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惑”与“神威”之美——论浮世绘春画
2013-03-03 13:41阅读:

(一)开放的性观念
尽管中国的程朱理学对日本文化产生了深刻影响,但日本历史上从来就没有形成过严格的禁欲主义,理学规范只是停留在极少数世袭御用文人的观念之中,日本民众乃至武士都具有相对开放的性观念。
日本的神道信仰较之其他文化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是一种没有具体教义、教典的巫术信仰。包罗万象的宇宙自然被认为是无所不在的神,从自然界的有灵动物到森林山石、江河雷电等都是神的化身,性所具有的神秘的生殖愉悦导致日本人将形似男性或女性生殖器的山峦岩石作为神的具体形象加以崇拜,并由此延伸至将所有貌似物都作为神的化身,甚至以石雕、木雕工艺制作成男女生殖器的实物模型供奉在神社里。
日本春画由来已久,可以确定最早出现于公元9世纪初。需要指出的是,日本“春画”在古代中国
称之为“春宫画”,春即春情,宫乃皇宫,日本人略去了一个“宫”字,意在强调其世俗色彩。在唐宋文化对日本产生深刻影响的平安时代,春画开始被作为居室用品的屏风和枕席上的绘画内容而发展起来。不同于重写实的唐绘,空白余韵之美同样表现在日本春画中。早期的春画大多没有背景,延续了大和绘的装饰性手法。同时,日本绘画的平面化表现手法很适合于在春画中表现性器官并刻画入微,这是传统的西方写实技法所无法达到的效果。因此,日本春画从一开始就在充分表现人物的同时,又细致乃至夸张地描绘性器官,这种手法一直延续到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版画。
浮世绘春画也受到来自明代册装春宫画的影响。时值明朝末年春宫画广泛流传,当时随通商货物进入日本,被江户画师们视为珍品,并照原样翻刻。16世纪末叶江户开始出现册装春画,称为“艳本”。
——摘自我的著作《浮世绘》,河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
http:///hqyl/2008-04/21/content_6631109.htm

(二)浮世春梦
概而言之,浮世绘画师几乎人人都是春画高手,甚至将其作为主要制作题材。浮世绘始祖菱川师宣就是一位春画大师,在他全部作品中春画占了半数以上。他在发明浮世绘版画的同时,也开始制作春画绘本。最早的浮世绘春画出现在1672年(宽文十二年),菱川师宣的版画《绘本风流绝畅图》即以明代春宫画《风流绝畅图》为范本模刻。菱川师宣作为浮世绘的创始人,在春画的形式和内容上留下了许多为后世画师们承袭的范本。
继菱川师宣之后,京都、大阪地区的春画也在18世纪二三十年代(享保年间)开始流入江户地区。兼营出版商的奥村政信充分发挥自己的便利条件,在春画色彩表现上投入大量精力。几乎所有的浮世绘技法都被他运用在春画上。奥村政信作为俳谐师还在画面上添加了许多自己创作的俳句,以增添文学趣味。由于在色彩配置上的严格把握,使手工着色的效果接近于套色版画,体现出奥村政信对色彩的娴熟控制能力。
浮世绘版画进入彩色套版时代之后,春画以十二幅为一组的系列形式为主,日语称为“组物”。铃木春信的春画体现出他一贯的浪漫抒情风格,不在于肤浅的色情目的,通过春画的用典发掘平凡生活中的高雅情致。大和民族对性的崇尚有如他们对自然的崇尚,将人看作自然的一部分,性之于人乃天赋自然,铃木春信优雅浪漫的画趣开启了一个时代的新风,和美人画一样,他的春画风格也对后世画师们产生了巨大影响。
喜多川歌磨不仅是美人画大师,也是春画高手。随着后来“日本主义”的传播,“歌磨”二字在欧洲甚至成为春画的代名词。在喜多川歌磨的所有春画中都洋溢着异样的活力,他最著名的春画代表作是1788年(天明八年)的《歌枕》系列,“一方面是对自然的忠实,另一方面则完全放弃自然主义而陷入粗野的妄想”。优美的装饰性与赤裸裸的色情使画面在视觉情调上形成强烈冲突。表现出他对人物心理活动的准确把握和生动描绘。
葛饰北斋的春画代表作当属《浪千鸟》系列,堪与喜多川歌磨的《歌枕》相媲美,充满画面的构图强化了视觉张力,起伏翻腾的人物动态及富有弹性的线描是旺盛生命力的完美写照。此外,葛饰北斋的《喜能回之故真通》系列中《海女与蛸》一图可谓将奇思妙想发挥到极致,张牙舞爪的巨大章鱼和神情恍惚的裸女缠绕在一起,构成强烈的异样视觉图像,而且通篇构图饱满,所有空间均以流畅的假名书法填充。尽管葛饰北斋的春画制作量并不多,但仅凭前述两篇就足以使他在春画大师之列占有重要一席。
幕府政权为了整肃风纪,在享保年间(1716~1736)取缔了春画在书屋店面的公开销售,春画从此成为“非法出版物”。但由于社会需求不减,在转入地下流通之后依然长盛不衰。幕府曾先后三次发布春画禁令,最后一次也是最严厉的一次是在1841年(天保十二年)12月29日,没收了已经制作完成准备次年春季销售的全部艳本及刻版,不仅沉重打击了春画的制作,也使出版商们噤若寒蝉,此后春画制作便一蹶不振。江户末期的春画出版在规模和版本上渐趋简陋和小型化并逐渐走向衰落。
——摘自我的著作《浮世绘》,河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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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惑”与“神威”之美
日本的诗歌、绘画等艺术形式多以“物哀”、“雅致”、“幽玄”等抒情式的心绪余韵为基调,江户学者本居宣长指出,日本诗歌的本质即“色情余韵”,而浮世绘春画较之其他艺术形式的不同之处也在于具有浓厚的“色情余韵”,自平安时代的大和绘至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版画,均十分注重对人物神态的表现,神情恍惚的“媚惑之美”和体态极度夸张变形的“神威之美”即是将“色情余韵”的意境视觉化。
在江户市民看来,中国的春宫画手法过于写实,不具有艺术表现上的想像力。如果浮世绘春画缺乏了上述的“媚惑”与“神威”,就将变得与中国的图解式春宫画一样索然无味。对于江户市民来说,春画不仅是对男女性爱之事的描绘,更是对自身生命能量的体现。由此决定了浮世绘春画的最大特征——极度夸张的手法,甚至令人感到粗野,尤其对男女性器官的描绘均表现为带巫术崇拜般的夸张。画面人物沉浸于无我状态之中,躯体畸形缠绕几近格斗,戏剧性动态充溢着超凡的力度,赋予荒淫的色情以深奥的妙趣,也使作品具一种世俗的独特风格。无论从绘画或文学、宗教的角度看,都超越常态而具有极大的自由度和视觉张力。
春画由于表现手法夸张并具有滑稽性,也被称为“笑绘”,即表现出江户市民特有的乐天性格。如同在江户时期广泛流行的富有讽刺幽默风格的大众文学作品那样,春画也属于戏作一类,超越常态的描绘并非一味追求色情表现。荒淫的猥亵感被滑稽幽默的视觉形态所消解,这也是日本春画不同于中国春宫画的实质所在。纵观日本美术的整体状态,可以发现日本民族善于在造型艺术中表达“笑”的因素。无论是在作品中直接描绘或是通过暗喻手法引发,“笑”几乎出现在每一个历史时期的不同造型艺术中。这与日本民族的乐天性格以及日本美术所具有的“游戏性”有着直接联系。
浮世绘春画的另一大特点是对服饰的描绘,几乎很难找到全裸的、纯色情表现的画面。因为和美人画一样,对服饰图案以及流行款式的表现也是春画的一大趣旨,这是浮世绘版画套色技术发明以来对丰富色彩表现的延续和发展。随着制作技术的不断提高,雕刻、拓印的表现力日趋成熟,各种技法的综合运用使得对服装上的繁复图案及其质感的表现成为可能。此外,服装也是人物身份的重要象征,对于爱好“物语”文化的江户市民来说,对画面情节的解读离不开对人物身份的判断。因此,华美的服装纹样为春画增添了趣味和魅力。
——摘自我的著作《浮世绘》,河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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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