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中的“乐”字辨析
2020-06-25 21:18阅读：
在现行版的《论语》中，“乐”字共计出现48次。从读音上说，它们以往通常分为三类：一类读作“yuè”，如句子“成于乐”中的乐字；一类读作“lè”，如句子“乐而不淫”中的乐字；另一类读作“yào”，如句子“智者乐水”中的乐字。读作“yuè”时，它的意思相当于音乐。读作“lè”时，它抒发某种情感，意思相当于快乐，与悦（《论语》中写为“说”）相近；读作“yào”时，它表达某种爱好，意思相当于喜爱或喜好。由于在现代汉语字典与词典中，“乐”字没有了“yào”的读音，故本文将这层含意上的“乐”字读作“lè”。三种含意既有分别，又有联系。就联系而言，喜好做的事情，就必然给人快乐，将快乐的情感以“文”的形式传达出来，就形成了音乐。
一、作为“喜爱”与“喜好”的乐字
《雍也篇》第二十二章中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人们曾对此处“乐”的原因做出了诸多解释，其中，影响较大的出自以下两本书：一本是汉代人韩婴所作的《韩诗外传》，一本是宋代人朱熹所作的《四书集注》。前者说：“夫知者何以乐于水也？夫水者缘理而行，不遗小间，似有智者；动而下之，似有礼者；蹈深不疑，似有勇者；漳淓而清，似致命者；历险致远，似有德者。天地以成，群物以生，国家以宁，万物以平，品物以正，此智者所以乐于水也。夫仁者何以乐于山也？夫山者万民之所瞻也，草木生焉，万物植焉，飞鸟集焉，走兽修焉，
四方益取与焉。出云道风，忾乎天地之间，天地以成。国家以宁，此仁者所以乐于山也。”后者说：“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相比较而言，前者看重的是水与山对万物的功能，后者看重的是水与山呈现出来的特征；前者谈论较为宽泛，后者注重上下文构成的语境。
《季氏篇》第五章中说：“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这里加着重号的八个“乐”字，表达喜好的意思。人的喜好受习俗的影响，是后天形成的，对个体的德行会产生“益”（有益于或增加）或“损”（有害于或减损）两种不同的影响。孔子认为：喜好礼乐的陶冶节制，喜好称道别人的优点，喜好多结交贤明的朋友，这三种喜好有益于人的德行。与此相反，喜好骄奢放肆的快乐，喜好闲佚游荡，喜好宴饮的快乐，这三种喜好有损于人的德行。《<</span>论语>新解》中说：“礼乐的节制，能使人趋于中和；道人之善，便可成人之美且与人为善，便是扬善；多贤友，便可以互相切磋，便可以共同进步。显然，这三者是有益于自己的事情，便应该是自己喜好的事情。骄乐，便骄傲放肆，不知节制；佚游，便懒惰散漫，恶闻善行；宴乐，易沉溺自失，常招惹小人。可见，这三者也许给个人带来感官的、暂时的快乐，但都是有损于性命的事情。”有人将“骄乐”与“宴乐”之中的“乐”解释为快乐，也有人将其解释为音乐，这里解释为快乐。
孔子既是“知者”，又是“仁者”，对于山、水自然都是喜爱的。其具体原因却不得而知，接受者只能做出见仁见智的不同解释。总体来说，孔子提倡仁，最看重人伦关系，但也喜爱自然的事物。就喜爱的层次与先后的秩序而言，孟子将其概括为“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孔子看重人的德行，指出了不同喜好会对其产生“益”或“损”两种类型的影响。
二、作为“快乐”的乐字
与喜、怒、哀一般，“乐”又用于指示某种情感，相当于现代语言中的“快乐”。此时，它与“说”（悦）相近，细微的区别在于表现方式上，即“说在心，乐主发散在外”。
在《论语》中，作为快乐的“乐”字出现了十六次。除前文中已经提到的“知者乐”、“骄乐”与“宴乐”外，有两次谈到了他人的快乐：一处在《子路篇》，即当鲁定公问孔子“一言以丧邦”的时候，孔子借用了他人所说的一句话“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以回答；一处在《宪问篇》，即当孔子向公明贾询问公孙文子的时候，后者回答说：“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一处讲的是特殊情况时的不快乐，它出现在《阳货篇》，即当宰我对“三年之丧”表示不满时，孔子批评他说：“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一处指出了“不仁者”的生存状态，即《里仁篇》中的“不仁者不可以长处约，不可以长处乐”。
以下几处的“乐”字揭示了孔子快乐的原因。《学而篇》中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是因为能与远方而来的朋友相聚，互相切磋学问，以友辅仁，所以感到快乐。《先进篇》中说：“闵子侍侧，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这是因为与弟子相处，得英才而教育之，所以感到快乐。《八佾篇》中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是说孔子在听雅乐时获得的快乐。
还有几处的“乐”字，文中没有说明感到快乐的具体原因，但后来的注解者们达成了共同的认识，都将其解释为因得道而快乐。一处在《学而篇》。当时，子贡问孔子说：“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则何如？”孔子回答说，可以了，但不如“贫而乐者，富而好礼者也。”孔子在《述而篇》中有两次这样言说自己，“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一次在《雍也篇》这样表扬颜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从上述的话语中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因为得道而获得的快乐，既持久，又不受外在环境的影响。
三、
作为“音乐”的乐字
除了上述两种意义上的乐外，其余的“乐”字用作音乐的意思。与今天的音乐略有不同，古代的乐是集诗、歌、舞于一体的综合艺术，是国家施行教化的一种重要方式。据《尚书•尧典》记载，舜做天子时，夔被任命为掌管乐的官员，以乐教育贵族子弟，使他们成为“直而温，宽而栗，刚而不虐，简而无傲”的君子，这应该是文献上关于“乐”的最早言论。《周礼》中说：“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由此可见，乐是当时教育贵族子弟的六艺之一。
孔子喜欢音乐，有极高的音乐修养。他曾跟随师襄子学琴，出游卫国时击罄，被困在匡地时不辍弦歌。他如果赞许别人唱歌好听，就“必使反之，然后和之。”（《述而篇》）他在齐国听闻《韶》乐后，三个月吃肉都尝不出味道，大发感慨说：“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述而篇》）。他曾和鲁国的乐官谈音乐，说：“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八佾篇》）
孔子极为重视音乐的教化功能，认为它是完善自我与治理邦国的重要途径。在《泰伯篇》中，他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在《宪问篇》中，当弟子路询问关于如何算作成人时，他又做出了这样的回答，“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
在《卫灵公篇》中，当颜渊向他询问怎样治理邦国时，他说：“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宋朝的儒生二程和朱熹对音乐的重要性做出了解释说明：“古人之乐：声音所以养其耳，采色所以养其目，歌咏所以养其性情，舞蹈所以养其血脉……乐有五声十二律，更唱跌和，以为歌舞八音之节，可以养人之性情，而荡涤其邪秽，消融其渣滓。故学者之终，所以至于义精仁熟而自和顺于道德者，必于此而得之。是学之成也。”（《四书集注》）
孔子高度评价了流传下来的《韶》乐与《武》乐，说前者“尽美矣，又尽善也”，说后者“尽美矣，未尽善也”（《八佾篇》）。他斥责当时在郑国流行的音乐，认为它一味追求感官的快乐而陷入了淫，他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对它的批评，说“恶郑声之乱雅乐也”（《阳货篇》）。孔子认为，天下有道的标识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的标识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季氏篇》）。对礼崩乐坏的社会现状，他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阳货篇》）又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八佾篇）这两句的意思是说，离开了“仁”的内核，礼乐就徒有其表，不会再产生移风易俗，使上下和谐有序的作用了。当时，鲁国大夫季孙氏僭越礼仪，让人演奏只有天子才能采用的八佾乐舞，孔子生气地说：“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
晚年回到鲁国后，孔子整理修订了当时的音乐。他说：“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子罕篇》）与诗、书、礼一道，乐是孔子教育弟子的一项基本内容。战国时期，儒家弟子写出《乐记》一书，那是中国古代第一部系统而又全面的音乐学专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