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女儿(原创小说连载)二
2013-04-08 21:4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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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有无数次的记忆,在瞬间迸发,爱与恨的交织。但此刻,瞬间迸发的记忆并没有唤醒过去常有的那种爱恨,而是让她产生了一种跨越千里、穿越空间的极其不祥的预感!
二
下午三点多,正是郑之艺梳理一天完工工作、计划明天工作的相对舒缓期。走廊里却突然响起综合办小秘书朵梅的高跟鞋声。
朵梅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学习在上海,工作也在上海,具备传说中许多上海小姐的典型特征:会发嗲、爱发嗲、能发嗲。
靠着那发嗲的功夫,工作才一年多,她已经和公司的男男女女混得很熟了。年龄大些的女士,她就姐啊姐的左右甜蜜地围着你,有时也抱抱、亲亲。男士们的跟前,她那双小媚眼一闪一闪滴,那小胸脯一挺一挺地,那小腰一扭一扭的,再来些长长的拖字音,不由得你不触电。
有几个女同事特别不喜欢她那狐样儿,背地里就三三五五地损她。但郑之艺觉得,她并没有侵犯到自己的领空,何必那么明明地以她为敌。所以,当朵梅偶而闲来与她发发嗲时,她会心平气和、坦诚自然地与朵梅扯些服装、美发、房子、购物等等的话题。她甚至觉得,和朵梅的少许接触,倒也是紧张工作之余的轻松调剂了。
但今天朵梅的高跟鞋声又不同以往的那种妖娆拖沓,而是小碎急促。她正心想着朵梅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的时候,朵梅那又嫩又嗲的声音已经迅速地传到了郑之艺的耳朵里:“艺姐,你老家北京的电话打我那儿了,说你父亲有事儿,可急了,快接去!”
等郑之艺明白过来的当儿,朵梅已经走到郑之艺的办公桌前。她一边用左手缕着自己前额烫过的微卷的刘海,一边用右手安抚着自己似乎是因电话内容惊吓、也似乎是因为走路稍急而加快的心跳,一双拉过双眼皮的小圆眼自然、本能却又警觉敏感地盯着郑之艺的脸,琢磨着它的细微、细小的变化。
“父亲出事了?”郑之艺心头一惊,手里轻轻的几页资料重重地滑落到桌上。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忘记带了,一定又是拉家里了。
她想起自己
已经有差不多十年没有好好与父亲联系过了,父亲是不知道她现在单位的联系方式的。就是待她如亲闺女的大姑一家,也没有她单位的电话。因为,她虽然嘱咐他们不告诉父亲她任何的联系方式,但父亲总归是大姑的亲弟弟,她不想父亲因了任何的原因来干扰她已经平复的正常生活。
当然,她对父亲的状况也还是有所知的。在她刚刚工作的几年,春节或国庆,她有那么三五次回了北京大姑家,父亲来过那么几次,短暂的见面,总是以不甚愉快的方式结束。在她成家后的几年里,她回北京的次数愈发少了,但逢年过节的,她总要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大姑一家子。
大姑知道郑之艺与父亲的不快。她总是小心翼翼又竭尽全力地维护、维系着这对父女如若薄冰的关系。她会耐心地倾听郑之艺的问候,又细心如妈妈般地询问她的一些生活起居细节,顺带会提一两句郑之艺父亲的情况。通常就是“你父亲前几天来看过我,买了些吃的,也提到你,让我多关心关心你。”等话儿。为了不让郑之艺反感,大姑随后就会说:“真是多事儿,不要他说,我也会关心你的,你可是我的小心肝呢!”等等。
父亲有兄弟姊妹四个,二女二男。除了排行父亲之前的小姑因了生育生产不幸早年故去,以及最心疼她的大姑,她还有一个大伯。但是,在她还是个小学三年级学生的时候,因为奶奶的离开,因为要分爷爷奶奶留下的家产,大伯母不顾情份,强占强要,原来还算和气的兄弟姊妹一下子就反目成仇了。而在分家产中忍让牺牲的父亲母亲和大姑一家,在日后仍然继续保持着密切的亲情往来,直到十年前母亲病逝。
母亲病逝后的十年,父亲的真人像是从她的生活中已经消失了。她也很少去想父亲的过去,哪怕是那些愉快的时光。因为,所有的记忆都会像珠子般串联起来的,像影片的胶卷一样一张一张地放过,那里有不复存在的母亲谦和温暖的笑容,和同样不复存在的父亲耐心勤快的步履,更有令她心如刀绞的苦涩阴霾的片段。
十年了,有无数次的记忆,在瞬间迸发,爱与恨的交织。但此刻,瞬间迸发的记忆并没有唤醒过去常有的那种爱恨,而是让她产生了一种跨越千里、穿越空间的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努力抑制自己波动起伏的心绪,抬头和朵梅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快步走出自己的办公室,走到朵梅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喂——,我是郑之艺。”
“啊——,小艺,我是苏伯伯。”
“有事吗,苏伯伯?”
“不好了!你爸爸出车祸了!很严重!你快回来!越快越好!”电话那头的苏伯伯没有任何的电话客套语,一气说上,又紧后补充道:“当然,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我会让你明明哥来接你。你记一下他的电话,是1……9988,记住是1……9988这个号。你买到飞机票后就发他信息。他会到机场接你的。”然后不及、不容她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怎么啦?艺姐——”朵梅紧后到了,看她放下电话就凑上来关切地问。“老家有事!”郑之艺没顾得上看朵梅一眼,简单四个字回答了站起来就走。
她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反方向右手匆匆地向总经理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看见王蒙正在打电话。她端正地立于门外,轻轻敲了二下门。王蒙捂住电话筒问:“谁?”她身体稍稍向前,探进半个头:“是我,王总。”
“哦,进来。”王蒙又接着和那头继续刚才的电话。
她轻步进门,并按王蒙的手势坐在王蒙对面的办公桌前椅子上。一分钟、二分钟,……,她觉得时间好像很慢又好像很快。
总算王蒙挂了电话。她急急地不等王蒙放好话筒,就说:“王总,我想请几天假,我爸出事了,老家来电,让我赶紧回去。”
“哦?什么事?”
“没说,就说车祸很严重。”
“车祸?这年头,车祸猛于虎啊!你赶紧回去,让朵梅给你定好票,来回让司机送一下,有事电话联系。”王蒙只是比郑之艺稍稍年长几岁,但却显得十分老成,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切。
“谢谢王总!”郑之艺满怀感动地退出了总经理办公室。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后,路过综合办的办公室门口时,郑之艺稍作停顿,准备让朵梅帮她订一张七八点的机票。
但是,朵梅正在接电话,只见她“嗯嗯”地答应着,几声后就把电话挂了。刚挂下电话的朵梅一边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本电话本翻开了查号码,一边对郑之艺说:“艺姐,王总让我帮你订飞机票呢,你先忙去,订好了我告诉你啊——”
郑之艺心头又是一阵感激。她点着头应声道:“啊-啊-,好好,那我忙去了。”
她心急如焚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她告诉自己要镇定:无论发生什么,一切都要慢慢来,一步一步地来!
然后,她娴熟地翻动了一下桌子上的文件夹子,用她习惯用的粉红、淡绿、桔黄等色笔分别作了点、圈、划。随后拔了隔壁小张的电话:“小张,过来一下。”
马上,小张走到她的跟前:“主任?——”
“我有事请假几天,这几份材料是这几天必须要处理的,具体事项我已经划了重点,作了批注,你看一下,一定要处理好。中间如果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我。一定不要忘了!”
“好的。”小张恭恭敬敬地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夹,“主任,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
“那我走了。”
“嗯”她一边回答,一边翻动自己的工作日志,看看还有什么紧急的工作需要交办。同时,她提起座机,打通了老公杜海涛的电话:“海涛,你这几天不出差吧?”
“怎么啦?突然问这个。”
“我爸出车祸了,说是很严重,老家来电要我回去一下。”
“哦?很严重吗?要不要我一起去呢?”电话里杜海涛的声音一下子从放松变成了紧张。
其实杜海涛只见过郑之艺的父亲二三回。
第一次是他和郑之艺结婚后回北京,在郑之艺的大姑家里见到了他的看上去仪表堂堂却有些文弱呆板的岳父大人,与他想象中的老军人形象相去甚远。他本想客套地热乎几句,但郑之艺对父亲的态度很冷淡,整个见面的气氛一直处于冰僵状态,所以杜海涛也没有机会,或者说是没敢与初次见面的岳父大人有深一些的沟通与交流。毛脚女婿第一次拜见尊贵的岳父大人,其实顶多算是打了个照面。
第二次应该是他出差去北京,按郑之艺的吩咐去看大姑的时候,在他到了大姑家一会儿后,他的岳父大人也来了。大姑悄悄告诉他,是她通知了他。但这次的见面,两人也并无太多的话茬,岳父只是轻描淡写地简单问了一下两口子在上海的生活工作情况,让他们自己当心好自己。中午,他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中饭,中饭后岳父大人说下午单位还有事就先走了。临走时,大姑则把郑之艺给她准备的礼物中分了两样给岳父,又说是郑之艺带给他的。
除此之外,杜海涛对岳父的印象几乎为零。因为郑之艺对父亲的意见很深,是她心灵深处不想触碰的底线,所以杜海涛及他的家人平素从不在郑之艺面前主动提这个人,似乎他们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
但既然大家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一直真实地存在着,所以,当杜海涛听到郑之艺这样的说话口吻,他凭着自己敏感的直觉,判断一定是人命关天的事。不然,一直没有联系的,怎么会突然联系上了?而且说得那么急、那么紧?但杜海涛又不敢追问下去。他曾经也很想彻底弄明白这对父女之间除了父亲再婚引发的矛盾之外究竟还有什么深层次的矛盾,以期协调解决冰冻多年的父女关系。但通常话儿刚刚出口,郑之艺就像被碰到了中枢神经一般,情绪立刻由晴转阴雨乃至雷电。所以,后来一旦不小心碰到这类话题,他最多就是听听,不再接话,更不会追问下去。
只是今天的电话很突然、很紧急,他真的很担心她。但郑之艺却平静干练地回话:“没事儿,我先回去,你和妈照顾好小宝,小宝若有事,妈一个人年纪大了也不行。有事了我再打你电话。这会儿我得先回去准备一下,收拾一下就走。王总已经让办公室给我订了最早的飞机,七点半的。”
“那好!下了飞机打个电话给我。到了那边,也告诉我一下。无论什么情况,不要着急,随时和我联系!”
“嗯”的一声,电话已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