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梅:《父亲的桥》
2015-05-21 09:58阅读:
2014-01-02 16:44:00
来源: 新华网山东频道http://www.sd.xinhuanet.com/wxpd/wxpd/2014-01/02/c_118685475.htm
父亲的桥
文/王秀梅
1
父亲最后一次离开我们家的那一天,是在二十年之前。我记忆最深刻的,是那天闷热的天气:一场雨将落未落,夏季的热风徐缓地铺打着窗扇。时间是正午,我们全家人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有一条硕大的鱼,被我们非常精细地吃掉,余下一根白里透乌的鱼骨,像齿牙破损的梳子。若非父亲,我们很难吃到那么大的鱼:都知道,母亲是一把过日子的好手。
我们打着饱嗝。除了父亲。母亲很快就否定了那条硕鱼,原因是,一根细刺滞留在她喉腔里。她吭吭地咳着,伸长了脖颈,喉部的皮肉一紧一紧,努力查找那根鱼刺的位置。父亲从盘子里拿起半张油饼,撕掉一块,递给母亲:
嚼得粗粝一点,大口吞咽,把它裹挟下去。
二十年前,父亲已经是一名技术过硬的铁路桥涵工程师了,这就是他的语言风格:词汇丰富、铿锵坚硬,散发着混凝土的气息。母亲把那块油饼潦草地嚼了两下,用口腔团成一个粗粝的饭团,大力往下吞咽。她噎出了眼泪花儿。后来,父亲又吩咐我:
去弄醋。一碗。
我去厨房找到醋瓶子,像父亲说的那样,倒了一大碗。母亲哽着嗓音斥骂我要把她酸死。但她还是痛苦地喝掉大半碗。最后,父亲吩咐我去找手电筒——父亲一直坐在餐桌旁他那把椅子上,吩咐我干这干那。他对我们的家异常陌生,不知道应该到什么地方去找东西。我找来手电筒,父亲严肃地把椅子往母亲跟前挪近几尺,让她尽可能地张大嘴巴。我听到母亲腮骨骤然张大发出的咔吧声,伴随着那声音,她的口腔完全放开了。手电筒的光柱照着她白厚的舌苔、鲜红的喉咙。父亲忙碌了一阵,皱着眉,结束了他的尝试,转而征询母亲,要不要到医院去:
医生有办法。他们有专用工具——高瓦数灯、长镊子。
父亲重重地把手电筒放在餐桌上,手电筒骨碌碌滚动。父亲和母亲都盯着它,直到它轧到一块西瓜皮上,停住不动了。母亲喉部再次紧缩几下,试了试,说:
没那么疼了。观察观察再说。说不定明天就好了。再说,哪有时间去医院?下午还有大事要办。买什么不好?昂?非要买鱼吗?
母亲大力端起盛鱼的盘子,把那根鱼骨倒进垃圾桶。接着,他们就去办那件重大的事,留下我和姐姐在家里洗碗。直到下午,我和姐姐才知道,那餐丰盛的午饭,包含着无尽的寓意。
为那一刻,他们做了诸多准备:父亲千里迢迢从远方归来,乘坐一列不停怒吼的火车。父亲为数不多的每次远归,都不厌其烦地对我描绘有关火车的一切——原野、飞驰、轰鸣、吼叫、震颤。他希望我长大后也做和火车有关的工作,那样才配得上男人这个性别。对他的这种教诲,母亲深恶痛绝,每每粗暴干涉,使我们的交谈转入鬼鬼祟祟……母亲一早起床就擦拭厨房,用去污粉和洗洁精,把陈年的污暗油迹一扫而光。婚后漫长的琐碎生活,使母亲掌握了一手高超的统筹方法学。任何一件家务活,她都能迅速罗列甲乙丙几种流程——哪种节省时间,哪种窝工——判断迅速,落实准确。母亲当时在一家轴承厂上班,多少年了,还只是普通车工。我总是为她鸣不平,认为以她的能力,完全够格当上车间主任——工业化生产离开统筹学,几乎不可想象。那天早上,母亲把厨房擦拭得焕然一新,穿插醒发了一块大大的面团用以做油饼、烧好两暖瓶开水、择好洗净了十几样菜。父亲在中午之前敲响家门,手里提着那条硕鱼。母亲基本上把饭菜都做齐了,油饼刚出锅,撒了芝麻,泛着油香。但我们更钟情于父亲下火车后在一家水产市场带回的硕鱼。母亲看着那条鱼,想不出除了下锅做掉,还有别的什么处置方式,只好重新热锅炖鱼。
那天,天气闷热,雨一直将落未落。热风缓慢地铺打着窗扇。父亲和母亲干完大事回来后,家里气氛异常诡异:父亲更为严肃,母亲显得有点亢奋。她走来走去,最后站在窗前观察天气。接着她发现有一扇纱窗出现了问题,就回头吩咐父亲:
修好它。否则,苍蝇蚊子都会一股脑飞进来。
父亲也走到窗户前,审视那面纱窗。母亲给他找来钳子螺丝刀等一应工具;父亲把纱窗卸掉,铺在地上,想法把纱网钻出来的一只角重新塞进铝合金窗框里。他们那时看起来夫唱妇随、心心相印——我和姐姐都想不到纱窗修好后,母亲向我们宣布:我们离婚了。
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政府办事效率越来越高了。父亲说。他形容离婚的话,都带着钢筋混凝土的气息。
母亲持续着她反常的亢奋,走来走去,无一刻安歇。姐姐忽然把头趴在茶几上,悲痛不已地哭泣起来。她原是坐在沙发上的,这样一来,臀部高高耸起,腰垮塌下去,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她那时候正处在热恋之中,一个教地理的初中老师对她殷勤备至——他们已经偷偷亲过嘴,正准备谈婚论嫁。我很同情在她这么甜蜜的人生阶段,出现这么一段不幸的篇章。
那天,他们很简短地宣布了这件大事:母亲用五个字来宣布;父亲赞扬政府的办事效率,助她一臂之力。我和姐姐觉得还该有些必要的解释和表达,可惜没有。他们合伙检查了家里所有的纱窗,确信不会有苍蝇和蚊子通过那个渠道飞进来。那栋房子是我们新分的,以父亲的名义,从他的单位分到的——这使我怀疑,他们离婚的念头由来已久,只是一直在等待这套房子得以落实。我们不能没有房子,这个共识,是我们全家多年挤住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里形成的。那小屋是我父亲单位一个下级单位的车间宿舍。单身职工没有分房资格,因此,他们为了分到这套房子,付出了何等的耐心。
天气持久地闷热着,从我们家可以清晰地听到邻居对天气的议论。我们家住一楼,他们就在我们窗外不远的树下玩扑克牌。那是一棵大槐树,针叶婆娑的树冠制造出一块恰到好处的树荫,刚好保证六个人玩够级,旁边再站上四五个围观者——或再多上四五个——不被晒着。还没落败的粉白色的槐花,散发出最后的香气,掩盖了他们的汗臭和脚臭。父亲和母亲大约是担心离婚的话被玩扑克的人听到,所以才如此简略。之后再也无事可做,我们倾听着姐姐的抽噎,没有人去安抚她。窗外的人们开始预言雨会在什么时候下,父亲得以酝酿他的离开。
母亲又一次从父亲跟前经过的时候,父亲翕动鼻翼,做出离开的决定。我也闻到了一股雪花膏的气味——母亲到卧室里去了一阵,原来是往脸上涂抹雪花膏;这个举动含有向父亲献媚的意味,或者是她想给他留下芬芳一点的记忆。父亲打了一个喷嚏,表示对那气味的敏感。他嗡着声音说:
要下雨了。二十八号桥墩……雨量达到警戒线……需要密切注意。
这些足够唬人的专业术语,只是换来母亲的轻蔑一哼。我对母亲的态度多少有些不满:二十八号!这说明,那条壮观的大桥至少有二十八根桥墩!
父亲一下就洞悉了我的惊叹,说:
你……明年考大学,要选择一个工程类院校。
然后,父亲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到电视机旁边提起他那只旅行包,环顾我们——实际上是在环顾房子,说:
房子不错。框架结实,承重墙钢筋分量合格——大约能抗六级地震。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他这样说,仿佛房子是他修建的。其实,他只是一个桥涵工程师。但反过来想,修桥和盖房都是建筑方面的事,应该有共通之处。况且,他回家之后总是在墙上敲敲打打的动作,还是相当专业的。起码在我们看来是那样。
父亲站在门口,最后环顾这个婚姻的纪念品,然后体贴地替我们关上了防盗门。
都不用送,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他说。
在他关上防盗门之前,母亲尖利地喊叫了一声:
再见!缪一二!
缪一二就是我的父亲。二十年前他轻轻关闭那扇防盗门时,清晰听到了我母亲的尖叫;那里面包含着无尽的爱意和怒意,都足以催促他快速掠过大槐树下那堆玩扑克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我在那扇修好的纱窗后面目睹他急匆匆的背影:它肩胛耸动,几欲凌空飞翔……
母亲的那句临别赠言,在当年就蒙上了预言的光辉——她应该说“永不再见”,而不是“再见”。二十年来,我每每想起缪一二,总是诡异地伴随着母亲的那声嚎叫。事实证明它果真是一个谶语:我的父亲缪一二的名字,再度从母亲口中吐出——他要回来了。
2
二十年里,母亲提到父亲的时候,通常使用与死亡有关的话语:吃饭噎死了吧;睡过去了吧;冻死了吧;热死了吧;逍遥死了吧;孤单死了吧;是不是成家了——那一定又生了孩子,累死了吧……
这些描述,是同她生活中某些具体时刻结合在一起的。关于父亲在这二十年里的生活情况,我们无从知晓:他在一个铁路工程局工作,一年中多数时间流连在外;上次一别,他索性不回这个城市了。他的工资由别人代领——那时候还没有统一使用工资卡。单位里发放的劳保用品、防暑降温用品,母亲拒绝再去领取。实际上,不能再使用那些肥皂毛巾、雨鞋雨衣,令她不适应了很久。接下来,工程局在两年之后搬到外地,于是,缪一二彻底不知所踪。
母亲对父亲的死亡描述最初没有目的,只是渴望发泄的一种虚构。接着,她习惯了这种虚构;久而久之,我们听她虚构的时候,每人都不同程度怀疑这样一种可能: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死去?母亲从轴承厂退休后的那些年,衰老的现实迫使她频繁想到这种可能。她比父亲小几岁,连她都退休了……到最后,我们默认了父亲的死亡。间或,我们会想到,他或许还没死去,早就在外省儿孙绕膝,忘掉故乡了。相较而言,母亲更愿意沉溺在死亡虚构里。
老天爷,缪一二终于回来了。我们准备接他的那天,他刚过六十五岁生日不久。这个年龄论及死亡还尚早,但无论如何已届晚年,母亲不必再虚构他的死亡方式——那别无选择,只有一种:死于在她注视之下的晚年。虽然我们被母亲告知:你们的父亲,缪一二,那个老东西……脑子出了点问题;但我们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他只不过有某种精神上的小问题,我们还没怎么听说有人死于精神病发。我姐甚至说:
没什么可怕的。每个活在宇宙中的现代人都程度不一地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咱们的父亲绝对不是个例。
母亲不理会这套时髦的议论,她的肢体和语言非常一致:怒恨中混杂着胜利者慷慨的忧戚。那个叛逃者,到老了还不是要回来!
我们全家去接父亲:母亲、姐姐和姐夫及他们的儿子、我和我妻子及我们的女儿。阵仗齐整,不可谓不隆重。母亲最为展扬,昂首阔步走在前面,像领头的母鸡,带着她的所有鸡娃。她的外孙一不小心跑到前面,被她不留情面地喝住,驱赶到身后去。父亲不久之后从火车上就看到了这一幕;他站在狭窄的车门口,瞠目结舌地体谅了母亲的显摆和傲慢。
我们无从知晓他们离婚的原由,但大抵知道跟一个京剧演员有关,那人是母亲师傅的西邻——后来证明他是一个标准的浮浪子弟,伤透了母亲的心。同时他也最大程度地败坏了母亲的婚姻。
母亲的师傅姓苏,据说现在孤身一人,住在一栋楼房高高的五楼上。她当年和京剧小生做邻居时的平房早已拆掉。因为老年不可避免的某些关节上的病症,她下楼时要紧紧地攀住栏杆,倒退而行。母亲每每提到这个,就担心她的苏师傅会一不小心摔下楼梯。想当年,那是多么健壮的一个女人!母亲从中年以后频繁进入回忆,常常以苏师傅作为入口。我们因此知道,苏师傅当年带了八个漂亮女徒弟,在小城闻名遐迩,风头不亚于红透小城的京剧团。那些回忆让母亲颇为自豪,有时她就一不小心说漏嘴……
当年,母亲可说是京剧小生的粉丝——虽然她极力否认。他们是否真的恋爱过,有过一些涉及身体方面的事实,还是京剧小生仅仅出于猎奇对她有过一些暧昧逗引,这无从考证。母亲当然极力想让我们听信她那一套,即她享受了一场狂热的追求。无论两者中哪个是真相,最后,母亲在极度失望、自杀未遂的情况下,草草嫁给了我们的父亲,这却是不容分辩的事实。我们的父亲跳进湖水里救上了她,然后一眼爱上了她;打听到她是轴承厂的,就辗转找到苏师傅做媒。
这就是他们离婚的原由:父亲爱上了母亲;然而母亲没出蜜月,就打算跟京剧小生私奔。据说还没人用结婚来报复京剧小生——这个浮浪子弟因此动过一刻心,就在那一刻的驱使之下,写给母亲一封信。结果是,我们的母亲在接到那封信并决绝地离家之后,京剧小生那冲动的一刻早已过去。母亲第二次投湖,被尾随而至的父亲再度救起。
维持母亲一生怒气的原因,是父亲对她的煎熬方式:既不离婚,也不原谅。父亲长久地待在工程队,奔赴所有需要架设铁路桥的原野。只在被别人极力规劝的时候,才勉为其难地回家看上几眼。有时春节期间也留在工地,充当一名保安——我后来相信,父亲之所以那样做,完全是因为他恐惧回家面对母亲。这促使他拼命工作,以至成为这个行当的拔尖分子。甚至他借此成功地实现了退休之后被返聘的目的。母亲对父亲的怒怨,随着时日绵延,而变得复杂难言。她等待父亲完成对自己的说服。他们矛盾地浪费着时光,甚至作为妥协的尝试,在生下我姐之后过上了好几年,又生下了我。到最后,有没有我父亲缪一二这个人,已经不重要了。分房那几天,是他们此生最为亲密的时光:他们彻夜不眠,估算着父亲能打一个占什么位置的分数、这分数能让他们分上几楼。他们为这些左右不了的事情焦虑和兴奋了足足两三天。
……
全世界最不可思议的老顽固回来了。母亲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瞧着她的战利品。凭长相,我们很难认出父亲,因此母亲独特的微笑和目光就尤为重要。我们顺着母亲独特的指引看向缪一二,各人准备着把正确的称呼说出口。父亲作为一个为铁路事业奉献大半生的高级工程师,在遥远的始发地被妥帖地送上列车,并受到列车长一路照看——这更多是鉴于他脑子里的那点问题——和送下火车。列车长把袖章有意无意地亮示给我们,高兴地卸下了这个包袱。我们一拥而上,怂恿两个孩子冲在前头——孩子有着无知的勇气。
爸——这个字从妻子的口中发出。这样的比对,越发封住了我的嘴巴,让我苦不堪言。我的姐夫,当初我姐学校的化学老师、如今的房地产商,叫得比我姐还亲。我姐也成功地称呼了我们的父亲。虽然她恨着他——由于他们的离婚,当年地理老师最终抛弃了我姐。好在化学老师飞快地替补了这个空缺,娶了陷于失恋中的我姐。我低下头,抢着拎起放在站台上的一只旅行包。它很像过去父亲远归携带的那一只。旅行包很轻,到家之后我们才知道原因:只有几个药瓶子装在里面。它们的治疗方向都针对父亲的大脑。
这么说,我们的父亲的确是脑子有点问题了。实际上,他一直是我们的观察对象,重点是我母亲的。当我们簇拥着他走在站台上的时候,母亲分别从左面、右面、后面端量过他。那是一个春季的午后,母亲手里很合时宜地提着一束花——是我妻子买的。她那人平素喜爱花哨。我们都没注意到鲜花是什么时候转到母亲手上的,父亲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场面过于热烈和凌乱。母亲显然也没注意到那花哨的东西,她倒提着它,几朵扶郎滑落下去,一下一下蹭擦着站台。在这个过程中,母亲忽略了手里用以迎接的花束,只顾着把父亲的细枝末节尽收眼底。而我们只注意到他目光的些许呆滞。
咱们要把爸接到哪里?
妻子暗中用肘拐碰碰我,问道。
当然是家里了。我说。
家里的哪个地方?
我承认,妻子的问题的确是个问题。在此之前,我们都忽略了几个基本事实:一是我们的父母已经离婚了,是否适合住到一个家里;二是,我和妻子从婚后就跟母亲同住,我们占据其中一间卧室足足有十多年了。而我们这栋房子,只有两间卧室。我们的女儿缪妙九岁了,还没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她被迫跟自己的祖母共处一室;三是,我和妻子没有自己的房子,因此,我们不知道除了那间卧室,还能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供搬迁。这一切加起来,令我心里充满焦虑。
但我们很快走完了那条站台,一条像传送带似的扶梯很快把我们送入地下通道;拐个弯,另一条扶梯很快又把我们传送到出站口。姐夫的车停在车场离出站口最近的位置——为了显得隆重,同时免去一部分人打车的麻烦,他自己开一部车,从公司调来另一部加一名司机。我们挤坐进去:母亲和父亲分别坐进两部车里,母亲跟着我们一家三口。司机启动车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姐夫的车子后面。母亲抢先坐在副驾上,目不转睛盯着前车,像一位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妻子再次用肘拐碰了碰我,但我们都知道谈那个问题为时已晚。
我的焦虑在不久之后即得到了消除:母亲早有打算,那就是,把父亲安置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她找出整套卧具——床单、枕头、被褥,由我妻子帮忙铺好。这套崭新的卧具说明,母亲得到父亲要回来的消息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她在那天的早餐桌上及随后的电话中,才对她的儿子和女儿公布了这件事。对此我也无话可说,她有权利像一个真正的房主那样,决定在什么时候显示出超人的气度,把她的前夫接纳进来。
没想到,要死在我这里。
母亲极其自信地说;把“我”字咬得很重。
3
父亲的一生都和桥梁有关。他晚年和桥梁的关系之中,甚至戏剧化地出现一个和母亲过从甚密的老姜头:那人本来是母亲的朋友,到最后竟然像是命运早就安排好了专等父亲似的。——这是后话。先说父亲和桥梁的关系:这种关系在回家不久就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在父亲回到家后的两三天内,我们密切关注着他,确保每一分钟他都在我们的视线之内。同时,我们致力于弄清他脑子里的问题究竟有多大——这涉及到他是否具有攻击性。虽然那几天他表现出了极为温顺的一面:除了目光呆滞地喃喃自语,他基本像个无助的孩子。
母亲在接长途电话的时候,被扬眉吐气地接纳父亲这一件事冲昏了头脑,其中原委却没问清楚。这个问题交给了我——这责无旁贷,因为我是缪一二的儿子。
工程局早在多年前即已搬到外省,对我来说,那里过于遥远和陌生。我曾计划乘坐怒吼的火车到那里去,了解一下父亲患病的原因,但母亲阻止了我。她建议我先打个电话了解一下,而不要那么兴师动众。我听从了她的建议。我分别把电话打到工会、老干部部、工程部、局办公室——对于机构建制,我还是懂的,得到情况如下:
二十年来,父亲一直在工程局工作,从助理工程师到工程师、高级工程师。他是局里唯一一个有高级职称的人。局里上上下下都对他崇敬有加,因为他的高级职称并不是空穴来风:甚至,人们认为他的实际业务能力远远不是高级职称所能涵括。他的敬业比之业务更为令人崇敬,最远、最偏僻、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