业工作流程。但反过来说,国内印花厂也没有足够资质。品牌客户大多被牢牢抓在成衣商的手里,他们有更多业务员、有广阔的各方资源来网罗、维持这些关系。印花厂尽管技术更繁,投资更钜,却仍处于生产链的下游。
从过去到现在,其客户也没有什么根本改变,多以国外品牌为主,如Abercrombie&FitchJuicy Coutre。“第一,国外品牌算来料加工,可以办减免税。国内品牌的话还要交17%增值税。另外,国外品牌要求也比较低,反而是国内品牌对印花工艺要求高。”
但这都并不是最主要的,还有一点制约着国内品牌的发展速度。以美特斯邦威为例,产品一般都要提前一年开发,经历两到三次的开发过程。一个样版,印花厂一周时间可以出货,但品牌看样的流程却要硬生生耗去半年。如果在这期间ZaraH&M等快时尚品牌又引领起了新风潮,那就意味着又要推倒重来。这点岂能不为人诟病?
【庖丁解牛】溢成印花厂
相比亿宝利的规模,谢永南一手创办的溢成印花厂要小了一圈,厂房没有那么高,人数也只达三百多人,但已经算是广州市数一数二的大型印花厂。最关键的是,二者错位而行,亿宝利的工艺及客户均偏向运动风格,印花要求相对简单。而溢成的主要客户则是班尼路、美邦、Zara等,偏向休闲,这即意味着印花图案更多、更复杂。
谢永南适合干这种有挑战的事,他对印刷技术的专研,本身就达到了狂热的着迷程度,在采访时,我提到了时下火热的数码印花。他立马表示:“丝网印刷的技术其实已经堪比数码印花的细腻度。”说着,他拿出一件印有人像的T恤衫,如画像一般精细。“但丝网印刷的颗粒始终比数码大,这是没办法改变的。我们也有两台数码印花机器,不过数码印花次品率高,速度慢,不稳定。我们一个月要产出50万件衣服,如果次品率是10%,那就要报废5万件衣服,谁能承受这种损失?”
这么多年的新技术,谢永南都看在眼里。他最初其实并不是服装业出身,而是做建筑的。1989年半路出家,一个在香港的老乡挑他上山,叫来一起做印花,做了两年。又换了一个老乡,各自投钱换股份,这一做就做了14年,到2003年终于自立门户。
“最早的印花很简单,什么技术都没有,就这么印上去。这15年里多了胶印、油墨等很多新技术。日本有很多新技术。”他最早的客户是Disney,印在品牌为Gild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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