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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的日子》:情感与隐秘

2011-09-15 20:10阅读:
《云上的日子》:情感与隐秘

★★★★

在运用影像表达情感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表现方式:它可以在视觉上裸露,同时又在心理上隐秘。巴赞曾经说意大利电影有两个新走向,分别由安东尼奥尼和费里尼完成,安东尼奥尼的走向是心理的新现实主义,费里尼的走向是伦理的新现实主义。在安东尼奥尼的影片中,我们找不到一个明显的“伦理落点”。有评论说,对于大多数习惯“伦理落点”结局的观众往往对那种完全开放、人物不知所踪的结尾有着强烈的抗拒。《云上的日子》(Beyond the Clouds,1995)依然带有浓郁的安东尼奥尼风格,从始至终使用了极精简的叙事手法,看似平静的故事传达了镜头下隐秘的情感挣扎。

《云上的日子》:情感与隐秘


■安东尼奥尼曾在访谈中提到:“在我的电影里,情感发展的决定因素一向是内在因素。”例如故事一里男人与女人彼此之间始终呈现的那种若即若离,本质上是一种失去方向的流浪感觉。他的孤独感让他逃离城市,驱车寻找住所更加成为这种漂泊感的最好注脚。自从遇见那位女教师,漂泊的心似乎终于找到归宿,然而那一夜两人戏剧性般的错过再次打破了安顿下来的平静之感。随后两三年匆匆过去,男人又开始“四处流浪”,女人被学校调往另一个村庄。而他们的再一次相遇则变成流浪感的再一次爆发:他们在广场上说现在没什么人愿意说话,真话好像都被藏起来了。然后她对他提起之前同居的男友的那一封“关于气味”的来信:“有些味道会永远贴着你的肌肤,我仍可感觉到你肌肤的味道和话语。几天前的晚上,我回到上次我们停留的河畔,我在那里徘徊,感觉你就在身边。”他合上门离去,但又若有所悟地折回,他像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一般温柔地在掠过女人的肌肤,若即若离的暧昧距离挑逗着情欲,又未迎合肉体的欢愉。他最终担心他们会因亲密而疏离,变成“不愿意说真话”的世人,于是尚未得到便已开始害怕失去。离开之后,女人凝视于窗前,男人在笔直、空旷的大街上远走,重新恢复两人的流浪和飘零。

《云上的日子》:情感与隐秘

故事二里,人物内心的细微变化同样得到晦涩的体现。当苏菲·玛索扮演的女孩说起弑父的时候,她的眼神中并没有丝毫的惊恐,而是散射一如既往的混乱与迷离。她说一般都是内疚感驱使人们回到案发现场,而自己却有相反的原因。于是我们可以推测,女孩向并不相识的导演吐露心事,是源于内心对罪行的迷恋,甚至是对危险的渴求。当她对导演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的时候,则让我想起精神分析学说里著名的“伊拉克特拉情结”——我宁愿相信导演让女孩联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导演亲近甚至与之做爱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恋父,以及在其驱使下产生的对欲望满足的渴望。当然从“欣赏电影”的角度来说,做这样的揣度是极其不合理的——女孩的缄默不语造成了情节上的破碎和情感上的隐秘,而肆意推测显然会破坏这种气氛。但是经过这样的揣度,我们可以知道安东尼奥尼的电影并非是“无情节”的,而是“反情节”的,即“他的故事序列和发展并不在观众的想象和期待之中”。缺乏戏剧性的叙事,加之富于变化的心理,构成了“用心理替代叙事”的独特方法。

《云上的日子》:情感与隐秘

■影片开头是电影导演在飞机上的一段独白,表达其在云端之上获得的片刻思考的宁静。这既是短暂脱离人间的方法,又是俯瞰整个世界的角度。电影实际上是个故事集,由这位导演串联起来。他有时是身在其中的参与者,有时是超脱其外的观察家。他冷眼凝视人间的爱与痛苦,并由此组成了他的生活,透过胶片剖析人物内在感情的冲突。他的真实身份在第一个故事的开端就已经表达出来:他说那一对男女在费拉拉邂逅的故事将其吸引过去,故事也紧随其后铺陈开来。实际上,安东尼奥尼本人正是出生于费拉拉,并在那里成为电影记者,所以这个影片中的“导演”多少是他自己的映照;如果加上之前的“只有在拍摄中我才发掘出现实,把周围事物的外表放大,以及探求它们背后的东西,我的一生除了这些以外没有做任何其他事情”的陈述,我们可以确认他的真正角色其实就是安东尼奥尼。

《云上的日子》:情感与隐秘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安东尼奥尼擅于利用镜头“放大”现实。例如,飞机舱外的拍摄展现了飘入云端的茫然、朦胧的感觉,之后画面由一个无比自然的蒙太奇引入故事的开端,车窗外笼罩着清晨的雾霭构成一种视觉上的延续。而故事四的拍摄则让我印象颇为深刻:所有的镜头几乎一直随着男人和女人的行走而穿梭于狭窄和破旧的街道,并且依赖时间的推进在白天与黑夜之间切换。两个人行走的方位、视线和对话等,都是表现状态的语言,不停地、微妙地变化着,很多长镜头的使用让人物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造成主观上的时间的延展。他们行走在雨夜的片段非常唯美——两人缓缓地走近固定的镜头,辉煌的街灯映照地上雨水的流淌,然后女孩突然不小心滑倒,接着哈哈大笑。男孩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我说我爱上了你,那会怎样?”女孩淡淡地说,“就像光亮的房间里点燃蜡烛。”她说自己明天便要去修道院了,说完就关上了门。宗教的理念虽然被引入进来,但是对它的处理是仅仅停留在视觉上,电影仅仅是呈现而非教化。

《云上的日子》:情感与隐秘

■舒缓的镜头、隐秘的情感,作品简化甚至舍弃叙事和戏剧冲突,展现复杂而神秘的氛围,将沉思和意象安放于故事和人物之上,思绪浮动没有出路、只有谜面没有谜底。大卫·鲍德维尔在谈到安东尼奥尼时说:“比起其他导演,他更能鼓励电影工作者去探索简约风格且开放结局的叙事方式”。同时,对镜头出色的驾驭能力使得整个片子的唯美而不浮华,大量安静的长镜头的使用隐喻人物内心的隐秘,诠释似在云端的高不可攀带来的冷静与哀愁。

《云上的日子》看上去是一部绝对的安东尼奥尼电影,然而文德斯也参与了很多部分拍摄。他让自己很好地融入安东尼奥尼的影像世界,努力在各个方面与大师步调一致。事实上他也做得很好:影片最后的长镜头也是在文德斯的协助下完成,它完美得几乎让人看不见瑕疵。镜头时而上升、时而平移,女孩聆听淅沥的雨声倚窗而立,沐浴过后的男女拥吻于床边,点烟思索的女人离开窗台在纸上写字。这些都是典型的被人称作“安东尼式无聊”的场景。结尾的空间感觉也像极了《蚀》(L'Eclisse)的结束:电影中的“导演”离开第四个故事结束时的街道,回到住处,目不转睛地紧盯飘雨的窗外,脸庞被街灯照亮,然后他极为缓慢地后退,淡出于渐渐笼罩在房间内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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