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下卿卿实可怜，多情才女堕朱门
2016-02-17 08:29阅读：
余尝读前人诗话，知其载无名者诗甚夥，亦不乏可观者。夏敬观《学山诗话》载和坤内嬖的诗，读罢感慨有加。
和坤有宠姬甚多，其中不乏擅文翰者。《学山诗话》云：“坤败赐死，长二姑有诗述哀云：
谁道今皇恩遇殊，法宽岂为罪臣舒。堕楼空有偕亡志，望阙难陈替死书。
白练一条君自了，愁肠千缕妾何如？可怜最是黄昏后，梦里相逢醒也无。
诗仂白描，直抒胸臆，令人同情。又有名吴卿怜者自述悲怨诗则云：“梁间燕子来还去，害煞儿家是戟门。”用典不露痕迹，最为可爱。
此吴卿怜，大有来头。“卿怜先为平阳王亶望妾，亶望伏法，蒋戟门侍御锡棨得之，以献于坤。坤甚宠之。”王亶望是山西人，乾隆时期做过甘肃布政使，后来改任浙江巡抚，因在甘肃任上贪污，乾隆四十六年被抄家斩首。吴卿怜原是王亶望的买来侍妾。吴卿怜曾有诗云：
香稻入唇惊吐日，海珍列鼎厌尝时。蛾眉屈指年多少，到处沧桑知不知？
据说，当年王亶望被抄家的时候，厨子刚刚端上来许多碗燕窝，王家人早吃腻了，都摆在桌子上，没人动。抄家的兵丁们看见，把那些燕窝称为“洋粉”，端起来大吃，以饱口福。这段经历，就是吴卿怜诗中所谓“海珍列鼎厌尝时”，可谓写实之作。
吴卿怜，原籍苏州，颇有才情，色艺出众。初侍王亶望时，只有十四岁。据说王亶望很宠爱她，曾特制一种四足裤，上面绣着“鸳鸯裤”几个字，风光别致。王亶望还在卧房中书写一联：”色即是空空即色，卿须怜我我怜卿“，对仗工整巧妙。王亶望伏法后，和珅亲信蒋锡棨得到吴卿怜，把吴作为礼物送给了和珅。和珅喜不自禁，对吴卿怜爱怜有加。可叹吴卿怜命薄，王亶望死去十多年后的嘉庆四年，和珅也被抄家，并赐死在狱中，吴卿怜自尽之前，故有“害煞儿家是戟门”之喟叹。十几年间，吴卿怜竟然能赶上两次大规模的抄家，实属罕见。人间的炎凉骤变，贵贱宠辱，体会自然比寻常人更深一些，所以她有资格说“蛾眉屈指年多少，到处沧桑知不知？”
夏敬观说：“先后所事二主，皆以罪诛，诚祸水也。”诚冬烘之见也。
吴卿怜有绝句八章流传后世，是吴总结一生的诗词，反响甚巨。吴恭亨《对联话》中称其词句优美，委婉动人。况周颐《眉庐丛话》中评吴卿怜《泪诗十首》云：“诗笔隐秀，亦贺双卿、邵飞飞之流亚，闺阁中未易才也。”
晓妆惊落玉搔头，宛在湖边十二楼。魂定暗伤楼外景，湖边无水不东流。（其一，这日和珅下狱，吴卿怜在化妆理发时听到消息。王亶望任浙江巡抚时，府中亭台楼阁以宝玉装饰，共十二座连在一起）。
香稻入唇惊吐日，海珍列鼎厌尝时。蛾眉屈指年多少，到处沧桑知不知?（其二）
缓歌慢舞画难圆，月下楼台冷绣襦。终夜相公看不足，朝天懒去倩人扶。（其三，和珅自裁时因为不想看到至亲死去所以吴卿怜没有出现。）
莲开并蒂岂前因，虚掷莺梭廿九春。回首可怜歌舞地，两番俱是个中人。（其四，诉说被卖作歌女的不幸，回首往事已经二十九岁了。）
最不分明月夜魂，何曾芳草怨王孙。梁间燕子来还去，害杀儿家是戟门。(其五，被蒋锡棨送给和珅，结果终被所害。）
白云深处老亲存，十五年前笑语温。梦里轻舟无远近，一声欸乃到吴门。（其六，王亶望当年将吴卿怜救出烟花之地，她芳龄十四，于今已经十五个年头了。）
村姬欢笑不知贫，长袖轻裾带翠颦。三十六年秦女恨，卿怜犹是浅尝人。（其七，秦女是指楚平王之子太子建妻子，秦哀公之女的陪嫁侍妾，与吴卿怜一样出身寒微，而且一样为权力者所拥有，秦女享寿三十六，吴卿怜当年廿九。与三十六岁的秦女相比，卿怜自谓是“浅尝人”。）
冷夜痴儿掩泪题，他年应变杜鹃啼。啼时休向漳河畔，铜爵春深燕子栖。（其八，表达了自己的人生残酷，将来投胎时应该变成杜鹃，而且不要回到那个烟花之地。）
吴卿怜殁后，学人画家邵伯褧赋《题卿怜小影便面莺啼序》词云：
优昙散空弄影，绕人间翠户。艳阳转、春入琴川，几番花事朝暮。爱明慧、如簧顾曲，莺雏巧啭琼枝树。更深情，拈韵敲诗，谢家风絮。
一舸鸱夷，照水斗艳，看旌旗卷雾。试妆罢、依约重帘，解人频卸纨素。订幽盟、天长地阔，泪痕渍、歌丝千缕。问何时，回步层楼，背吟飞鹭。
娉婷谁惜，短急催装，付懊倦旅。鸾凤老、别巢轻换，院冷宵永，败叶残灯，五更零雨。修眉暗晕，香衾愁共，候门锺鼎流光蹙，恨年年、杳隔金闾渡。云山似客，归来画角添愁，断肠又见乡土。
邯郸梦觉，倚竹惊寒，认旧村漂苎。细点染、罗衫弓袖，半掩娇羞，彩扇难寻，绣茵偏舞。伤心自写，缠绵身世，庭轩愁晚悲去雁，渺音尘、慵拨筝弦柱。而今芳杜销沈，镇日凝眸，乱红定否？
扇头有吴卿怜画像，为吴门周采岩所绘。扇背书《卿怜曲》，是陈鸿寿手书云伯诗也。“采岩、二陈，时客阮文达幕，是扉即作于浙署琅环仙馆云”（《学山诗话》）。赵怀玉有《题卿怜小像绝句》云：“笙歌葛岭几朝昏，量尽明珠价莫论。无奈杨花易漂泊，又随风去堕朱门。”“十首吟成薄命词，死生踪迹费猜疑。可怜碧玉年犹小，两见瀛波清浅时。”吴卿怜红颜薄命，长二姑则不知所终，亦未有人道及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