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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的另一边

2014-10-24 09:56阅读:
蝶恋花·春景(苏轼)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
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
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东坡先生在人心里画了一道墙。一边是自己,一边是外界。
以墙为界。墙外的风景是在眼前的,花谢了,绿树成荫,枝头长出了小小的青杏,燕子和流水绕着墙,微风拂过柳树,视野中处处是芳草。一派平静鲜活的暮春景色。而墙内的景色,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只有自己的时候,人是怡然自得的,即便眼前是花褪残红,也并没有“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的伤感。景色如画,人在画中,芳草青青。
但是,一旦人试图去看外界,从面对那一道“墙”开始,整首词的风格完全变了。当远远的“人家变成了近处的墙里墙外,当赏春的心境被佳人的笑声所牵系,上半阕的平静鲜活的春景不见了,而行人原本带着的疏离而欣赏的眼光,也不见了,最终变成了烦恼。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诗词最忌重字。但是不破不立,敢写重字的句子,往往又是好句。却话巴山夜雨时也好,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也好,无不让人赞一声:神来之笔。这里的四个
“墙字,也是一样。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道出了墙两边的世界,是多么的不一样。
墙这一边的人以为爱上了墙那一边的那个姑娘,他甚至陶醉在她荡秋千时发出的欢声笑语中。可是这爱情是多么脆弱而虚幻,一旦笑声听不到了,他就立刻觉得,被无情辜负,于是烦恼丛生。可是墙那边的姑娘,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当然更加不会知道他的这番多情与无情的肚里官司。所以佛家要说,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多了,就是故事了。
数百年来,人们对这个故事有各种版本的演绎,以至于天涯何处无芳草已经和“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等句子一样,被形形色色的武侠片子用滥了。作为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的自我安慰,仿佛不交代这一句,就过不了场面似的。
但是,安慰归安慰,这道立在宋朝的墙,至今却还横亘在我们心里。每当我们用自己主观的眼睛去看问题的时候,它就时刻提醒我们,它的存在。
在这种视角下,我们给所有的事情一个想当然的解读,却没有多少人真的有兴趣去了解真正发生了什么事。真相于我们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会怎么说。从“笑渐不闻声渐悄推理出多情却被无情恼的逻辑,看似兜兜转转不那么通顺,却是我们自发的逻辑推理过程。人心就是这道墙。我在这边,佳人在那边。佳人的一颦一笑所思所想,都是我心中所猜测的。我们把真实的生活建立在这样的猜测基础上。所以我们工作、结婚、生娃、出国,我们按部就班地生活着,但是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来告诉自己,这样的生活真的适合我们。我们每天有无穷无尽的烦恼,但其中有多少是真实发生的,又有多少是我们凭空想出来的呢?
大多数人自始至终,其实都生活在自己想象出来的世界中,而不自知。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大到家国天下丹心汗青,小到片言只语柴米油盐。墙的另一边也许好,也许并不那么好。但是,一个不能跨越人心的藩篱的人,就像那个止步于墙外自己纠结自己的人,是永远无法看到墙的另一边的。


2014-10-23 (题目借自Fr.Antonius的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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