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笑忘岛》第三章第一节
2014-08-25 09:57阅读：
（三）
1、笑中带泪
有一次潘高峰来的时候，凌溪桌面上摆了一小束怒放的栀子花，用线扎着，插在透明的玻璃墨水瓶里，大而洁白的花瓣，肆无忌惮的盛开，整个屋子馥郁芬芳，就是这样的气味伴随着凌溪度过了这个漫长而酷热的夏季。她有时候会趁他在解说题目时偷偷看他，眼睛快要挪不开视线，看得清他脸上的绒毛和鼻子上的毛孔，遐想，时间不要过得那么快才好。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讲着那些枯燥的试题，这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中考前，凌溪家里热得出奇，连蚊子都受不了，考前最后一次辅导凌溪数学，潘高峰一进来见大汗淋漓的凌溪，将一杯冰冻的绿豆沙放在桌上，“我从家里带来的，可以解暑，要吃苦，才有好成绩。”
凌溪感激的看着潘高峰，不是脑子要好使才有好成绩么。只是笑着，冰冻绿豆沙真好喝，那个装绿豆沙的杯子，放在凌溪家里很久。
那个夏天，院子中间那口井里捞出来的冰西瓜是沙甜，一到黄昏就有小贩推着酸酸甜甜的凉粉过来叫卖，槐树下摇着扇子赶走蚊子乘凉的人们，还有每周都来帮自己补习的潘高峰，是回忆里的金沙，灿烂昂贵奢侈。
考数学的时候凌溪很害怕，卷子到手里倒是不怕了，很多跟平时做过的题目很相似，数字不一样罢了，脑海里浮现这段时间潘高峰到家里来补习时候的过程，慢慢回忆，找到解题的方法，笔尖在卷子上越来越顺畅的解题。其他的几门考试考的也不错，之前总是希望考完了能好好睡下，结果反而又失眠。
考试分数下来，凌溪的成绩非常优秀，还没来得及跟班长说谢谢，初三就结束了。
照毕业照的时候，潘高峰被安排站在自己身边，凌溪心头一阵温暖，想着将来是可以把两人的头像剪下来单独放在一起的。结果尹俊嬉皮笑脸的凑了过来，硬是挤在中间，所以毕业照上的凌溪脸一整个垮塌状态，八字眉，扁嘴。
其实尹俊的胳膊好了以后早就跟潘高峰道了歉，为了扯平那次脱裤事件，是尹俊当着全班女生的面在班主任刘忆雪没进教室之前脱下来自己的裤子以示对潘高峰的友好。
那一秒钟，凌溪从手指缝里第一次见到活的男生的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部位，它那么可爱，软软的一小团，周围还有依稀可见不多的黑色的容貌，全班女生尖叫成一团又围过来看，后来凌溪才知道那叫表演型人格，按理说这种人适合去做艺术家。
尹俊的相貌是那种bad boy型的，睫毛长长眼睛弯弯，一笑嘴角有点歪，他在凌溪同学录上的留
言是：“哈哈哈哈，凌溪同学，我的恶梦终于结束了,再也不用和你坐在一起了。我知道你暗恋我，但是希望你喜欢我之前先照一下镜子！
”把凌溪气得要撕本子，刚想揍他一拳，他敏捷的像个猴子一样窜到教室外玩去了。潘高峰的留言温馨又感人：“相逢又告别，回帆又离岸，既是往日欢乐的终结，又是未来幸福的开端。你的数学天赋好比一朵火花，假如你用勤勉辛劳去助燃，它一定会变成熊熊烈火，放出无比的光和热来，帮助你改变你的人生！”
凌溪仔细揣测了每一个字，没有一个字有歧义，让人失望，对自己的外表也没有丝毫的倾慕之心，又是一阵叹息，读那么多书，初中同学的友谊最真挚，抱着夹着录取书的同学录，凌溪安然进入梦乡。
暑假开始，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凌溪想着，可能他忘了。因为在班上没什么朋友，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旅游，学费还是个未知数，第一个学期要一千多，奶奶所有的积蓄加起来有七百多，幸好是暑假，很多人喝完了饮料瓶子是会扔掉的，矿泉水瓶、可乐罐、汽水瓶、纸包菊花茶……附近的棚户也面临拆迁，到时候可有不少好东西。
在烈日下，凌溪的双手拼命摇晃着，把它从水泥里摇松，努力揪出那根钢筋的瞬间，屁股一沉，重重坐在工地的砖头上。她擦干汗水露出笑容，朝在楼下等待的奶奶挥挥手，凌溪的手掌磨破皮，渗了一点血，幸好奶奶没看见。凌溪在深色裤子上随便擦了一下，手也在眼角擦了一下，肚子咕咕叫，看着远处繁华的美食街，暗自许愿，总有一天，我会手拿两百块钱到那去吃个够！
好伟大的心愿。
那根钢筋卖了五块钱，这意味着离学校近了一小步。
中午吃的是老面馒头和泡菜，凌溪让奶奶别出去了，怕中暑，自己用空瓶子装了点井水就出发，下午三点的太阳更大了，凌溪下午的任务是去各个垃圾桶找宝贝，戴了厚厚的口罩全身都湿透，出门之前奶奶叹息一声，她知道这身装扮是为什么，也没反对，小女孩长大了，总是要面子的，万一碰见同学什么的希望不被认出来，人活着总是要有点希望的，有希望才有快乐，普通人大部分的快乐是要用足够的金钱来换取，穷让我们错过世界上大部分的好东西，如鲠在喉如影随形，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尴尬，
尹俊同学懒得出去旅游，想去的地方小时候都去过了，趁着爸妈午睡准备溜出去游野泳。他把喝了一半的可乐瓶猛的朝垃圾桶方向一甩，用的是甩手榴弹的那种姿势，他最近右手的臂力大的惊人，因为他找到了男人的乐趣之一。锻炼久了，肌肉就自然发达了。
那个塑料的可乐瓶偏重重的砸到蹲在地上把废书废纸分类的凌溪头上，脑袋几乎要砸出一个坑来，凌溪感觉痛到这样的程度，用一声惨叫来把这种痛苦释放些许。
凌溪扯下口罩不耐烦的骂道，“谁不长眼睛啊，砸到我的头了，能不能讲点文明啊！”
饮料喝完一半就扔掉，早知道你不要买啊，真是浪费的人，凌溪叹息一声，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就从来没尝试过可乐的味道。
看着有些熟悉的声影，尹俊还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赶紧躲在大梧桐树的后面。
凌溪骂完了，环顾四周，轻轻拧开瓶盖，吞了吞口水，拿袖子擦了擦瓶口边缘，嘴巴离着瓶口五厘米的距离，悬空把里面残留的褐色液体倒进嘴里，她也不知道这一刻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举动，人有的时候是无法解释自己的某些行为。这东西，看过，从来没试过。
那股冰凉的液体冲进喉咙，中药的颜色糖果的味道，甜又不是纯粹的那种甜，让人有沉迷下去的感觉，胃里有种说不出的凉爽。
一个大大的嗝打了出来，全身毛孔张开，舒服！
“真好喝。”凌溪满足的笑了，原来可乐就是这样的味道啊，她得意的拍拍肚子，顺手把剩下的一丁点可乐倒在垃圾桶旁边的树桩下，有泡泡泛出，像古代有毒的酒。凌溪把可乐的空瓶子收进旁边的蓝白破旧垃圾袋，里面几乎已经塞满了，今天收获颇丰。
尹俊的眉头皱起来，这个时候他想他还是不出去比较好，免得尴尬。
凌溪觉得奇怪，这一天都觉得有用不完的力气。
尹俊晚上却失眠了，满脑子都是凌溪笑着喝他剩下的半瓶可乐眼睛却流着眼泪的样子。
彩霞把上等挂绿荔枝从冰箱里拿出来，去核，泡冰冻淡盐水十五分钟放盘子中间，老保姆毕春桃在回老家之前说过这样吃荔枝就不会上火，又把黄金奇异果削皮切成两公分的薄片摆好、莲雾和雪桃是纵切，杨桃切出来是五角星的形状，撒几颗加州少女提子屑、杏仁薄片、巧克力碎屑，最上面加上一小勺草莓冰淇淋，透明的水晶碗里放着银勺，在进去欧晓珠的房间之前，彩霞吞了吞口水，这是欧晓珠的下午水果餐，每天都是三点左右要吃的，有些水果，都是彩霞从来没见过的更别说吃了。
大小姐的卧室全是粉色，墙上画着大朵蒲公英，落地窗帘也是粉红色的绸缎配淡粉红的轻纱，院子飘来一阵风，狐尾椰子的树叶在窗外晃动，白色飘窗轻轻跳舞，有蝴蝶有蜜蜂，有蚱蜢在阳光浴。
这个午睡漫长甜蜜，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出现在梦中，阳光下的白色衬衣，高而瘦，灿烂的笑容，看不清楚五官，只是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往前走着，走过一个电梯，忽然停下来，是一个宴会，里面尽是些陌生人，端着酒杯向两人走来。男生说，我们一起回家吧。在梦里，他们是有个“家”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不知道，反正像是生活在一起很久。
回家？好的。欧晓珠点点头。
“小姐起床，下午三点了。”彩霞怯生生的说着，看着在床上熟睡的欧晓珠，听说明天就要开学了，她却一点也不在乎，照睡不误。上次欧晓珠的爸爸欧立军回来的时候已经再三叮嘱自己，下午不要让欧小姐睡得太久，以免她晚上睡不着，第二天醒不来，她再睡下去，到时候欧立军又要怪罪自己，彩霞左右为难。
梦中那个好看的男生忽然搂住自己的肩膀要来强吻，欧晓珠扭过头去，有点害羞。
他又凑过来扳过欧晓珠的肩膀，身上带着淡淡檀香的味道。
彩霞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摇晃着欧晓珠的肩膀，“该起床了，时间到了。”
在梦中那男生的嘴唇即将凑近时，欧晓珠从甜蜜的梦中醒来，睁开眼睛一看竟然是保姆彩霞，那股起床气全撒在彩霞身上，眼睛鼓出来很大，用尽力气甩开彩霞的手，踢开被子，一个耳光打过去，大吼，“滚，给我滚，滚出去，谁要你叫醒我，我的美梦啊，你怎么赔，你有没有规矩，啊啊啊我要烦死你了，滚！”
千万不要试图去叫醒熟睡的人，人家不会感谢你，反惹别人生气。彩霞不懂，所以挨打又挨骂。
玻璃碗摔在地上，水果滚得满房间都是，香味弥漫，地毯上散发着夏天的味道，清新、甜美、残忍。
彩霞挨了一耳光，忍着眼泪，在地上收拾那些玻璃碎片，手割破了也不敢声张，只是那些水果可惜，是花了几个小时精心做的，彩霞不停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欧晓珠平息怒火，双腿之间夹着被子侧着想继续刚才的梦境，妈妈的电话又打过来，吩咐明天开学的事情，需要带的一些资料要准备齐，明天早上九点三十学校开学典礼，司机八点整会在楼下等，读完了高中就去澳洲念大学……
欧晓珠有点不耐烦，“知道啦，不就是去上个高中，反正你又不来陪我，那个彩霞，你叫她回去吧，笨死了什么都做不好，我要毕阿姨回来，我不要那个叫彩霞的笨蛋！”
晚上，彩霞在门口跪下，想换取了欧晓珠的原谅。看她的眼泪掉的跟珍珠断线似的，欧晓珠看都不想看一眼，冷冷的说道，“以后我在睡觉的时候不准任何人叫醒我，谁叫醒我谁立马滚蛋！”
彩霞默默点头。
结果第二天开学，欧晓珠睡到了上午九点，彩霞只是看见欧晓珠疯了似的收拾东西、拿衣服，一边骂骂咧咧，“彩霞你这女人你想害死我是不是，八点钟你都不叫我起床你安的什么心，还让司机别按喇叭，知道我今天上高中第一天，想坏了我的运气是吧，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我一看见你那猪样我就想吐，早餐都不想吃了……”
闹钟响了三次都被你自己按掉了谁叫你懒还骂我是猪，我叫你起床你就会像昨天一样打我耳光，有钱你就了不起啊，有钱人家的小姐就可以随便定下规矩自己又不遵守，活该你赶不上开学典礼，活该活该。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麻木的重复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彩霞不会离开这个地方，她不想回乡下去割稻子，挽着裤脚弯着腰被蚂蝗钻进小腿里吸血，脚丫踩在烂泥里天晕地转的感觉，她不想嫁给隔壁村的农村男人，然后年纪轻轻就要敞开胸怀在屋檐下喂奶纳鞋底，冬天去找蹲在墙根下穿老棉袄晒太阳。她特喜欢现在这个“家”，一个有着大大的房子，吃不完的水果和漂亮院子的家，只要能留下，付出什么代价也愿意。
上午九点十五分，司机李达踩下黑色桑塔纳的油门，飞快的朝市一中前进，大小姐的开学典礼啊，你慢点开始，让我们能赶上吧。
闯了几个红灯后进入校门，今天学校里是可以开进车的，李达安慰道，别着急啊，开学典礼还没开始，马上就到报名的地方了。
欧晓珠急的出汗，拼命的催，哎呀，李叔叔，你能不能快点呢，我最讨厌迟到了……
一个急刹车差点把欧晓珠吓死，幸好绑了安全带。车前面一个男生骑着自行车就在车前，欧晓珠的眼光掠过，心跳忽然加快….
对，就是这个穿着白衬衣的男生，就是昨天晚上梦见的那个，、瘦瘦高高的样子，也看清楚了他的俊秀五官。
他手里拿着一叠书差点整个人从自行车上掉下来，然后就对着自己笑，四周仿佛有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