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经典《宇宙锋》——梅兰芳双甲之约/莅沪百年上海天蟾纪念专场演出（2）

2013-12-09 10:00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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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大轴是李玉芙先生和张达发的《宇宙锋》。李玉芙已经75周岁高龄，久未露演，此番登台，连演《修本》、《装疯》两折，实属难得。这两折的表演，李玉芙可谓宝刀不老，火候掌握极其精准，嗓子依旧亮堂，只是那段反二黄，大概因气力终究有些不足的缘故，极个别的小腔有点有气无力之感。
《宇宙锋》是梅派戏中高难度的经典，梅大师生前也

对此十分重视，一改再改，视为下功夫最深的得意之作。这两折戏对演员的要求高，对观众的欣赏水平要求也很高，因为戏里有很多细节的做表，富有深刻的内涵，没有一点生活积累是看不出门道的。
生活中的醉态和疯态，尤其是女人的醉态和疯态，一定是奇丑无比的，如何把它搬到戏曲舞台上表演出美感是个天大的难题，而中国京剧却把这两个丑态几乎演成了美态的极致，一是《贵妃醉酒》，另一个便是《宇宙锋》，尤其是经梅兰芳先生修改加工后的这两出戏，几乎已经到了化境，给中国戏曲艺术甚至是世界艺术留下了极其宝贵的遗产。
《宇宙锋》的故事情节很简单，言秦二世时奸相赵高专权独断，其儿女亲家匡宏反对，赵高意图陷害，命人盗取先皇御赐匡宏的宝剑宇宙锋去刺杀二世，二世将匡宏灭族，其子匡扶逃脱。赵高将女儿赵艳容接回府中，被秦二世撞见，见色起意，意欲纳为妃嫔。艳容不从，无奈之下只得装疯自保。翌日，赵高上殿奏明，二世不信，复引艳容上殿查验，赵艳容金殿上再次装疯，并怒斥二世昏庸无道，二世见状方信，只得作罢。《修本》和《装疯》两折为全剧精华，故舞台上常演，梅兰芳于此费尽了心思，历经无数次打磨，方成传世精品。
赵艳容出场，念“杜鹃枝头泣，血泪暗悲啼”引子，此时的她，经历过剧变，痛哭流涕的时候已经过去，情绪应该是低沉压抑到极点的，但是因丈夫匡扶逃脱，所以又不是那种万念俱灰，而是心存一线希望的。赵高唤来艳荣追问家人冒死、匡扶逃脱之事，故赵艳容闻言先是眼神一惊，但立即回复平静，说匡扶确实已死，并顺势请求赵高修本上奏赦免匡家之罪。对手已除，赵高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便答应修本。此时的赵艳容才稍微面露喜色，以双抖袖来表现情绪变化，恰到好处。
二世来访，意欲纳重孝在身的赵艳容为妃嫔，鲜廉寡耻的赵高竟然满口答应并得意洋洋。赵艳容得知后有三个“爹爹呀”叫头，情绪逐步变化。第一次叫头，因刚从噩梦中苏醒过来，声音颤抖，有气无力。第二个叫头时，因赵高以“你敢违抗父命吗”逼压，此时的赵艳容应该是悲愤交加的，既然知道你是我的爹爹，却如何逼迫女儿做这无耻之事，所以此处叫头节奏略快，面上辅以悲愤之色。第三个叫头时，赵高以“你敢违抗圣命吗”逼压，赵艳容两眼怒视父亲，心生刚烈之情，声音加高，节奏加快，叫出第三个“爹爹呀”。就是在这样的细节刻画下，完成了赵艳容情绪和心理上从悲伤到坚决反抗的转变，真可谓细致入微。
接下来在哑奴指点下，赵艳容开始装疯，装疯表演实为难点，对着赵高时需要真疯，对着哑奴时需要以眼色、手势商讨对策，是假疯，自己独自思忖时又需要悲从中来、进退两难，演员要在这三种情绪之间不断转换调度。同时赵艳容在心理上对装疯有一个从被动接受到主动为之的过程，先是在哑奴示意下仓促上阵，未免有些慌乱，后来逐渐适应，便主动发挥、设计动作以欺骗赵高，这样一个细微的心理变化过程也被梅兰芳先生一精湛的演技层次分明地表现了出来。装疯时有大段的极为动听的反二黄“我这里假意儿懒睁杏眼”，情绪缓慢而沉着，中间过门长度超过一分钟，在这里演员需要以眼神、表情、手势、身段、步伐来配合唱词表现复杂的情绪和心理活动，精彩万分。耳中听着唱，眼中看着演，不啻是极大的艺术享受。每当哑奴以手势提醒赵艳容时，赵艳容都要机智警觉地半途挡住，既表示自己一经提醒便已领悟哑奴之意，同时又强调了赵高的奸诈机警。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哑奴让她称呼父亲为“官人”，并要“随我到闺房内共话缠绵”时，老本中哑奴有比拟夫妻交欢的不雅手势，梅兰芳先生认为格调低下，有伤大雅，同样也是以手势和水袖挡住，这一改动自然无痕而又合情合理，实在是高。
《装疯》一折，实际是金殿上再次装疯。此时的赵艳容，刚上场时有些紧张，在哑奴鼓励下硬着头皮上殿，情绪逐渐稳定后，掩盖不住对秦二世斩杀忠良、贪恋美色的愤懑之情，借着疯态指斥政治黑暗、昏君无道，期间秦二世甚至以杀头来威胁试探，赵艳容并无畏惧，颇有些大义凛然的味道，此处人物性格的拔高略显突兀。不过下场时有一个精彩的细节却让人回味无穷。赵艳容神态自若地走下金殿，遇到哑奴，面露惊喜，随即将手无力地伸向哑奴，与之抱在一起，进而落泪，这个小动作鲜明地刻画出赵艳容金殿装疯时所遭受的巨大心理压力，此时的她虽然装疯胜利归来，但已经是心力交瘁。
正是这些细节的处理，更可以看出表演艺术大师的功力所在。不过，从剧本本身而言，我还是觉得有个地方值得商榷，就是哑奴。试想赵艳蓉本身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千金小姐，对于丈夫全族被诛、恶父逼嫁的事情，按照常理应该是六神无主的，唯有哭闹而已。但京剧中的赵艳蓉却表现得像一位大谋略家，城府极深、心机也极深，其随机应变的能力便是一个成年男子也自叹弗如，所以才骗过了奸诈的赵高和胡亥乃至满朝文武，这是一个新婚女子所能做得到的吗？京剧中让哑奴在旁出谋划策，诚然很多剧目中不乏聪明伶俐的小丫鬟，比如春草、比如红娘，但他们所面对的毕竟还是一些小事。《宇宙锋》中让这个哑巴小丫头充当军师同样也是难有说服力的。而汉剧《宇宙锋》中，却是乳娘而非哑奴，以乳娘的历练和经历来给赵艳蓉出谋划策就合情合理多了。上个月在苏州的中国戏剧节上刚看过武汉汉剧院的《宇宙锋》，对赵艳蓉乳娘的刻画就远胜于京剧的哑奴。所以当年梅兰芳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对陈伯华强调，赵艳蓉的表演可以学我但乳娘千万不要改为哑奴。所以哑奴的设置实在是京剧《宇宙锋》的一个先天缺陷。

《修本》一场，67岁张达发的赵高，声音洪亮无比。
张达发擅演奸狠角色，在《狸猫换太子》中他的郭槐至今让人记忆犹新，人称“活郭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