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山居秋暝》中的“王孙”解—— 浦东教发院 夏智
2009-12-08 12:49阅读:
2009年上海市初中毕业统一学业考试语文试卷有这样一道命题:
(二)阅读下面的诗,完成第7—8题(4分)
山居秋暝
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7.诗中的“王孙”指的是
。(2分)
答案:王维/诗人自己。
对于这个答案,人们争议颇多。一部分人认为“王孙”指作者自己没有问题,教科书中的注释等相关材料,都把“王孙”解说为作者自己;另一部分人认为,答案仅指作者不妥,此处的“王孙”也可以包括那些贵族或有地位、有身份的人。究竟哪种说法合理,下面我想谈谈个
人的观点。
关于“王孙”,上海新教材六年级第二学期课本中做了这样的解释,“王孙”:原指贵族子弟,后来也泛指隐居的人,此处指诗人自己。这个解释应该是源于《唐诗鉴赏辞典》中的对王维的这首诗的解读。《唐诗鉴赏辞典》对这首诗的尾联,做了这样的解读:
既然诗人是那样地高洁,而他在那貌似“空山”之中又找到了一个称心的世外桃源,所以就情不自禁地说:“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本来,《楚辞·招隐士》说:“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诗人的体会恰好相反,他觉得“山中”比“朝中”好,洁净纯朴,可以远离官场而洁身自好,所以就决然归隐了。
在这里,傅如一教授也把“王孙”视为作者自己,作为研究王维的专家,傅如一教授的解说应该是令人信服的。应该说,当代有关对王维这首诗尾联的解说,或多或少受到了傅教授解读的影响,在这里就不在赘述。就相关史料来看,当日的王维正如他此诗的题跋中所写,正是凉秋季节,隐居于山中。时而放纵于山林,时而安然于草庐。恬淡的田园生活给作者的创作打下了优美、幽雅、悠闲的印迹。作者面对此景,咏出“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可以很明确看出作者摒弃名利场,出离红尘界的高洁情怀。因此仅就作者的此时、此地、此景的创作情况来说,尾联的“王孙”解释为作者自己,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为什么有很多人,依然以为此处的“王孙”不仅仅是指作者自己呢?我想,这里有两个方面的原因值得探讨。
一是,在历代有关用“王孙”典故的诗歌中,“王孙”既可以解释为王公贵族或贵族子孙,还可以指离别的人,当然也可以仅指作者自己。
历朝历代的诗作中,用“王孙”(或王孙草、王孙寻芳草、王孙未还)这个典故的诗句不胜枚举,在唐朝的著名诗人中,除王维外,杜甫、岑参、温庭筠、韦庄、钱起等一大批诗人,在他们的诗作中,用到该典故。罗列下来,“王孙”有以下这些解释。
杜甫的《客居》中,作者吟诵到:“短畦带碧草,怅望思王孙。”作者直接化用《招隐士》的句意,以王孙指唐朝宗室,表现对安禄山屠戮宗室的关切。这里的“王孙”,指王宫贵族及王宫贵族的子孙。这个意向,在唐后还被传承着,如五代时的翁承赞,在他的《寄舍弟承裕员外》中,“江花岸草晚萋萋,公子王孙思合迷。”这里的公子王孙应该是指王宫贵族及王宫贵族的子孙或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在钱起的《仲春晚寻覆釜山》中,“王孙寻芳草,步步忘路远。”作者用《招隐士》王孙远游事,来衬托自己的春日游山之行。这里的“王孙”应该是指作者自己。
在钱起的另外一首诗《送李协律还东京》中,作者写到:“芳草忽无色,王孙复入关。”作者以王孙入关喻指李协律还东京。这里的“王孙”应该是指离别的友人。
在韦庄《春日》“红尘遮断长安陌,芳草王孙暮不归”中,作者自述了羁旅逢春的归思。这里的“王孙”也是指作者自己。
和王维在《山居秋暝》有相同文学构思的还有储嗣宗的《和顾非熊先生题茅山处士闲居》,“唯有阶前芳草色,年年惆怅忆王孙”,作者暗以“王孙”自指,点明对归隐的向往。
又因为“王孙”这个典故在《招隐士》中,有两处涉及:“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因此,这个典故又经常活用为“王孙春草”、“王孙草”、“王孙寻芳草”、“王孙未还”。这样,王孙和草联系起来的时候,代表的意象也很丰富。如温庭筠的《春初对暮雨》中,“不应江上草,相与滞王孙。”作者用“王孙草”这个意象,自伤羁旅逢春,乡思萦怀。王维的《山中送别》“山中相送罢,
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也是将春草和王孙合为一体,创造了“王孙春草”这个意象,表达对即将离去的友人依依不舍之情。这里的“王孙”依然是指友人。其实,“王孙公子皆古人相推敬之词”(《钦定四库全书总目卷147》),“王孙”
从代指王公贵族,而转化为人与人之间的“相推敬之词”,
“王孙”这个词的内涵扩大了许多。
从上面的分析不难看出,“王孙”这个词,既可以解释为王公贵族或贵族子孙,还可以指离别的人,也可以仅指作者自己。究竟做怎样的解释,要看具体的诗句。
有些人认为王维《山居秋暝》的“王孙”,可以解释为除了作者自己外,也泛指王公贵族或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产生这种理解的另一个原因是文学作品的再创造问题。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在这里仅做简单阐释。
在王维的《山居秋暝》中,空蒙山色,人迹罕至。新雨初霁,丛林如洗。正是清秋傍晚,朗照秋月自松树间投下斑驳陆离的皎洁,明澈山泉沿石径中淌出淙淙如琴的籁音,浣女归途嬉戏,喧哗一林翠竹;渔舟叶间穿行,掀动满湖水莲,松间月的娟秀妩媚;石上泉的潺湲柔和;浣女们的天真烂漫,渔人家的自得适意。作者漫步至此,陶然而欲醉,故曰“随意春芳歇”,沉浸乃不拔,故曰“王孙自可留”。此为一时、一地、一景、一情。散行回来的作者又以其灵动之心、通透之笔,不加修饰不着痕迹地托出了一幅和谐完整,素雅明丽的水墨画。当诗作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时候,留恋于其中的,不可能是作者自己了,作者身临其境时的“一时、一地、一景、一情”,通过诗的语言转化成跨越时空的文学意象,既感染着作者,也感染着读者,读者自然而然会由衷生出向往之念,在这种情形下,呈现在读者面前的“王孙”,内涵丰富了许多,不可能囿于作者这一个形象上,这也恰恰体现诗歌语言的张力。如果硬性把诗作中的“王孙”解读为作者自己,就会削弱的诗歌语言的表现力。因此,从读者的角度来看,王维的《山居秋暝》中“王孙”当然可以指包括作者之外所有喜欢山水的人。
综上所述,我认为王维的《山居秋暝》中“王孙”的解释为指作者自己是没有问题的,但这样的解释缺少了文学韵味,在这里除了解释为作者自己外,还可以解释为包括作者在内的贵族、贵族子孙,或指有身份有地位的人。