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辰答朱元晦书
2013-08-07 20:38阅读:
前一段时间偶然看到“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这样一句话,心中感到很惊异,查了一下出处,才知道出自南宋陈亮的《甲辰答朱元晦书》,便想要找原文来看一看,没有想到几经周折才在一个南怀瑾的读者交流网上找到一篇既无分段也无标点的繁体版。耐着性子把它化繁为简、分段、加上句读,自己读了一遍,感觉尚通顺。现在把它贴出来。
甲辰答朱元晦书
五月二十五日亮方得离棘寺而归,偶在陈之架阁处逢一朱秀才,云方自门下来,尝草草附数字。到家始见潘叔度兄弟,递到四月间,所惠教发读恍然。时犹未脱狱也,讯后遂见秋深。
伏惟燕居,有相台侯,动止万福。比过绍兴,方见精舍杂咏所谓櫂歌者。自宇宙而有兹山,却赖羊叔子以发泄其光辉矣。恨不得从容其间以听余论,略分山水之余味以归,徒切健仰而已。韩记陆诗亦见录本,深自叹姓字日以湮没,笔力日以荒退,不能以言语附见诸公之后尘,为可愧耳。张果老下驴儿,岂复堪作推磨用,已矣无可言者。司马迁有言:贫贱未易居,下流多谤议。因来教而深有感焉。
亮之生于斯世也,如木出于嵌岩嵚崎之间,奇蹇艰涩盖未易以常理论,而人力又从而掩盖磨灭之,欲透复缩亦其势然也。亮二十岁时与伯恭同试漕台,所争不过五六岁。亮自以姓名落诸公间,自负不在伯恭后。而数年之间,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济,伯恭遂以道德为一世师表,而亮陆沉残破,行不足以自见于乡闾,文不足以自奋于场屋,一旦遂坐于百尺楼下,行路之人皆得以挨肩叠足,过者不看,看者如常。
独亮自以为死灰有时而复然也。伯恭晚岁亦念其憔悴可怜欲抆拭,而俎豆之旁观皆为之嘻笑,已而叹骇,已而怒骂;虽其徒甚亲近者亦皆睨视不平,或以为兼爱太泛,或以为招合异类,或以为稍杀其
为恶之心,或以为不遗畴昔雅故。而亮又戏笑玩侮于其间,谤议沸腾讥刺百出,亮又为之扬扬焉以资一笑。凡今海内之所以云云者,大略出于此耳。
伯恭晚岁于亮尤好,盖亦无所不尽,箴切诲戒,书尺具存。颜渊犯而不校,淮阴侯之俯出跨下,俗谚所谓赤梢鲤魚,齑瓮可以浸杀。王坦之以为天下宝当为天下惜之,所谓克己复礼者,盖无一时不以为言。亮不能一一敬遵其戒,则有之而来谕,谓伯恭相处于法度之外,欲有所言必委曲而后敢及,则当出于其徒之口耳。如亮今岁之事,虽有以致之,然亦谓之不幸可也。
当路之意主于治道学耳,亮滥膺无须之祸,初欲以杀人残其命,后欲以受赂残其躯,推狱百端搜寻,竟不得一毫之罪,而撮其投到狀一言之误,坐以异同之罪,可谓吹毛求疵之极矣。最好笑者狱司深疑其挟监司之势,鼓合州县以求赂。亮虽不肖,然口说得手去得,本非闭眉合眼曚瞳精神以自附于道学者也。若其真好赂者,自应用其口手之力,鼓合世间一等官人相与为私,孰能御者,何至假秘书诸人之势干与州县以求赂哉?狱司吹毛求疵,若有纤毫近似亦不能免其躯矣。
亮昔尝与伯恭言亮口诵墨翟之言,身从杨朱之道,外有子贡之形,内居原宪之实。亮之居乡,不但外事不干与,虽世俗以为甚美,诸儒之所通行,如社仓义役及赈济等类亮之力所易及者,皆未尝有分毫干涉,只是口唠噪,见人说得不切事情,便喊一饷,一似曾干与耳。凡亮今人之坐谤者,皆其虚形也;惟经狱司锻炼,方知是虚然。亮自念有虚形而后有虚影,不恤世间毁誉怨谤,虽可以自立亦可以招祸。今年取金印如斗大,周伯仁犹以此取祸于王茂弘。自六月二日归到家,方欲一切休形息影,而一富盜乘其祸患之余,因亮家自妻家回聚众,欲算杀之幸免者。
天也!今年不知是何运数,自是虽门亦不当出矣。秘书若更高著眼亮,犹可以一寸气,若犹未免以成败较是非,以品级论辈行,则涂穷之哭岂可复为人世道哉?
李密有言,人言当指实,宁可面谀。研穷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异,原心于杪忽,较礼于分寸,以积累为功,以涵养为正,睟面盎背,则亮于诸儒诚有愧焉。至于堂堂之阵,正正之旗,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见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如世俗所谓粗块大脔,饱有余而文不足者,自谓差有一日之长而来教。乃有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则前后布列区区,宜其皆未见悉也。海内之人未有知此书之笃实真切者,岂敢不往复自尽其说以求正于长者。
自孟荀论义利于王霸,汉唐诸儒未能深明其説,本朝伊洛诸公辨析天理人欲,而王霸义利之说于是大明然。谓三代以道治天下,汉唐以智力把持天下,其说固已不能使人心服;而近世诸儒遂谓三代专以天理行,汉唐以人欲行,其间有与天理暗合者,是以能长久信斯言也。千五百年之间,天地亦是架漏过时,而人心亦是牵补度日,万物何以阜蕃,而道何以常存乎?故亮以为汉唐之君本领非不洪大开阔,故能以其国与天地并立,而人物赖以生息,惟其时有转移,故其间不无渗漏。曹孟德本领一有蹺欹,便把捉天地,不定成败相寻,更无著手处,此却是专以人欲行;而其间或有能成者,有分毫天理行乎其间也。诸儒之论为曹孟德以下诸人设可也,以断汉唐岂不冤哉?高祖太宗岂能心服于冥冥乎?天地鬼神亦不肯受此架漏,谓之杂霸者,其道固本于王也。诸儒自处者,曰义,曰王汉唐,做得成者曰利,曰霸,一头自如此说,一头自如彼做,说得虽甚好,做得亦不恶,如此却是义利双行,王霸并用。如亮之说,却是直上直下,只有一个头颅做得成耳,向来十论大抵敷广此意。只如太宗亦只是发他英雄之心,误处本杪忽,而后断之以大义,岂右其为霸哉?发出三纲五常之大本,截断英雄差误之几微而来谕,乃谓其非三纲五常之正,是殆以人观之而不察其言也。王霸策问,盖亦如此耳。
夫人之所以与天地,孟子终日言仁义,而与公孙丑论一段勇如此之详,又自发为浩然之气,盖担当开廓不去,则亦何有于仁义哉?气不足以充其所知,才不足以发其所能,守规矩准绳而不敢有一毫走,作传先民之说而后学有所持循,此子夏所以分出一门而谓之儒也,成人之道宜未尽于此。故后世所谓有才而无德,有智勇而无仁义者,皆出于儒者之口。才德双行,智勇仁义交出而并见者,岂非诸儒有以引之乎?故亮以为学着,学为成人,而儒者亦一门户中之大者。秘书不教以成人之道,而教以醇儒自律,岂揣其分量于此乎?不然亮犹有遗恨也。
狂瞽辄发要得心胆尽灵,可以刺剟而补正之耳。秘书勿以其狂而发,其往复亦若今世相待之浅也,向时祭伯恭文盖亦发,其与伯恭相处之实,而悼存亡之不尽之意耳。后生小子遂以某位假伯恭以自高,痴人面前真是不得说梦,亮非以假人以自高者也。擎拳撑脚独来独往于人世间,亦自伤其孤另而已。秘书若若不更高著眼,则此生真已矣。亮亦非缕缕自明者也,痛念二三十年之间诸儒学问各有长处,本不可以埋没,而人人须著些针线,其无针线者又却轻佻,不是屈头肩大担底人所谓至公血诚者,殆只有其说耳。独秘书杰特崇深,负孔融李膺之气,有霍光张昭之重,卓然有深会于亮心者,故不自知其心之惓惓,言之缕缕也。去年承惠李赞皇集,令评其人,且欲与春秋战国何人为此。此公干略威重,唐人罕有其比,然亦积谷做米,把缆放船之人耳。遇事虽打叠得下,胸次尚欠恢廓,手段尚欠跌荡,其去姚元崇尚欠三两级要,亦唐之人物耳,何暇论夫春秋战国哉?管敬仲、王景略之不作久矣,临染不胜浩叹之至。
以下是网上搜到的原始版
五月二十五日亮方得離棘寺而歸偶在陳一之架閣處逢一朱秀才云方自門下來嘗草草附數字到家始見潘叔度兄弟遞到四月間所惠教發讀恍然時猶未脱獄也訊後遂見秋深伏惟燕居有相台候動止萬福比過紹興方見精舍雜詠所謂櫂歌者自宇宙而有兹山却頼羊叔子以發洩其光輝矣恨不得從容其間以聽餘論略分山水之餘味以歸徒切健仰而已韓記陸詩亦見録本深自歎姓字日以湮沒筆力日以荒退不能以言語附見諸公之後塵為可愧耳張果老下驢兒豈復堪作推磨用已矣無可言者司馬遷有言貧賤未易居下流多謗議因來教而深有感焉亮之生於斯世也如木出於嵌岩嶔﨑之間竒蹇艱澁蓋未易以常理論而人力又從而掩蓋磨滅之欲透復縮亦其勢然也亮二十歲時與伯恭同試漕臺所爭不過五六歲亮自以姓名落諸公間自負不在伯恭後而數年之間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伯恭遂以道德為一世師表而亮陸沉殘破行不足以自見於鄉閭文不足以自奮於場屋一旦遂坐於百尺樓下行路之人皆得以挨肩疊足過者不看看者如常獨亮自以為死灰有時而復然也伯恭晩歲亦念其憔悴可憐欲抆拭而俎豆之旁觀皆為之嘻笑已而歎駭已而怒罵雖其徒甚親近者亦皆睨視不平或以為兼愛太泛或以為招合異類或以為稍殺其為惡之心或以為不遺疇昔雅故而亮又戲笑玩侮於其間謗議沸騰譏刺百出亮又為之揚揚焉以資一笑凡今海内之所以云云者大略皆出於此耳伯恭晩歲於亮尤好蓋亦無所不盡箴切誨戒書尺具存顔淵之犯而不校淮陰侯之俛出跨下俗諺所謂赤梢鯉魚虀甕可以浸殺王坦之以為天下之寳當為天下惜之所謂克已復禮者蓋無一時不以為言亮不能一一敬遵其戒則有之而來諭謂伯恭相處於法度之外欲有所言必委曲而後敢及則當出於其徒之口耳如亮今歲之事雖有以致之然亦謂之不幸可也當路之意主於治道學耳亮濫膺無鬚之禍初欲以殺人殘其命後欲以受賂殘其軀推獄百端搜尋竟不得一毫之罪而撮其投到狀一言之誤坐以異同之罪可謂吹毛求疵之極矣最好笑者獄司深疑其挾監司之勢鼔合州縣以求賂亮雖不肖然口説得手去得本非閉睂合眼矇瞳精神以自附於道學者也若其眞好賄者自應用其口手之力鼔合世間一等官人相與為私孰能禦者何至假秘書諸人之勢干與州縣以求賄哉獄司吹毛求疵若有纎毫近似亦不能免其軀矣亮昔嘗與伯恭言亮口誦墨翟之言身從楊朱之道外有子貢之形内居原憲之實亮之居鄉不但外事不干與雖世俗以為甚美諸儒之所通行如社倉義役及賑濟等類亮力所易及者皆未嘗有分毫干涉只是口嘮噪見人説得不切事情便喊一餉一似曾干與耳凡亮今日之坐謗者皆其虚形也惟經獄司鍛鍊方知是虚然亮自念有虚形而後有虚影不恤世間毁譽怨謗雖可以自立亦可以招禍今年取金印如斗大周伯仁猶以此取禍於王茂弘自六月二日歸到家方欲一切休形息影而一富盜乘其禍患之餘因亮自妻家囘聚衆欲算殺之其幸免者天也不知今年是何運數自是雖門亦不當出矣秘書若更高著眼亮猶可以舒一寸氣若猶未免以成敗較是非以品級論輩行則塗窮之哭豈可復為人世道哉李密有言人言當指實寧可面諛研窮義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異原心於杪忽較禮於分寸以積累為功以涵養為正睟面盎背則亮於諸儒誠有愧焉至於堂堂之陣正正之旗風雨雲雷交發而竝至龍蛇虎豹變見而出沒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胷如世俗所謂麤塊大臠飽有餘而文不足者自謂差有一日之長而來教乃有義利雙行王霸竝用之説則前後布列區區宜其皆未見悉也海内之人未有知此書之篤實眞切者豈敢不往復自盡其説以求正於長者自孟荀論義利王霸漢唐諸儒未能深明其説本朝伊洛諸公辯析天理人欲而王霸義利之説於是大明然謂三代以道治天下漢唐以智力把持天下其説固已不能使人心服而近世諸儒遂謂三代專以天理行漢唐專以人慾行其間有與天理暗合者是以亦能久長信斯言也千五百年之間天地亦是架漏過時而人心亦是牽補度日萬物何以阜蕃而道何以常存乎故亮以為漢唐之君本領非不洪大開廓故能以其國與天地竝立而人物頼以生息惟其時有轉移故其間不無滲漏曹孟德本領一有蹺欹便把捉天地不定成敗相尋更無著手處此却是專以人欲行而其間或能有成者有分毫天理行乎其間也諸儒之論為曹孟德以下諸人設可也以斷漢唐豈不寃哉高祖太宗豈能心服於冥冥乎天地鬼神亦不肯受此架漏謂之雜霸者其道固本於王也諸儒自處者曰義曰王漢唐做得成者曰利曰霸一頭自如此説一頭自如彼做説得雖甚好做得亦不惡如此却是義利雙行王霸竝用如亮之説却是直上直下只有一箇頭顱做得成耳向來十論大抵敷廣此意只如太宗亦只是發他英雄之心誤處本杪忽而後斷之以大義豈右其為霸哉發出三綱五常之大本截斷英雄差誤之幾微而來諭乃謂其非三綱五常之正是殆以人觀之而不察其言也王霸策問蓋亦如此耳夫人之所以與天地孟子終日言仁義而與公孫丑論一段勇如此之詳又自發為浩然之氣蓋擔當開廓不去則亦何有於仁義哉氣不足以充其所知才不足以發其所能守規矩準繩而不敢有一毫走作傳先民之説而後學有所持循此子夏所以分出一門而謂之儒也成人之道宜未盡於此故後世所謂有才而無德有智勇而無仁義者皆出於儒者之口才德雙行智勇仁義交出而竝見者豈非諸儒有以引之乎故亮以為學者學為成人而儒者亦一門户中之大者耳秘書不教以成人之道而教以醇儒自律豈揣其分量則止於此乎不然亮猶有遺恨也狂瞽輒發要得心膽盡靈可以刺剟而補正之耳秘書勿以其狂而廢其往復亦若今世相待之淺也向時祭伯恭文蓋亦發其與伯恭相處之實而悼存亡不盡之意耳後生小子遂以某為假伯恭以自高癡人面前眞是不得説夢亮非假人以自高者也擎拳撐脚獨往獨來於人世間亦自傷其孤另而已秘書若不更高著眼則此生眞已矣亮亦非縷縷自明者也痛念二三十年之間諸儒學問各有長處本不可以埋沒而人人須著些針線其無針線者又却輕佻不是屈頭肩大擔底人所謂至公血誠者殆只有其説耳獨秘書傑特崇深負孔融李膺之氣有霍光張昭之重卓然有深會於亮心者故不自知其心之惓惓言之縷縷也去年承惠李贊皇集令評其人且欲與春秋戰國何人為比此公幹畧威重唐人罕有其比然亦積穀做米把纜放船之人耳遇事雖打疊得下胷次尚欠恢廓手段尚欠跌蕩其去姚元崇尚欠三兩級要亦唐之人物耳何暇論夫春秋戰國哉管敬仲王景略之不作久矣臨染不勝浩歎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