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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五爷的“叫天子”

2025-02-14 18:36阅读:
随笔:五爷的“叫天子”
朱少华
我们家族的五爷,叫什么名字我们都不知道。只知道大人们都这么叫,我们打从记事时也就这么叫了。长大后才明白,原来五爷在我们家族内辈分最长,甚至长到“没边了”。老人们说甚至我的爷爷奶奶都要喊他老祖爷爷。因为我的家族太大,足足有好几个村庄,人们实在没法称呼,就只有称他“爷”了。又因为他排行老五,于是,同姓家族内不管男女老少通称他为“老五爷”。

也是因为他备份最长的原因,老五爷脾气贼好。在我记事时,老五爷已经四十多岁,那时村里面还没有土地分到户,让人们印象最深的就是老五爷的鸟笼子,出来进去鸟笼子不离手,上工提到地里,这边干活,鸟笼子挂在田头的树杈上,下工回家鸟笼子挂在屋檐下。给鸟喂食更是精益求精,能捉虫子时捉虫子,捉不到就买小米用蛋黄煮熟。村里的妇女都说,五爷那喂得不是鸟,而是“老五奶奶”。而这个实际上的“老五奶奶”却没有。后来听大人们说,老五爷娶不到老五奶奶都怪村里面那些嘴巴不饶人的“老娘们”。因为妇女们认为,老五爷娶得不仅是老婆,更是全家族的“老五奶奶”,这要娶个母老虎,加上又是村里的老长辈,日后谁敢惹?加之老五爷脾气太好,像个老妈妈,娶个不好的,将来老五爷还有好日子过吗?这个不行,那个不照。老五爷娶老婆老五爷不当家,都让村里面那帮“老娘们”搅合了。等到老五爷真正成了“爷”,再也没有媒婆上门了。这回那些孙子辈、重孙子辈、以及不知道晚多少辈的“老娘们”都不着声了。

不过,老五爷似乎并没有往心里去,照样出来进去提个鸟笼子,照样领着一群孩子捉蚂蚱,冬天照样抠几块钱买小米加鸡蛋黄煮熟喂鸟。每当有人开玩笑叫他娶个“吴奶奶”时,他便轻声说,要那弄啥?像我这样多好,喂鸟比养老婆省事多了。老五爷养的那鸟,其实就是淮河两岸最常见的“叫天子”。学名叫“云雀”。叫起来声音洪亮,一串一串的,非常悦耳。老五爷正常喂养的就是一只,有时候也有两只,甚至三只。听五爷说,那都是自己飞来钻进鸟笼子里的。这里还有一段小插曲。别看五爷脾气好,但那要看什么事情。什么事情都好说,唯有鸟笼子和笼子里的“叫天子”。没事的时候可以
围在鸟笼子周围,逗鸟或听鸟叫,但你千万不要伸手摸或不经他允许给鸟为食,特别是用手伸到鸟笼子里抓鸟,那就等于抓了五爷的心肝了。不仅会暴跳如雷,甚至还会破口大骂,脸能涨得通红。村里人都知道。生产队会记用一个文雅的词汇说,这也就是老五爷不能超越的的“原则”。

但是,没想到五爷的这个“原则”不仅被人超越,更是超越的没边了。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们村下放了七名女知青,这些女孩子长得漂亮,生性活泼,就像下凡来的七仙女。女知青们看到了五爷的“叫天子”,非常新鲜,一大群人围着鸟笼子唧唧喳喳,也像是一群小鸟。五爷也没在意,就到一边捉小虫去了。谁知一个大胆的女知青看着看着不尽兴,竟然打开门把手伸了进去,一下就把叫天子捉在了手里,随手又拿了出来。鸟受到了惊吓,不断地乱扑抡,其他女孩也惊叫了起来。这一惊叫不打紧,女孩手一疏忽,叫天子一头就串上了天空,成了一个黑点了。

这下不但女知青们吓坏了,队里的那些社员们也都避开了鸟笼子。虽然没有人告诉五爷,五爷还是从人们的惊叫声中知晓了。五爷的脸一时白一时青,最后甚至发紫了。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仰脸看着天空上的叫天子,可以看出他的愤怒和无奈。事后有人说,这个把他鸟放跑的如果不是女知青,都怀疑五爷会不会和他拼命?而那位女知青自觉闯了大祸,一边哭一边围着五爷道歉。五爷脸色铁青,也不说话。老少社员们也不敢乱搭腔。过了一会,五爷站起身,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哨子一样的东西,顺着鸟飞走的方向追了过去。鸟在半空中飞翔,五爷在庄稼田里追。一边追还一边不停地吹着哨子,原来那哨子是一个特制的哨子,吹起来也是一串一串的,和叫天子的叫声差不多。可是那个逃跑的叫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五爷的哨音也听不见了。那鸟还能追回来吗?

一位社员说,这叫天子是最没良心的。不管你对它再好,再怎么喂它,都喂不熟,一放出来就飞没影。看来五爷又要重找重喂了。下工的时候,五爷也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回来了,两手空空。不管是女知青还是队里的老少爷们,谁也不敢过去问他,那个闯祸的女知青只是一个劲的抹眼泪。五爷在地上坐了一会,后来就铁青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回家了。见此情景,老队长禁不住抱怨,你这丫头,什么不能玩,偏偏玩老五爷的命!女知青哭得更厉害了。

五爷的家住在水塘边上,就是两间土坯房,门右手搭了个厨房。五爷老爷一个,除了他和鸟喘气之外更没有喘气的,这回鸟又跑了,家里更安静了。五爷回到家把鸟笼子本来应该挂在门口的屋檐下的,想想又觉得闹心索性把空鸟笼挂在水塘边的一棵柳树叉上,这也对准不要了。五爷的失魂落魄的样子委实让人心疼。但谁也无计可施。可是,谁也想到第二天早晨奇迹发生了。挂在水塘边柳树叉上的空鸟笼竟然钻进去五六只叫天子,其中就包括五爷自己的那只。这么多叫天子钻进鸟笼子唧唧喳喳,上蹿下跳,喝水吃食好不热闹。鸟笼子门没关,但这些小鸟进进出出,似乎早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看到了这一幕,五爷开心坏了。但是他并没有马上关上门,留住这些小精灵,而是赶紧舔食续水,俨然把这些到来的小鸟当成尊贵的客人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五爷养鸟就不关笼子了。鸟笼子就挂在水塘边的那棵树茬上,让这些鸟随意进出,五爷要做的就是不断舔食。再后来五爷出工也把鸟笼子带上,挂在田头的树枝上,这样五爷和社会们干活,成群的叫天子就围在人们的头顶上鸣叫着,成串的鸣叫声像一串串银铃,女知青们调皮的说,我们干活,云雀伴唱,谁能有这样的待遇?

来五爷这里蹭饭吃当然还不仅仅是叫天子,某一天午后,叫天子们在柳树叉上的鸟笼子周围闹得正起劲,也不知是被那一只麻雀发现了蹊跷,也当仁不让的进去吃了起来,一吃起来觉得小米包蛋黄的味道好极了,只是挨了叫天子们的一顿胖揍。麻雀不甘心,回头招集部队,叫天子虽然个头比麻雀个头大,身体也肥壮的多,可没有麻雀大数量多呀!不知道他们怎么谈判的,人们只看到水塘边的柳树周围那几天围满了麻雀,也看到有叫天子和麻雀厮打的不可开交,最后甚至打进了水塘里。但后来不打了,两股力量似乎已经形成了井水不换河水,五爷一上食,众鸟一拥而上,争先恐后,鸟笼门都扒坏了。而五爷不仅不怪,不打也不捉,更是乐在其中。鸟们也似乎蹬鼻子上脸,知道五爷不会伤害它们,一看五爷要给它们喂食了,几只叫天子和数不清的麻雀,叽叽喳喳将五爷围得水泄不通,全然不把五爷一个人放在眼里。

还有更新鲜的。又过了几天,许多燕子也加入了蹭饭吃的行列,不仅要吃粮,还要吃虫。眼看着五爷就要被鸟们吃破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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