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台词表达的刑事诉讼原则和理念
2020-06-27 12:01阅读:
精彩台词所表达的先进刑事司法理念
——电影《十二公民》观后
建孚律师事务所 单建国
中国电影《十二公民》改编自1957年的美国好莱坞的经典法庭题材电影《十二怒汉》。影片由导演徐昂执导,何冰(饰演8号陪审员,检察官)、韩童生(饰演3号陪审员,出租车司机)等主演。
《十二公民》的编剧、导演、演员进行了大胆且高水平的二次创作,保留了原作品的基本故事框架,吸收了很多当今中国的元素,将重心和细节引向现实生活中的问题。这种
“接地气”的改编和表演,能够让观众产生强烈的共鸣。
《十二公民》这部“翻拍”影片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获得
了2015年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改编剧本奖。还荣获第九届罗马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罗马电影节主席马克穆勒评价该电影:“这是我看到的第一部反映中国现实的群像作品,对经典的本土化做得十分到位”。
剧情是这样展开的:中国的一所政法大学内,未通过英美法课程期末考试的学生进行补考。校方安排他们组成模拟法庭,分别担任法官、律师、检察官等角色,“审理”一桩社会高度关注的“20岁富二代弑父”案,因该案在证据方面存在一定的瑕疵,检察院作出了存疑不起诉的决定,因此,社会舆论对事实认定和定罪量刑存在巨大争议。
模拟庭审结束后,校方要求参加旁听的学生的家长、校园的保安、个体商贩等12人组成模拟陪审团,对案件进行讨论并作出最终“判决”。校方的具体要求是:陪审团讨论的结果必须是完全一致,即:12:0,才能结束讨论。
这12位陪审员来自社会不同阶层,从事不同的职业,有不同的教育背景和人生经历。其中1号陪审员是校方安排的一位助教,他同时担任陪审团团长和主持人。其他陪审员依次为:2号(教授)、3号(出租车司机)、4号(房地产商)、5号(曾被冤枉判有罪而入狱的青年人)、6号(医生)、7号(个体商贩)、8号(检察官)、9号(曾被划为右派、遭批斗的老者)、10号(“吃瓦片儿”的市民)、11号(学校的保安)、12号(保险推销员)。
因为在众人的眼里,这种违背伦理的“弑父”案件,不仅当然有罪,而还应当判死刑,所以,大家本以为学校给留的这份“作业”很简单,根本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交出答卷”。可是,没想到陪审团的第一轮投票的结果就出现了意外:十一人认定有罪,一人认定无罪,主张有罪和无罪的比例是11:1。
此时,如果要达到12:0的一致意见,最简单的途径就是由十一位投有罪票的陪审员来说服那一位投无罪票的陪审员改变观点,反之则似乎是天方夜谭。
主张无罪的是何冰饰演的职业为检察官的8号陪审员。于是,众人的目光开始聚焦到8号陪审员的身上,随着剧情的逐步展开,矛盾冲突也开始升级。
10号陪审员带有责怪和气愤的语气问8号陪审员为什么投无罪票?8号陪审员给出的理由是:“我是觉得,这事儿咱们要是不想清楚了,不说明白了,随随便便把手这么一举,就把这孩子往死道上这么一推,这,太快了。”“您还别说,就您举手投这一票,还真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我这么跟您说吧,就在您举手投有罪这一票的同时,这孩子在您的心里,死了,已经死了!假设他要无罪呢?怎么办啊?”简单几句台词,体现的是一种对人命关天案件的严肃认真和高度负责的工作作风和司法理念,而这正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司法机关和执法人员应当且必须具有的。
随后,十一位投有罪票的陪审员按顺序说服8号陪审员。2号陪审员是位大学教授,他的观点是这孩子有罪,理由是因为从反证法的角度,我们不能证明这个人不是他杀的。8号陪审员反驳说:“我们根本不用证明不是,只要在证明他的过程中存有疑点,这就不行。”这句台词讲的就是典型的无罪推定、疑罪从无和存疑不诉的司法理念。
8号陪审员认为:“天底下没有百分之百的事啊,您仔细想想,所谓百分之百,百分之百都是我们四舍五入的结果,而真相呢?真相往往在那些小事里头,容易被咱们忽略的小事里头。”在10号陪审员指责8号陪审员的这种观点是在吹毛求疵时,8号陪审员这样充满激情的反驳到:“我们现在是在一所法律大学的教室里面,为了一群将来有可能成为法官的年轻人,在讨论一桩谋杀案,是为了我的孩子,也是为了你的孩子,为了我们的孩子,在讨论一个人的生死,这事不该吹毛求疵?!决定一个人该不该枪毙,这事不该吹毛求疵?!往大了说,真就关系到一个国家法律未来是否公正,不该吹毛求疵?!”
这段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反驳,是对实践中个别司法人员、个别司法机关的那种错误的、不负责任的执法理念和行为的有力批判。让人听后觉得酣畅淋漓!的确如此,如果指控或判决一个人有罪,那么就必须要经得起吹毛求疵般的挑剔和检验,否则,这种指控和判决就根本不能成立!这也让我再次感觉到在办理刑事案件时,辩护律师存在的重要意义和责任、使命,无论在办理案件过程中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和阻力,律师都必须要敢于坚持“吹毛求疵”!
随着思想理念的激烈交锋、碰撞,原来主张有罪的陪审员的观点开始发生变化,第二次投票时,9号陪审员率先改投了无罪票,主张有罪和无罪的比例变为10:2。这位老人他在解释自己改投无罪的原因时,先回忆了自己在1957年政治运动中受迫害时痛不欲生的经历,想到那时的无奈和无助,他这样说道:“我是想说,如果那个富二代,就是那个男孩,真的没罪,要是能有个人站出来,说上一句”……,
朴实无华的语言,但却是充满人文关怀的情感。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任何被追诉者显然都是弱小的,有不同的声音是必要的,也是很重要的,能够避免或减少冤假错案。
在回答4号陪审员提出的也许有别人杀的人,那么这个人是谁这一问题时,8号陪审员说:“咱们作为陪审团这个工作啊,不是说要再找到还有谁成为杀人犯?咱们这工作是什么呢?就是要根据现有的人证物证来推断,我们有没有足够的条件来怀疑这个孩子有罪?如果条件不足,咱们就不能确定是他,其实就这么简单,至于说还有没有别人有动机杀掉这个穷爸爸,那是人家警察的工作。您刚才所说的是已经断定这孩子有罪的情况下,我们再找一个比他更有可能有罪的人。而我们要做的是先假设他无罪,然后根据证词、人证,咱们推断他有罪,这个非常不一样。”从法律专业角度讲,这段台词语言虽然不是特别的严谨和规范,但是却清楚地诠释了无罪推定的先进司法理念。
有罪推定的思维方式是:先主观认定被追诉者有罪,然后去寻找理由和证据来支持有罪认定。因为有罪认定在先,只要有一定的理由支持有罪认定,那么,这种有罪的结论就极容易得到判决的认定。即使这些支持有罪认定的证据并不充分,或者存在各种各样的瑕疵,也不予认真考虑,根本无法撼动先入为主得出的有罪结论。
有罪推定理念的核心概念就是:在未经司法机关判决被追诉者有罪之前,已经先行认定被追诉者有罪。只要被追诉者不能证明自己无罪,就会被认定为有罪。这种错误的理念在实践中导致了大量的冤假错案的发生,因此,应当被彻底摒弃。
无罪推定的思维方式是:先假定被追诉者无罪,然后去寻找证据和理由来证实其是否有罪,只有证据确凿充分,才能判定被追诉者有罪。被追诉者并没有义务证实自己无罪。如果没有证据证实有罪,或者证实有罪的证据不能达到确实、充分的标准,证据存疑,就必须认定被追诉者无罪。
无罪推定的核心概念就是:任何人未经司法机关判决有罪之前,均应当视其无罪。无罪推定是国际通行的刑事诉讼的基本准则,这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最科学的刑事司法理念,能够很好的维护和实现公平正义,是大势所趋和人心所向。
3号陪审员是位出租车司机,他文化水平不高,脾气暴躁,言语粗俗,且讲话没有逻辑,也缺少法律常识,基本上是根据个人经历、情感和好恶来判断是非,是十二位陪审员中最坚定的有罪论者。他特别强调案发时有一位邻居老头听见了富二代说:“我要杀了你”,似乎仅凭这一句证言就足以定案。当8号陪审员提出:当时有火车经过,其实老头什么也听不见,并对老头的证言提出了一系列有力的质疑。3号陪审员反驳说:“你说的那都是几秒钟之内发生的事,没人能说那么精确。”对此,8号陪审员反驳道:“而我觉得,一段可以要人命的证词,就必须这么精确!”说得非常精彩。现代刑事司法制度不仅要坚持无罪推定的理念,而且还要求证据必须要达到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
5号陪审员曾经被误判有罪入狱,他面容冷峻,不苟言笑,但是,一旦说话就语气生硬,咄咄逼人。他从开始就一直在听,基本不发言,听了8号陪审员的发言之后,他突然决定改投无罪票,理由是:“你这叫万一,到他那可就是一万了。是,咱们这手好举,他可就进去了。”“万一?万分之一的错误,那对于一个当事人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其实执法者在执法过程中,都应当时刻这样想想。
随后,11号陪审员接受了8号陪审员的观点,内心产生了“合理的怀疑”,也改投无罪。此时,主张有罪和无罪的观点的比例变为8:4。
此后,矛盾冲突陡然升级,3号陪审员竟然怒不可遏的冲向8号陪审员,大有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之势。8号陪审员也不示弱,于是,众人劝阻,乱作一团。
此时,在混乱中,8号陪审员冲3号陪审员大声怒吼道:“你凭什么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就算一个人真的有罪,我们都要花时间论证该不该判死刑,你握生杀大权,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你跟凶手有什么区别?”这俨然是对那种坚持有罪推定的错误理念者的无情鞭挞!
作为一名律师,听到这一声怒吼,感觉发自内心的痛快。我此时想到了呼格吉勒图案件,那个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就是被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这样剥夺的。其实,国家机器一旦出错,造成的后果远比凶手严重。正如思想家培根所说的:“犯罪是无视法律,好比污染了水流,而不公正的审判好比污染了水源。”
紧接着,2号、6号陪审员也改投无罪。后来,1号、7号、12号也改投无罪,使得支持有罪与无罪的比例逆转为3:9。
冷静和理性终于占了上风。此时,8号陪审员有一段独白:“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真的,我真不知道,也没人知道,可能是我们错了,真的可能是我们错了。但是我们有合理的怀疑,这在我们的社会里,是有巨大价值的一种保护措施。谁也不能随随便便宣布一个人有罪,除非证据确凿。”这一意味深长的独白说明了无罪推定、疑罪从无、存疑不诉等司法理念和原则的巨大价值。
后来,在10号陪审员也改投无罪后,顽固的主张有罪的阵营只剩下3号和4号两个陪审员。4号陪审员也被8号陪审员成功说服、改投无罪票,支持有罪和无罪的比例由最初的11:1戏剧性地逆转为1:11。
此时,3号陪审员对4号陪审员的“背叛初衷”提出了质问,4号陪审员的回答是:“向真理低头是个幸福的事情。”最终,孤军奋战且本想
“顽抗”到底的3号陪审员,也不得不选择了“向真理低头”。此时,我想起了法学泰斗江平先生信奉的那句格言:“只向真理低头。”
陪审团最终竟然奇迹般地以12:0的比例达成了无罪的一致意见。这一奇迹的出现,看似是8号陪审员成功说服大家的结果,但实际上却体现了大家对无罪推定、疑罪从无、存疑不诉等先进的刑事司法理念的接受和认可,以及对公平正义的追求、期盼和渴望。
《十二公民》是一部弘扬主旋律的电影。在我们国家主张依法治国的今天,无罪推定、疑罪从无、存疑不诉等司法理念都已经成为我国刑事审判的基本原则。这部电影及时的宣传、普及了这些先进的刑事司法理念和原则,对中国的法治建设意义深远,很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