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水口唐宋摩崖小识
2017-11-27 09:40阅读:
水口唐宋摩崖小识
周凤平
初秋,走入被杜牧称为“山实东吴秀,茶称瑞草魁”的长兴水口,前去探访一番镌刻在岩崖的唐宋题名,当不失诗意。近日,位于水口的最高堂摩崖石刻保护工程适进入尾声,并经由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指派专家对包括该处石刻在内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贡茶院遗址及摩崖所涉的三组九方摩崖统一进行了维护和拓片。笔者作为文保部门的一员,对保护后“最清晰呈现”的摩崖题名作一最新的“探究”,竟在新拓的拓片上发现了唐代湖州刺史李词的题名,遂有水口唐宋摩崖“三组十方”之新说,权作后人茶余之资。
长兴顾渚贡茶院于唐大历五年建立,即公元770年,现存第一方题名为贡茶院建立之后的第14年所刻,即
784年由湖州刺史袁高所题,按此顺序,笔者对现存的十方摩崖题名(最高堂摩崖包含袁高、于頔、杜牧三方;老鸦窝摩崖包括张文规二方、裴汶一方,共三方;悬臼岕摩崖包括杨汉公、汪藻、韩允寅三方;新发现老鸦窝李词一方。总计十方。)依据时间先后,对摩崖题名进行一番排布,并结合清代阮元《两浙金石志》和后人相关著述,对现状进行一番描述,以见千载岁月、唐宋风流。
公元784年,袁高题名。位于水口白洋山最高堂,贡茶院建立之后的第14年,即兴元甲子年(兴元,唐德宗李适年号,此年号仅用一年),湖州刺史袁高来此督茶,题名内容如下:大唐州刺史臣袁高奉诏修茶贡讫至顾山最高堂赋茶山诗兴元甲子岁三春十日。
袁高题名是现存水口唐宋摩崖石刻中题名最早、字径最大的一方。阮元《两浙金石志》有载,但“顾山”之“顾”用□表示,从现状来看,“顾”字崖面内凹,勉强辨识,右半部首的“頁”笔划较清晰。笔者句读如下:大唐州刺史臣袁高,奉诏修茶贡讫,至顾山最高堂,赋茶山诗。兴元甲子岁三春十日。该组题名内有“奉诏”、“奉贡”字眼,由湖州刺史袁高领衔,与之后的于頔、杜牧题名一道,点明顾渚贡茶院的皇家身份。但袁高来此督贡时,虽然顾渚茶早就享誉朝廷和流行于吐蕃等地,但毕竟距离安史之乱结束才21年,国家民生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睹此采茶疾苦,袁高将包含“阴岭芽未吐,使者牒已频”、“况减兵革困,重兹固疲民”等诗句的《茶山诗》与贡茶一道献给皇帝,对“减贡”有所帮益。
公元792年,于頔题名。位于水口白洋山最高堂,贡茶院建立之后的第22年,即贞元八年(贞元,785-805年,共用21年,唐德宗李适年号),湖州刺史于頔来此督贡,题名内容如下:使持节湖州诸军事刺史臣于頔遵奉诏命诣顾渚茶院修贡毕登西顾山最高堂汲岩泉□□□□□观前刺史□□□袁公留题□刻茶山诗于石大唐贞元八年岁在壬申春三月□□。
于頔题名,位于袁高题名下侧,阮元《两浙金石志》有载,但“岩泉□□茶”之“茶”字并不明显,另,“刺史□□□袁公留题”的“刺史”与“袁公”之间留有三字未识,后人多以“刺史袁公留题”
著述,少却三字,应以□标识。笔者句读如下:使持节湖州诸军事刺史臣于頔,遵奉诏命诣顾渚茶院,修贡毕,登西顾山最高堂,汲岩泉□□□□□,观前刺史□□□袁公留题,□刻茶山诗于石。大唐贞元八年,岁在壬申春三月□□。此题名,既写出自袁高而来的督贡传统,也点出茶与诗的结合,自然,于頔在湖州刺史任上,主持疏浚了长兴西湖,功在千秋,当与茶香齐芳。
公元798-802年,李词题名。位于水口斫射岕老鸦窝,贡茶院建立之后的第28-32年,即贞元十四年至贞元十八年(贞元,唐德宗李适年号),题名自左及右竖排如下:湖州刺史李词侍御史王□□五公潭。
李词题名,阮元《两浙金石志》未载,后人著述亦无。自左及右竖排,笔者句读如下:湖州刺史李词,侍御史王□□,五公潭。值得一提的是,唐代诗人顾况在贞元十五年(799年)《湖州刺史厅壁记》提到刺史李词惊人的身份:“今使君词,唐景皇帝七代之孙。”《嘉泰吴兴志》又载李词任湖州刺史期间,长兴顾渚贡茶院所达到的规模:贡茶院在西四十五里,唐贞元十七年,刺史李词以院宇隘陋,造寺一所,移武康吉祥额置焉,以东廊三十间为贡茶院,两行置茶碓,又焙百余所,工匠千余。从这段宋代文献可以看出,此时贡茶院的规模鼎盛。
公元813年,裴汶题名。位于水口斫射岕老鸦窝,贡茶院建立之后的第43年,即元和八年(元和,唐宪宗李纯年号),题名内容如下:湖州刺史裴汶河东薛迅河东裴宝方元和八年二月廿三日同游。
裴汶题名,阮元《两浙金石志》未载,后人著述有“薛迅”作“蒋迅”之误,经辨识,应为“薛”。
笔者句读如下:湖州刺史裴汶、河东薛迅、河东裴宝方,元和八年二月廿三日同游。值得一提的是,中唐之后曾一度出现过短暂的元和中兴,裴汶既作为湖州刺史前来顾渚督贡,另外,他有《茶述》专著,对顾渚紫笋的推广,具有极大影响。
公元839年,杨汉公题名。位于悬臼岕霸王潭,贡茶院建立之后的第69年,即开成四年(开成,唐文宗李昂年号),题名内容如下:湖州刺史杨汉公前试太子通事舍人崔待章军事衙推马祝州衙推康从礼乡贡进士郑□乡贡进士贾□开成四年二月十五日同游进士杨知本进士杨知范进士杨知俭侍从行。
杨汉公题名,阮元《两浙金石志》有载,“崔待章”误为“崔行章”,“知俭从行”漏一“侍”字。后人著述亦尊此漏。笔者句读如下:湖州刺史杨汉公、前试太子通事舍人崔待章、军事衙推马祝、州衙推康从礼、乡贡进士郑□、乡贡进士贾□,开成四年二月十五日同游,进士杨知本、进士杨知范、进士杨知俭,侍从行。此题名写出刺史杨汉公同游者之众,也从
侧面写出杨汉公对顾渚茶事的深深关切。他表奏皇帝,将限清明到京之“急程茶”,延缓三五日,得以“恩准”。
公元843年,张文规题名。位于水口斫射岕老鸦窝,贡茶院建立之后的第73年,即癸亥年(会昌三年,会昌,唐武宗李炎年号),题名内容如下:河东张文规癸亥年三月四日。
张文规题名,位于老鸦窝近山一侧,阮元《两浙金石志》未载。笔者句读如下:河东张文规,癸亥年三月四日。会昌年间,长兴顾渚紫笋的贡额达到了历史的顶峰,达到一万八千四百斤之多。
公元841-843年,题五公泉题名。(张文规题五公泉诗题名,因无落款,时间定张文规任湖州刺史任内)位于水口斫射岕老鸦窝,内容如下:题五公泉湖州刺史张文规一雉叫烟草千岩皆茗□仙界云鹤远余至岩石空□□水声裹寄复山□中□余迫蔚□落□今□□然然出山去□□□佳风岁在□春十一日。
张文规题五公泉诗题名,阮元《两浙金石志》未载,后人著述无断句,且多“千岩”为“□崖”之类误辨,笔者句读如下:
题五公泉
湖州刺史张文规
一雉叫烟草,千岩皆茗□。仙界云鹤远,余至岩石空。□□水声裹,寄复山□中。□余迫蔚□,落□今□□。然然出山去,□□□佳风。岁在□春十一日。
值得一提的是张文规,是河东“三相张氏”(曾祖、祖父、父亲皆为宰相)之后,其子张彦远又是唐代书画家(我国第一部既系统又完整的绘画艺术通史——《历代名画记》即出自他手)。张文规自己作为湖州刺史,为长兴留下题名并《题五公泉》一诗,因前人并无点校,经笔者仔细辨认并进行标点,发现从“空、中、风”等韵脚看出,是押了“一东”韵的排律诗,可补《全唐诗》之佚(《全唐诗》仅录其《湖州贡焙新茶》、《吴兴三绝》完整的两首),这也是新发现的张文规目前存世的唯一一首排律诗。
公元851年,杜牧题名。位于水口白洋山最高堂,贡茶院建立之后的第81年,即大中五年(大中,唐宣宗李忱年号),题名内容如下:□□□□□□为大中五年刺史樊川杜牧奉贡讫事□□春□休来□□□□□□□□□□□中□□时池一枝□□攀丛□□□□□□□香感□□。
杜牧题名,位于袁高、于頔题名的右侧,阮元《两浙金石志》有载,笔者句读如下:□□□□□□为大中五年刺史樊川杜牧,奉贡讫事,□□春□休来□□□□□□□□□□□中□□时池一枝□□攀丛□□□□□□□香感□□。杜牧题名,为唐代摩崖题名中最晚的一方,距离贡茶院设立已81年。以晚唐著名的大诗人杜牧来压唐代摩崖的轴,即使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杜牧绝对是目前所有水口唐宋摩崖题名中作者知名度最高的一位,他的《山行》、《赤壁》、《清明》早就烂熟于孩提。杜牧出任湖州刺史仅一年,但给长兴留下了这方题名并四首以“茶山”为题的诗歌,予我们而言,绝对是一笔珍贵而独特的财富。
公元1138年,汪藻题名。位于悬臼岕霸王潭,贡茶院建立之后的第368年,即绍兴戊午年(绍兴,宋高宗赵构年号),题名内容如下:龙图阁直学士前知湖州□□汪藻新知无为军括苍□□祖知长兴县安肃张琮前歙县丞汝阴孟处义前监南岳庙吴兴刘唐稽绍兴戊午中春来游右承务郎汪悟汪恪从行。
汪藻题名,位于霸王潭“巨人石迹”支岕往上倾斜的岩石上。阮元《两浙金石志》未载,笔者句读如下:龙图阁直学士前知湖州□□汪藻、新知无为军括苍□□祖、知长兴县安肃张琮、前歙县丞汝阴孟处义、前监南岳庙吴兴刘唐稽。绍兴戊午中春来游,右承务郎汪悟汪恪从行。汪藻题名,是所有题刻里面相对最为清晰的一方。汪藻除作为官员之外,更多的还是以文学著名。汪藻擅长写四六文,南渡初诏令制诰均由他撰写,国学大师陈寅恪曾盛赞汪藻“若就赵宋四六之文言之,当以汪彦章《代皇太后告天下手书》为第一”,足见其骈文之成就。
公元1162年,韩允寅题名。位于悬臼岕霸王潭,贡茶院建立之后的第392年,即绍兴壬午年(绍兴,宋高宗赵构年号),题名内容如下:会稽韩允寅武林钱孜桐江方释之携男迅绾以绍兴壬午三月辛酉来。
韩允寅题名,位于悬臼岕霸王潭杨汉公题名之左,阮元《两浙金石志》未载,后人著述大都遗漏“携”或“以”字,笔者句读如下:会稽韩允寅、武林钱孜、桐江方释之,携男迅绾,以绍兴壬午三月辛酉来。韩允寅题名为长兴水口唐宋摩崖里面纪年最晚的一方,距今仅855年之久。原本韩允寅之右,有北宋太学八俊之一刘焘的题名,可惜早年已塌方不见。这方刻有长兴知县方释之所一起的会稽韩允寅、武林钱孜的摩崖题名,并无太多文字留世。
就如一个待解谜团,水口的十方唐宋摩崖就如这八百多年前的最后一方“韩允寅题名”一般就此打住,但关于顾渚山、贡茶院,那些人、那些事,一直在考据中想象、播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