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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田机场，再次听到美智子用东北话喊我的乳名，诧异地回头，视线里的她，肃然，苍白。暗淡的眼神传递着内心的苦涩，曾经的朋友，如今的过客，4年后我们同一航班飞往大连，去见同一个人，病危中的杜先生。一个美智子曾经深爱的男人。此刻，一切尽在不言中。看到我身后的HL，瞬间，美智子泪水满眶，因为杜先生和HL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那段侵华史，令我一直都有障碍接纳日本人做朋友。每次去东京，大板，神户，北海道等地也不情愿走进日本人家做客，唯有美智子，这个有着一半中国血统的女孩，从最初的屏蔽，到后来她留在我的记忆中，一切源于她对中国文化的喜爱，还有她与杜先生那段刻骨铭心又轰然倒塌的爱情。
那日深夜，美智子第一次骚扰我，告诉了我她那突然造访的爱情，说她爱上了杜先生，并征求我的意见，当时我只能送她祝福，因为我心中爱情没有统一的模式，意见与建议并不能改变一个人真正想要爱或不爱一个人。我只希望他们爱得更好，更远。半年后，当我看到杜先生在朋友生庆的酒会上，与美智子十指相扣，介绍她给大家认识的时候，我才相信他们真的相爱了。以我的了解，能与杜先生众人面前十指相扣的女孩，一定是能融化他内心的女孩，他那尘封了多年的感情闸门被这个女孩震到了，打开了。一个男人在朋友面前的笑容如此孩童般的纯真，那他的爱情没有敷衍与牵强。
然而，他们的爱情因美智子的另一半东洋血统一波三折。但杜先生依旧选择了与心爱的美智子在一起，这是我见过的政府官员中行为“最不正常”，而灵魂最靠谱的一个男人。在杜先生放弃权贵之后，美智子同样依旧选择了杜先生，跟随他来到陌生的城市艰苦创业，共度甘苦；逐渐，我记忆中的位置开始有了美智子一席之地，愿意接受她走进我的生活，做我真正的朋友。时而，周末我们一起通宵看黑白老片，喝威士忌加冰块，浓烈的微醺后一同听英文老歌，后来，我发现美智子也是一个怀旧的人，真实，不做作，我们一样，喜欢深夜享受孤独的人，但我们内心的情感并不薄凉。
那天，我们聊到三毛和张爱玲，她问我如何看待她们的爱情。我说，每个人对爱情的理解和感受都不一样，张爱玲留下的文字说：世上本没有红色的玫瑰 /是谁 /用茎上的刺割破手腕 /鲜血滴答 /和着眼泪 /染红了这雪白的花蕾 /从此 /每当一颗心碎 /地上便盛开一朵血红的玫瑰.... 她的爱沉重，伴着卑微，可是她忽略了爱情的底色只有一个，那就是纯白。其他任何颜色都会随着时间的迁移而风化，褪色。然而，又有多少人当爱情残缺以后，能从灵魂中醒悟与解脱，最后也只能剩下那朵血红的玫瑰。
美智子又问：“那三毛那？”其实我不想再回答，因为我们无法真正走进她们的内心世界。只能说，我对她们爱情的理解，一部分源于我的内心感受。在美智子的追问下，我只能接着说，三毛与张爱玲相反，她把爱情看得简单，直接。她的简单让她失去了第一次婚姻，三毛没想到，曾经爱她的丈夫在她的全心付出后留洋他国，却没有耐住分离，寂寞，最后提出分手。后来，三毛在给她的一位读者的回信中这样写到：“万一有一旦再婚的时候，请千万不要忘了，永远不要给你的丈夫任何机会，不要长久的分离再来分割一桩婚姻，记住啊！不知名的朋友，人是请不起考验的。祝福你新天新地.”
三毛一生的漂泊很大程度上是她的性情使然，她用这种方式体验与感悟人生。她的漂泊并非源于她与荷西的爱情，而荷西是唯一支持，成就，陪伴她漂泊的亲人。三毛最初去撒哈拉同样并不是为了荷西，相反，荷西为了三毛放弃原来的工作，主动要求到离三毛所在撒哈拉地区最近的地方去，而且，只要有时间，他都会相隔百里去看望三毛。时隔六年，三毛心里荷西是经得起时间与分离考验的男人，所以，三毛最后慎重选择了荷西，并爱得义无反顾，爱得更直接，更实际，更真实。她能为荷西素面朝天地下厨房，在三毛所写的撒哈拉的故事中，“沙漠中的饭店”是他们平凡爱情最真实的写照。

那些活在三毛与荷西爱情影子里的女孩们，她们忽略了三毛与荷西之间的日常生活是个怎么的状态，而只在他们的爱情中臆想，倒把自己的爱情与人生弄得患得患失，所以，三毛只有一个，荷西也只有一个，他们的爱情是平凡中的伟大。
所有能让人记住，抑或称作伟大的爱情大都在遗憾中画上句号。正当美智子充满信心孕育新新生命之际，杜先生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生育能力，这对他们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美智子延续他们爱情的理想从此破灭，事实上，一个女人真正的事业要么是家庭，要么是孩子，这与工作并不矛盾，而工作常被有些女人当作回避家庭和孩子的借口。
意外之后的杜先生时常沉默寡言，决绝中他对美智子难以取舍，因为美智子太想有个孩子，太想享受做母亲的快乐与做女人的完美。两个月后，杜先生依然决定与美智子分开，给她自由，给她做母亲的权利。宁愿人孤影单，此时的美智子，在杜先生与做母亲的强烈欲望中煎熬着，徘徊着。最终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做为朋友，我尊重他们的选择，因为每个人都会遭遇爱情的软肋，无法躲避，也无从选择。爱与不爱没有绝对的界限，更没有绝对的坚守与放弃，也许坚守的同时正在走向放弃，也许放弃是为了更好地坚守曾经的美好。
重症监护室里，杜先生用呼吸机维持着最后的时刻，医生不允许打扰他，我们只能通过监护窗看着他苍白的面孔，他的意识已经模糊，面无表情，但很安详。美智子一直紧握着我的手，我感到她的手一直在抖。最后，她压抑了许久的各种情绪突然就爆发了，猛烈地敲打着监护窗的玻璃，大声地呼唤喊着杜先生的名字，我们大家拦也拦不住。
奇迹总是在不可预知的状况下发生，我们清晰地看到杜先生的眼角流出了一行泪水，一分钟后停止了微弱的呼吸，也许他最后的生命正在等着美智子的到来，我们大家的心也在抽搐，爱一个人到底为了什么？当美好封存以后，遗憾与离别的痛楚却深入骨髓。杜先生最后行热泪却带给美智子与他分别后更大的痛苦。
我们身边有多少爱情，从沸点到冰点，从轰轰烈烈到最后只剩下或卑微，或迁就，或冷酷，或遗憾。而延续爱情生命唯一的法则真的只有亲情。否则，爱情就是T台上的一场秀，赚足了观众的眼球，自己却是个人偶。殊途的爱情最后还是输给了时间，输给了无奈，输给了欲望，输给了诱惑。那些曾经相爱的人，就这样即被爱洗礼，又被爱刺痛地一路走来，内心的野火春风，是否还将爱情在放弃与徘徊中挣扎，在棱角与模糊之间迷茫，就这样说不清，道不明地彼此自残着。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身同感受，但一定有！

满红儿 2012.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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