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初到部门
2017-01-07 07:20阅读:
写下这个标题时,
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去新的公司报到了,
感觉人生真是一个又一个轮回啊。
大队培训结束之后,
公司为大家统一订了机票返京,
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当时的北研所,在上地,
总共有四栋楼:
上地七街的华为大厦,
上地六街的奎科大厦,
以及中关村软件园里的首创大厦和港湾大厦。
我们新员工先到了奎科大厦集中,
HR给我们讲了讲入职指南。
华为有个很有趣的传统,
就是喜欢把新员工先集中起来,
然后让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把人领回去。
来领我的人叫王正伟,
对,就是上一章我经常提到的正伟。
当时,他应该是一个PL(项目主管)。
正伟是个蛮热情蛮细致的人。
他把我领到华为大厦,
当时由于我被成功洗脑,
考虑到华为的信息安全制度规定不能把能拍照的手机带进研发区,
我想把我的手机放到楼下的保密柜里去。
正伟告诉我说不用,
并且嘱咐我平时把手机装好,
遇到检查的人,就说忘带了就行。
然后正伟带我上楼,
先到五楼带我认识了一下部门秘书,叫孙微娜,
然后上六楼,带我进了一间大屋子,
屋子里将近20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正伟让大家安静,
我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大家鼓掌表示了欢迎。
接着,细心的正伟甚至带走到洗手间门口,
让我知道了去洗手间的路。
我的工位被安排在了一个叫梁凡的大哥旁边,
据说这位大哥技术特别好,
这样安排就是为了让我多向他学习。
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位大哥真的很诡异。
他平常沉默寡言,不怎么和大家交流,
最特别的一点是,他经常请假,
一请就是好几天,
一个月能请半个月的假。
有一个叫晏雪峰的大哥和他合租房子,
领导们总是向他询问梁凡的情况。
晏雪峰有时候说:他生病了,
有时候说:他在家里打游戏。
过了不久,这位梁凡大哥就离职了。
后来有人告诉我,
之前某个版本进度急,
梁凡整天通宵,
累了就睡在三楼的沙发上,
给“干废了”。
当时我的体会还不深,
现在我懂了,
因为我也被“干废”过。
在华为久了,能听到很多趣闻,
比如有人辞职之后,回家乡开起了网吧,
还有人在家歇了好久,也不找工作,
我觉得现在我特别懂他们。
在部门里待了几天之后,
我的心里是有点恐慌的。
因为这个部门有两年没来新员工了,
大家资历都比较老,水平都比我高很多,
最要命的是,我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数通,路由器,网络处理器,
之前完全不懂。
我发现同事们讨论、开会说的东西我都听不懂,
那些学习资料也都很难懂,
关键是没人指导。
华为是会给每个新员工分配思想导师(mentor)的,
我的师父是位大姐,叫田春丽。
这位大姐从来没主动教过我东西,
我问过她一两回问题,她给我解答过几分钟,
之后再问她,就一直说忙,我看她也的确挺忙,
一个多月后,她转部门了,
我成了没有思想导师的新员工。
这种状况维持了有一阵子,
终于有人开始教我了,这个人就是正伟。
我们的部门有两拨人,一拨人做C码,一拨人做微码(汇编),
正伟是做C码的,于是他就教我看产品的C码,
一天教一个函数,
第一天教的是process_fib_msg(),
是处理平台下发的转发信息表(路由)消息的。
那段时间我还蛮开心的,
至少我终于正儿八经学会了点东西。
华为有一个经典文化叫“床垫文化”,
在华为创业初期,那批老人是以公司为家的,
经常在公司一待就是很多天,
累了就睡床垫,醒了爬起来接着干。
等到我入职的时候,
床垫主要是用来睡午觉,
只有在通宵的时候才会睡床垫,
熬夜到一两点都不好意思睡会儿的。
在华为,睡午觉是件幸福的事儿,
中午吃完饭,大家把屋里的灯一关,
四下里黑咕隆咚,能睡一个很踏实的午觉。
但这也是华为的精明之处:
为什么华为人能加班到晚上一两点?
全靠中午睡得好,养足了精神啊!
当然在华为睡午觉也是件恐怖的事儿,
尤其是对于女生来说。
我前一段日子还在跟老婆说,
你能想象出自己睡在男人堆里的那种画面吗?
前后左右半米开外全都睡着男人。
我老婆说她没法接受。
是的,所以我觉得华为的女员工们,
应该都有个心理适应的过程,
一开始可能是很不适应的,
日子久了也就不讲究这些了,
都把自己当男人了。
不过她们在午睡的时候还是会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避免走光。
华为的领导动不动就说:
兄弟们加油干!兄弟们好样的!
我看也没哪个女员工出来表示反对的,呵呵。
可是我刚入职的时候,
我的午睡可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儿。
那时候大部分人是不在敏捷工位午睡的,
在华为大厦的某些层,
有一些卡式工位,平时没人坐,
专门用于午睡,
一个萝卜一个坑,
没有多余的坑,
这也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像我这种没身份和地位的新员工,
就没有这样的坑。
所以我只好睡在自己的敏捷工位的桌子底下。
可是不巧的是,
我所在的部门同事们个个都精力旺盛,
他们中午不怎么午睡,
而是玩一种游戏:飞行棋。
每天午饭后,
一大帮人就开始围着飞行棋的棋盘掷骰子,
按照飞行棋的规则,
掷到6了才能有动作,
所以一帮人扯着嗓子喊“6!6!6!”
然后是一阵欢呼或是一阵叹息。
掷骰子掷得激动了,
还容易扔到桌子底下各种角落里,
这时就是各种抬桌子、钻桌子,
其他人各种期待桌子底下的骰子到底是不是6。
非常热闹,充满欢笑。
经常会有兄弟部门的人路过,
半开玩笑地说:
你们小声点,我刚出电梯就能听到你们的欢呼。
我印象中笑声最响亮的,
是一个特别豪放的大姐,叫庞银卓。
这位大姐特别有意思,
真的是处处体现出豪放的性格。
我在华为这么多年,
从来没见过有女生给饮水机换水的,
因为女生力气小嘛,
抬不动水桶。
但是她偏要去尝试。
某一天我们听到一声巨响,
一只装满水的纯净水桶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庞银卓赶紧跟我们解释:
抬到半路,没劲儿了,只好扔地上了。
开着灯,特别吵,
所以我的午睡质量是很差的,
基本上没睡着过。
不过有一天大家突然不玩了,
那一天还有一件事儿,
屋里来了个光头的大哥,叫王冬。
我当初并没有将这两件事儿联系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
做我们这款网络处理器的,
还有个团队在首创大厦,
而这个叫王冬的,之前在那边,
现在升官了,也管我们。
王冬是个很特别的人,
平时不苟言笑,
所以当然看不惯大家这么疯,
是他喝止了飞行棋活动。
他中午的时候喜欢看书,
他买了一大堆的书,
都是当时的畅销书:
货币战争、狼图腾、盗墓笔记。
后来王冬一路平步青云,
去了华为美研所,
再后来,跳去了美国的思科。
王冬给我带来的福利就是,
我午睡的时候终于没那么吵了。
后来过了一年多,
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午睡工位。
我在入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都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我也想和大家打成一片,
可是总觉得很困难。
我感觉大家都各有各忙,
也没人主动找我聊天。
为了和大家搞好关系,刷一下存在感,
我曾经特意去楼下小卖部买了很多冰激凌分给大家。
部门里有个帅哥叫盛京晶,
他是我北邮的师弟,但是比我早来两年,
他对我说:“师兄,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但是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呵呵。
我也发现部门里有些人经常去打羽毛球,
于是我主动找到了负责这项活动的大美女马璐玮,
交了100块钱活动费,
去过一次,后来就不组织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马璐玮把剩下的钱退给我了,
她要转部门了。
正因为感觉孤独,所以对于那些主动找我交流的人,
我印象特别深刻。
有一个叫方敏的女孩,
跟我是一届的,但比我早来,
她主动找我聊过,
我们居然还聊出来,
她的高中同学曹迎心,
是我的大学同学。
后来很快她就离职了,
临走前把她电脑里的资料都拷给了我。
华为的新员工早上上班时间是8点半,
转正后弹性到9点半。
我每天8点半来,屋里几乎没人,
但经常会有一个北京大哥,叫高鹏。
高鹏也是一个比较沉默的人,
以至于有一次他主动说要拷给我点学习资料,
我还有点受宠若惊。
还有一个有趣的大哥叫尹高嵩,
他是部门里比较小资的人,
经常给大家分享一些有品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在为搭环境而苦恼,
他问我在干吗,
我说我要搭个三台设备的环境,
A-B-C,
但是从A ping不通C。
他说因为没有路由,
我教你配IS-IS吧!
这位大哥后来去了爱立信,
再后来,我通过他的推荐,
也要去爱立信了。
我后来才渐渐明白,
我的孤独感,很大程度上可能是我的顾影自怜,
我越觉得孤独,就越把自己封闭起来,
这样就会越孤独。
华为绩效管理制度,
确保了主管和每个员工之间会有定期沟通,
但是不会太勤,
原则上,半年考评一次,
每半年应该会有PBC制定沟通、中期审视、考评前沟通和考评结果沟通四次,
但是往往会被压缩成一次。
我也不记得我的主管罗仕波(老罗)是啥时候第一次跟我正儿八经沟通的了,
但是那次沟通真的让我很受益。
他说,我观察到你总是一个人去吃饭,
这样不好,以后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吧。
我后来按照他说的去做了,
渐渐跟大家混熟了,
也就不感觉到孤独了。
这是一次很重要的转折,
也是我在华为上的重要一课。
所以我还挺感激老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