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轶：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之谜
2010-03-02 17:07阅读：
王熙凤的判词是“一从二令三人木”，脂砚斋在“一从二令三人木”句下，有小字批注曰：“拆字法”。可是，这一有关王熙凤评语和结局的七个字，到底如何理解，“拆字法”到底如何拆法，长期来没有人能作出圆满的答案。现把中外古今的《红楼梦》研究者的种种猜测，罗列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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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795年（乾隆六十年），周春在《阅红楼梦随笔》一书中，第一个企图解释这句判词。他说：“案诗中‘一从二令三人木’句，盖‘二令’冷也，‘人木’休也，‘一从’月（目）从也，‘三’字借用成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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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0年（道光三十年），太平闲人张新之的妙复轩评本，在此句下注曰：“王熙凤终局。‘二令三人木’，冷来也。”但“冷来”二字，他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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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年，王梦阮、沈瓶庵写《红楼梦索隐》一书时，沿用这一说法，来附会他们的主张的《红楼梦》影射顺治与董鄂妃故事的论点，并且说：“末世”就是“明之末世”，“冷来”，“言北方苦寒之族来居中国也，又由北京来定江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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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北京《益世报》发表化蝶《金陵十二钗册》一文，其中谈到“第三句的‘一从’二字是一个‘从’字，‘二令’二字是一个‘冷’字，‘三人木’三个字是‘来’字，合在一处是‘从冷来’三个字”。但“从冷来”三个字从何解释呢？化蝶也没有答案，只说：“这个谜语实在难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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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徐高阮在《人间世》第一卷第三期《读〈红楼梦〉杂记二则》中，提出新的看法。他说：“以我看来，‘从’就是三从四德的从，‘一从’是指熙凤闺中和初嫁守其妇道的时代。‘令’就是发号施令的令，‘二令’是指王熙凤执掌家政操纵一切的盛日。‘人木’就是休弃的休，‘三人木’是指凤姐时非事败致遭遣归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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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赵常恂写信给吴恩裕，对此句另有新解：“愚意以为‘一从’，是口，口内加一令字是囹字。‘三人木’是口内加人字木字，为囚字困字，疑凤姐结果或被罪困囚于囹圄，方与‘哭向金陵事更哀’意义相合。”吴恩裕认为“此解虽于事理相近，然于字义却远甚。”于是他在《有关原作者八种》里接受了另一种意见，他说：“或解之曰：（大意）凤姐对贾琏最初是言听计‘从’，继则对贾琏可以发号施‘令’，最后事败终不免‘休’之，故曰：‘哭向金陵事更哀’云云。此说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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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严明发表《凤姐的结局——‘一从二令三人木’》一文，副题是：《试断红楼梦后书百余年之重要疑案》。他以为脂批既说是拆字格，就应该字字都拆，于是‘从’字拆成五个‘人’字加一个‘卜’字，五个人当然可说是：众人，‘卜’字加‘一’字，成为‘上’或‘下’字，‘二令’是‘冷’，‘三人木’是‘夫休’二字，合起来便是“上下众人冷，夫休！”简单点说，就是“众冷夫休”，即众叛亲离和被夫休弃是凤姐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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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美国威士康辛大学的周策纵认为，把‘一从’猜做‘上下众人’还不妥。他把“从”字猜做“人上之人”，即“人上人”，于是这句话就成为“人上人众冷夫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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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吴世昌的英文版《红楼梦探源》一书，推翻了上述种种猜测。他认为，“三休”是指第六十八回凤姐因贾琏偷娶尤二姐事跑到宁府大闹时说的三个“休”字。至于“二令”，他以为后来凤姐大约被命令降而为妾，这是第一道令；再被命令真正休弃，这是第二道令。所谓“二令”便是指的这“第二道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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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11月，《海外论坛》第二卷第十一期，发表周策纵《论关于凤姐的‘一从二令三人木’》一文，提出了“一个新解答”。他认为这七个字“是指凤姐害死尤二姐的事，谜底就在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和第六十九回“弄小巧用借剑杀人，沈大限吞生金自逝”这两回内。他举出“一从”二字，便是第六十八回开头，尤二姐受骗时说的：“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量主张。”的“一从”，“原作者……为了怕人找不到线索，所以特地在第六十八回里尤二姐的口中用这两个字来作指标。”“二令”是尤二姐进园后，凤姐下的两个命令：一面“命”旺儿暗地里去唆使张华去都察院控告贾琏，另一面又“命”王信用钱去疏通都察院反坐张华以诬告罪。“三人木”是指第六十八、六十九回凤姐口中所说的“要休我”、“给我休书”和“还不休了”这三句话。所以他认为，“‘一从二令三人木’实在包括了第六十八和六十九两回的全部回目，指出了凤姐害死尤二姐的整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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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大学杨光汉《‘一从二令三人木’新解》一文发表于《北方论丛》一九八零第五期，他认为，“一从”即“自从”之意，“二令”即“冷”字，“三人木”就是“人来”二字，合起来就是“自从冷人来”。但是，“冷人”是谁呢？他认为是“冷面冷心”的“冷郎君”柳湘莲，也是就是脂批所说“日后作强梁”的“柳湘莲一干人”，即指“绿林好汉、义军骁将”。于是他探测《红楼梦》后几十回的佚稿中，原有“暴民”造反的内容。“农民造反，震撼朝廷”，“这样，贾府及其政治代表就像唐代的杨玉环及其家族一样，成了众矢之的。皇帝于是不得不采取权宜之计，赐贾元妃以死，并籍没贾府，逮捕民愤极大的贾赦、凤姐等人，‘以谢天下’。”简单点说，《红楼梦》的原构思是：不仅要写出四大家族的毁灭，而且要写出一代王朝的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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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文字都是从网上找来的，可以这么说，凤姐被休，上吊自杀的结局基本上都被红学爱好者猜到了。只是原作者没有想到，他自以为写的简单明了，却没想到后人猜的那么苦啊。
第21回脂砚斋有如下批语：
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三十回犹不见此之妙。此回“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文“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袭人、之宝玉，亦他日之袭人、他日之宝玉也。今日之平儿、之贾琏，亦他日之平儿、他日之贾琏也。何今日之玉犹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琏犹可救，他日之琏已不能救耶？箴与谏无异也，而袭人安在哉？宁不悲乎！救与强无别也，甚矣！但此日阿凤英气何如是也，他日之身微运蹇，亦何如是也？人世之变迁，倏忽如此！
王熙凤到底如何强英雄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
梁归智：一个最明显的证据，就是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在这回前边，有一段很长的脂批，说“此回文章固妙，然未见后三十回”，你还懂不到它的妙处呢，这就是说八十回以后只有三十回。然后说怎么妙呢，他说“此回曰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回曰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则写二仆，后者则直指其主”。现在我这回写的是袭人和平儿，这是两个仆人丫头，那么后边则要直接写到她们的女主人了，那就是薛宝钗和王熙凤。说“今日之玉犹可箴，他日之玉不可箴”，说二十二回的时候，花袭人劝贾宝玉，贾宝玉虽然是根本不接受，但是表面上还是接受点。但是到了那一回以后，贾宝玉的逆反思想就非常彻底了，根本不接受任何的劝诫。然后又说“今日之琏犹可救，他日之琏不能救耶”，二十一回的时候，王熙凤还占贾琏的上风，还威风八面，而到了王熙凤知命强英雄的时候，已经是勉强在挣扎了，她的地位已经不行了，即将走向衰败了。然后脂批就感叹，说盛衰的对比是多么强烈呀。我们看它这里边影射一个完整的回目，“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是第二十一回的“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后前呼应的。也就是说二十一回是直接引导着后边的那回的，这是一个完整的引导的文章，这是引文法。
阿迦：看21回说到这个回目的批语，可知“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中的主角是凤姐和贾琏。结合贾琏曾在尤二姐死后发狠说的话、与鲍二家的说的话、凤姐的判词，以及零碎的比如凤姐说的平儿“这妮子认真要降伏我”等来看，凤姐终于被休了。既然21回批语说此时贾琏不可救，那么应该就在“王熙凤知命强英雄”后不久，凤姐就哭向金陵、惨痛回首（方言死）了。所以我觉得这里的“知命”应该是指知道自己要被休弃的命运。刑夫人对凤姐原有些不满，此时凤姐又失庇与贾琏（估计已经位在平儿之下了），则凤姐在这个家庭中的去向已经越来越明朗了，以凤姐的感悟力，她“知命”也就顺理成章。
“强”字正是“知命”的转折，至于她到底如何强鼓英雄气，则要猜测了。结合多姑娘的头发事件（琏凤之间，就这个插曲还没交代），大概是凤姐发现了贾琏一直珍藏的头发，据凤姐以往的性子，必定又要叽里呱啦说三天三夜的话，希望能让贾琏过意不去，但贾琏又由此联想到二姐的死，终于对这个母老虎失去耐心了，决定休她。“七出”之由有：不孝、无子、淫、妒、有恶疾、多言和窃盗等。除了盗窃（放债比盗窃更厉害），凤姐占全了（我说的淫指送宫花一回，并非偷人）。再有刑夫人的啜惑，即使平儿私下对她多好都救不了她了。
阿国：纵观琏凤夫妇的婚姻生活史，也是一部贾府变迁史。
1.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初写琏凤夫妇的婚姻生活，犹如新婚艳儿，融洽无比。
2.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琏凤的婚姻生活开始出现微妙的杂音，不过这次矛盾是由外部事件发起，并且被凤姐干净利索的解决了，并没有影响琏凤的感情。
3.俏平儿软语救贾琏，这次应该是出现的第一个不和谐音符，可以说是琏凤感情裂痕的开始，不过这种裂痕似乎非常微小，凤姐也未必察觉，而且被聪明的平儿一笔抹掉了。
4.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应该是琏凤婚姻生活的重要转折，是二人感情裂痕扩大化的主要一回，为未来二人婚变埋下伏。
5.贾二舍偷娶尤二姨——觉大限吞生金自逝，琏凤矛盾的顶峰（应该是）。
虽然阿凤使出浑身解数把部分矛盾转嫁给秋桐，但尤二姐事件无疑是二人婚姻的定时炸弹。
且看3——5
初次根本不用阿凤出手，平儿就可将矛盾化解。
再次虽然凤姐亲自出马，但理占在先，因此主动出击，不怕在三层公婆面前大闹一番。
三次凤姐却是以守为攻，使出全部机心，策划阴谋，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此三次一方面写了琏凤矛盾日趋尖锐，一方面写了凤姐处理此类问题也是越来越复杂，越费力，体现凤势渐失，暗示贾府败落。
此三次写法层层递进而又各有特点，因此如果“知命强英雄”仅仅又是一个吃醋的不成功案例，个人觉得就很难表现了：
1.单写泼醋，雷同于上三次，不免单调，要写出变化而又感染读者并非容易之事
2.第三次作者用了数回文字写凤姐使出浑身本领来对付贾琏，不知“知命强英雄”还要那多少笔墨来表现凤姐的这次“战斗生活”，而且最后以战败告终。
3.第三次凤姐已经察觉自己对贾琏的控制力大不如前，因此转攻为守，怎么会在“知命”的情况下，又转守为攻，拿着找不着根据的头发无端撒泼？不知何以“知命”？这不像是机心万种的王熙凤，到像是无赖泼妇赵姨娘。
4.“强英雄”，个人认为“英雄”二字并非作者讽刺阿凤，这点不仅是秦可卿，作者还是读者应该都认同的。秦可卿说阿凤是“英雄”，引来了“协理宁国府”这样的华彩乐章。“知命强英雄”如果只引来又一次吃醋撒泼，真到委屈了这两个字。
谈谈个人对凤姐结局的猜测
脂砚斋说原作者写作“一树千枝，一源万派”，我猜想原作者对后30回的处理应该是“千枝归根，万派复海”。
何况凤姐姐是贾府乃至整个小说人物关系网的中心，没有了凤姐，整个人物架构的大厦就会坍塌。因此凤姐的结局绝对不仅仅是她个人的结局，而应该牵动折书中绝大多数人物，特别是小人物的结局。她应该是带领“千枝归根，万派复海”之人，“知命强英雄”一回应该就是开启“家亡人散各奔腾”的引子。
凤姐这里集中了贾府上下的各种矛盾，凤姐的结局也应该是贾府各种矛盾尖锐化的一个最终汇总和体现。
其中一个重要问题，就是贾府未来财产继承权的问题，这个问题直接导致了以下两种关系的结局：
1.宝黛婚姻 2.玉钗婚姻
宝，黛，钗，凤，应该二房嫡子派的中坚力量，也是庶子派和大房两个在野派要对付的最重要4个人，当然开始宝钗应该不算在内，因为前80回似乎没有薛家夺嫡的任何迹象（57回薛姨妈说：“……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压根没打算把宝钗给宝玉）。
在野派主要打到的应该是宝黛，因此有了黛玉被在野派侮蔑诽谤，泪尽而死的假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当然，在野派自以为首战告捷，万没想到有后来宝钗的强力加盟。
这方面宝钗可比黛玉能干的多，宝钗成了宝二奶奶，嫡子派反而更加强势，坚不可摧了。（虽然宝钗的加盟也是凤姐的潜在威胁，不过毕竟是二房管家，保住宝玉是符合凤姐的根本利益的，因此凤姐应该是站在钗玉这边的）
面对“钗，玉，凤”的强势联盟，在野派应该用什么方式来战胜呢？很简单的两个策略：
1.集中优势兵力对付敌人主力——王熙凤。
2.利用内部矛盾瓦解敌人——钗玉感情矛盾。
因此个人认为，“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
一回是整部书最关键的一回，是书中各个主要矛盾发展到最高潮的一回，也是引领贾府最终悲剧结局——“家亡人散各奔腾”的重要一回。
此一回可以说是嫡子派和在野派的总决战回，并且以嫡子派完败而告终。
薛宝钗借词含讽谏，钗玉感情出现裂痕，为以后悬崖撒手埋下伏笔。
王熙凤知命强英雄阿凤虽然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以往的权力和威风，但仍然接近全力维护嫡子派的利益，维护宝玉的利益，更重要的也是维护自己所剩不多的权力和作为失势当权派的尊严。当然此回描写肯定会更含蓄些。
阿迦：我的想法和阿国兄略有不同。我认为这一回时，所谓的嫡子派已经完全退出历史舞台（荣宁府）了。只有王熙凤，因为是贾琏的夫人，还勉强在当权派旗下服役让她端端茶扫扫雪什么的）。贾琏可以休凤姐，说明王家早已经倒了，王夫人说不定也早已经死了。回目的上一句是薛宝钗借词含讽谏，说明贾宝玉也已经在收拾行囊准备出家了，贾家的故事已经尘埃落定，就等着压轴戏炒家灭族了，总之，红楼梦马上就要收尾了。所以才有了以上猜想。
总而言之，没有人会想到是王熙凤的鬼魂来强英雄。因为新中国成立后，我们是不相信妖魔鬼怪的，美国人信上帝，我们也不信，所以红学爱好者都不敢往这个方面想。但以上红学爱好者的思路却是对的。
王熙凤是保玉派的关键力量，也就是间接保护林黛玉的人，为了写林黛玉的死，作者提前安排王熙凤死于抄家之前，这是过去红学爱好者没想到的写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